第83章 缘一
源雅一双手搀着额头, 避开伊邪那美过分温柔的视线,在对方用着无惨的脸的情况下,那种柔和的眼神堪称惊悚。
真的假的?
实话说, 于他而言, 见到无惨也只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
他有那么想见到无惨吗?
真是不可思议。
源雅一向来认为自己是个比较自持克制的人。
但现在要是换个熟悉他的人在这都不会这么评价。
曾经作为咒灵的时候, 源雅一要是没人约束, 那可真的要放飞自我了。
他本来就很年轻, 还没有好好享受过灿烂年华,便先戛然而止了, 说没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来到陌生的时代更是让他烦闷的心情蓄积,在他本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它们如一块顽石沉甸甸压在心里,无法抒发, 随时都有可能抵达爆发边缘。
奈何刚成为咒灵就被人抓走了, 心性都被打磨得沉稳了不少。
直到现在,他仍然会在自己脾气过分暴躁的时候在心里想那些抄写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的经文。
但主动接近无惨却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事, 虽然那家伙现在很有可能成了一只恶鬼,还对他喊打喊杀,以无惨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接下来他可能不会有好日子过。
“你又开始走神了,你好像有很多事要想。”
伊邪那美笑盈盈地说着, 像只追逐蝴蝶的猫, 迫切地想要把祂感兴趣的东西抓在手里仔仔细细瞧一遍。
祂对源雅一很好奇。
而觉察出这一点的源雅一对此深感不妙。
他可以牵制伊邪那美一段时间, 但也仅仅是一会儿,这里可是对方的地盘,真打起来, 他占不到半点便宜。
“十分抱歉,伊邪那美大人,只是想到……”
“只是想到了那个你想见的人是吗?”
源雅一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还挺坦诚的。”伊邪那美捻着黄泉之语,任由柔软的笔尖扫在黑漆桌面上,“和高天原的神明不太像,你看起来年纪很小,有千岁吗?”
源雅一脸色古怪。
“没有。”
“看着也不像,身上还带着高天原的印记,你是顺着时间长河溯流的特殊神明,千百年来,我只见过你一个。”
那对碎玻璃珠似的红色竖瞳一直在盯着源雅一看,说实话不太舒服。
对于伊邪那美一眼看出他的底细,他毫不意外,传说伊邪那美是天照大神的母亲。
“那我很荣幸。”
黄泉之国中的每一缕空气都充满了污秽,久待下去会很麻烦,就算不吃黄泉灶食也有可能被这里污染,他已经感受到恙在自己身上生长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有点焦躁,很想离开这吗?”
源雅一礼貌地笑了笑。
相信每个活着的生物都不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雅一君,留在这里不好吗?”
伊邪那美支着下巴,温声细语。
眼见着“无惨”的脸就要凑到自己眼前,粗大的蜈蚣从对方的眼眶中爬出,又迅速隐藏在漆黑如墨的发丝中,源雅一向后微仰,寒毛倒竖。
他委婉道:“……我考虑考虑,或许我可以先在这里住两天体验一下这里的生活?”
才不要!
这个温柔体贴的“无惨”简直让他毛骨悚然,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太可怕了,光是用那种语调叫他“雅一”,尤其是还顶着无惨的脸……
真可怕。
受不了。
他宁愿回到现世被无惨挥着四十米大刀追着砍,也不要待在这里被伊邪那美折磨自己的每一根神经。
伊邪那美定定盯了一会儿源雅一,爽快同意了,并吩咐侍从带源雅一到偏殿去。
不用面对顶着无惨面容的伊邪那美,源雅一松了口气,
据说位于出云之国的黄泉比良坂是沟通现世与黄泉之国的通道,但上面有块镇石封印,还有神明镇守,从黄泉内部几乎不可能逃出去。
不过那大概也是离开这里唯一的路。
现世没有活人呼唤他的真名,他不能用夜斗说的那种办法回去。
想到这,源雅一牙根痒痒。
出去之后他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找到那个术士,让那家伙多来几次黄泉游行。
先前听桃园奈奈生说,黄泉比良坂会在神无月的时候会开放两次,以让高天原上的神明去黄泉探访。
问题是下一次神无月还有多久才到?
没办法,只能试试了。
首先得找到黄泉比良坂的路口。
“能借我一张白纸和笔吗?”
源雅一叫住前方用面纱遮住脸的侍女。
“当然,雅一大人。”
似乎是认定了他逃不出黄泉,伊邪那美叫人把他领进这座较小的寝殿后,连个看门的人都没留下,门甚至都没上锁。
等外面彻底沉寂下来后,源雅一已经摸黑离开了伊邪那美的宫殿,但伊邪那美还不至于连自己家里少了个人都发现不了。
“源雅一!”
