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夜眠
“月姬——殿下, 我身上应该没味道了吧?已经很干净了。”
源雅一懒洋洋地拖着讨人厌的长腔调,目光不自觉地跟着正在调整香炉的无惨转。
再洗下去,他的皮都要被撸一层下来了, 连手指的皮肤都因为吸包了水, 起了苍白浮肿的褶子。
真不知道是无惨先被紫藤花给熏吐, 还是他先一步被屋子里焚烧的熏香给迷晕。
这间小屋子里放了好几个燃烧的香炉, 配合朦胧的水汽, 一时之间云雾缭乱,宛若仙境。
那些昂贵的渡来香料被无惨一个接一个地拿出来点燃。
真奢侈啊!
源雅一有些受不了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不是人类的好处之一——不用呼吸也能活蹦乱跳。
无惨没好气地循着源雅一的声音看过去。
黑眸的青年神情恹恹地趴在浴桶边, 黑发湿漉漉地趴在脑袋上,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而被热气氤氲的眼尾正吊着勾人心魄的殷红。
他的心脏重重一跳, 顿了顿,原先要说的话卡在嘴边, 只能冷硬地呵斥:“闭嘴。”
“是——”
源雅一呼出一口灌满冷梅香的空气。
这下是真的要被腌入味了。
等他从那个快凉了的浴水里出来, 挑剔的恶鬼正绕着他嗅嗅闻闻,确保每一根头发丝都浸透了冷梅味, 而厌恶的紫藤花香已经不知道被挤到了什么地方,才缓缓舒展了拧成一团的秀气双眉。
“再有下次……”
源雅一连忙投降,乖顺地笑了一下。
“不敢。”
泡澡泡太久, 他脑袋都晕乎了,跟酒醉后的微醺似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到源雅一乖巧的笑颜, 无惨绷紧的心弦骤然一松, 那种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好像这人身上有根长线, 线的另一条正被他牢牢抓在手里,这家伙没法挣脱,只能乖乖依从。
恶鬼仰着弧度曲缓的下巴, 手指点上源雅一的心口,矜持又高傲地拽着长长的尾音,说:“要知道我很中意你,所以,千万别让我对你失望——”
无惨语气轻缓,循循善诱。
与那对猩红色的眼珠对视的源雅一瞳孔微缩了些许,又缓慢散开,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温和神情裂开了一条缝。
这种话怎么感觉越听越耳熟呢?
——我很看好你,继续努力!
耳边已经开始无数遍回响了。
源雅一脸色古怪。
这话就跟当初咒术高层对他布置下一个任务