周围一片灰蒙蒙的雾霭,只能隐隐绰绰看见远方交织的树影,空气中还漂浮着难闻的气息,负面情绪浓得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在泡澡。
源雅一加快了速度。
他干脆利落地在白纸上写上“黄泉比良坂”的字样。
纸张哗啦啦在空中抖了抖,软绵绵地浮起来,猛地窜出去为源雅一指明方向。
感谢桃园奈奈生,感谢巴卫,他们俩教了他不少神明所拥有的基础能力。
意外的是,他刚抵达黄泉比良坂所处的位置,上面的镇石竟然打开了。
“巴卫?!”
长发的狐妖正踩在镇石上,冲着源雅一恶劣地扬起了嘴角。
“感恩戴德吧!雅一!”
还是熟悉的口吻。
“谢了,你怎么知道……”
源雅一很是不解。
“天元告诉我的。”
源雅一:“……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那天元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不相信天元会平白无故帮他。
“当然不是白帮你。”
“意料之中。”
“忘了告诉你,为了把你从黄泉里捞出来,我把几个不认识的神明给打了,不久前祂们回去搬救兵,马上就要杀回来了,而这,是出云,神明的地盘。”
“……”
啧,运气不好的时候,果然连喝水都塞牙缝。
……
与此同时,无限城内。
“童磨,你又惹无惨大人生气了吗?”
头戴白色天冠的少女踩着老旧的楼梯蹦跶到那颗白橡色的脑袋面前,抱膝蹲下。
“我们无限城的小姬君怎么来了?”
童磨端着得体的微笑,就仿佛面对自己的那些信徒一样。
绯稚嫩的双手捧着自己的两边脸颊,歪了歪脑袋,堪堪抵到脖颈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向一边倾斜。
“无惨大人很生气。”
相当平静的口吻。
五百多年来,她已经很习惯无惨的脾气了。
但多数时候只要完完全全顺从对方的心意来,千万不要擅作主张,尤其是在对方怒喝的时候说话,让无惨误以为是在反驳,还是挺安全的。
绯对此相当有经验。
很显然,平常不怎么见到无惨的鬼们并不懂这些,他们在无惨的雷区疯狂踩踏而不自知,临死都还在想自己错在哪里。
就比如现在。
“你是在替我做决定吗?”
“谁允许你开口说话的?”
“跪下!”
不用面对面,绯都能想象出无惨此时的神态。
大部分发怒的时候,无惨都相当平静,即便是诘问属下的错处也是语无波澜的。
只要无惨想,绝对能用刻薄尖酸的语调不带一个脏话将那些瑟瑟发抖的鬼鞭笞得一无是处,但那些鬼并不足以让他花费多余的口舌。
绯抬起眼,望着上方平台上淅淅沥沥滴下的暗红血液。
童磨努努嘴。
“啊啦啊啦——这也是没办法的,无惨大人又是因为那个人吧?那到底是谁?”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奇心发作的样子。
绯淡淡的眸色阴冷了许多,“那不关你的事。”
“无限城底下那座神社是属于那位的吗?就是无惨大人想要找到的那个人,无惨大人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喜欢他?好复杂啊!”
童磨很少来无限城,不过这不是第一次来。
当时鸣女刚开始掌控这座庞大的世界,似乎还有些不熟练,便将他传送到了无限城底部。
只一眼他便被那座神社所吸引,出去之后,立刻吩咐信徒们给他建了一座差不多的。
无惨见了之后可以说是暴怒。
就算是他,也不得不说一句恐怖的程度,不过他并不害怕就是了。
害怕是什么,他从不知道。
绯站起身,与无惨不太一样的黯淡红眸登时淬上尖锐的冷意,像条丝丝吐着信子的小毒蛇。
“这不关你的事。”
说着,她把童磨的脑袋抱起来,放到了那具碎瓷似的身躯上。
感受着脖颈的血管和皮肉不断生长,童磨惊奇地从绯的神情上窥伺出无惨才会有的特征,心下唏嘘了两声。
“我们的小姬君和无惨大人其实还挺像的。”
绯不置与否。
也就在这时,无惨发现了还滞留在无限城里的童磨,又见这家伙笑容慈悲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鸣女,那家伙怎么还在这?”
“呀嘞呀嘞,下次再见到无惨大人还不知道要几十年后呢!”
童磨被鸣女残忍地丢出了无限城,落地正好是他自己的莲台。
面对血淋淋的无限城,无惨也没待在这的心思,直接带上绯就近来到了一座都城内。
绯抓着无惨的衣服,乖巧地跟着对方进了一座大名的府邸。
无惨顶替了这里一位姬君的身份,从无限城出来后,他便穿上了一套十二单,让黑色的长发重新铺满整个后背。
而这里所有房间都用厚厚的黑纱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线。
外面的侍女听到里面的动静,正准备进来帮无惨洗漱穿衣。
“月姬大人,您醒了吗?”
无惨心情不好,当然也别指望他用什么友善的口吻。
“退下。”
“……是……是。”
“无惨大人?”面对藏在黑暗中的恶鬼,绯丝毫不害怕。
无惨一手拍碎了边上的大漆案几。
“那家伙跑到我的梦里来了。”
绯雀跃兴奋,顾不得无惨难看的脸色。
“真的吗?”
遗憾的是,她并没有梦到过源雅一,她不确定是不是神器做不了梦,因为本质上她只是一缕灵魂而已。
无惨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绯连忙收好表情,掩饰性地别开视线。
“源雅一绝对没死,肯定还活着,他躲起来了,那个可恶的骗子,藏了五百多年。”
而他那些废物的属下,找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找到。
他不觉得这和找蓝色彼岸花的任务冲突。
无惨气得牙痒痒,像是要把梦里的那个身影给拖出来生啖了。
就算是过去了几百年又如何,源雅一是不可能在阴暗角落里待一辈子的,以他那个张扬的性格,必定会到处惹祸。
就像以前一样。
绯面对怒意未消的无惨又有些欲言又止。
“都是源雅一那个该死的骗子,害得我沦落到了那种境地。”无惨凶狠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锁骨上那棵纤细的枯莲,“这个可笑的诅咒,呵。”
他被源雅一那家伙给诅咒了。
先前问过平安京里的咒术师,对方要是死了,诅咒会自动抹消,这也是他坚持源雅一在躲他的原因之一。
他连日常的进食都做不到,只能看着肉咽口水,舔舔嘴巴。
不是没有尝试过忍耐,但只要那块新鲜的血肉送到嘴边,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恶心呕吐,甚至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要被生生被撕裂,心肝脾胃肾全绞在了一起,比被阳光晒还要痛苦。
源雅一不允许他去碰别人,无论哪种形式,并且这个诅咒仗着原本的主人不再愈发猖狂,他在摘下那些蠢笨之鬼的头颅时,手上都得套着蛇皮打造的软手套。
真是让人发笑的占有欲。
他只能控制住食欲,想办法弄点稀血来喝下去,普通人的血根本入不了口,对于他这种存在也没什么太大作用。
绯小声询问:“无惨大人是不是……是不是……”
想雅一大人了?
她没敢把之后的话说出口,因为自己很确信无惨是什么反应。
“闭嘴!”
直觉那不是什么想听的话,无惨当即厉声叫停。
“他是不是已经出现了?你不是他的神器吗?”
他听源雅一说过,神明的神器和神主都是互相感应的。
绯抿了抿唇,“无惨大人难道忘了吗?雅一大人是咒灵啊!”
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神明。
源雅一当初给她赐名的时候,其实连她也没想到会成功。
但无惨的确说中了。
她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神主的气息,很微弱,也很隐秘,只有那么一丁点儿,转瞬即逝。
无惨情绪正是浮躁的时候,这导致他听到什么都觉得意有所指。
“你是在指责我吗?”
明明是他养了绯五百多年,然而这丫头却依然更亲近源雅一,这很难让他不产生一种被背叛的不悦。
但他不能冲绯发太大的火。
无惨很清楚一个小孩子要是耍起性子会有多让人头疼,他可是要靠着绯找到源雅一的。
绯合上了嘴,站到窗框边缘。
“他快出现了是不是?”
无惨抚上胸膛,死死攥紧那块衣料,语气平平地询问。
一种直觉。
绯的答案模棱两可。
“雅一大人会回来的。”
无惨没说话。
漆黑的屋子一下子倏然寂静下来。
“无惨大人,下雨了。”
绵密的雨丝顺着风的方向飘在窗框上,浸湿了粘粘在上面的薄纱。
绯伸出手,接到了满满一捧湿润。
恶鬼拢着宽大的双袖透过细缝凝视着外界的缥缈雨雾。
“绯,把窗户打开。”
除了黑夜之外,也只有在雨天,他这种只能生活在阴暗中的恶鬼才能看看白天的世界。
无惨还算是喜欢这个天气,并且没有一点指使小孩子干活的愧疚之心。
“好——”
绯听话地站起身,纤瘦的手臂,撑着窗框,努力向外推。
年轻的妻子追寻丝丝凉风靠在窗边,动手支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门,湿漉几乎顷刻间扑了她满脸。
诗浅眯着黑曜石般熠亮的眼睛透过朦胧雨雾,望向远方青黛,直到一个黑影莽撞地倒入了她的视野。
在水田与旱田交接的田埂上有一棵常青树,收割完稻谷的人常常靠在那棵树下休息,但今天却出现了个外乡人。
她立刻叫来了自己的丈夫。
“缘一,你快看。”
源雅一迫切想要找个地方窝着。
黄泉、高天原与现世的时间流速不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黄泉待了多久,此岸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连日的不眠不休,就算是神也扛不住。
再加上身上带着四魂之玉,那些妖怪跟疯了一样追他。
好不容易才想办法隐匿好了四魂之玉的气息,索性找了个合心意的地方,打算先坐一会儿再找个废弃神社或庙宇。
鉴于神明的特殊性,只要他不主动吭声,一般是没人会发现他。
普通人类不足为惧。
然而,在他彻底阖上眼前只来得及瞧见一枚印着红日的长条耳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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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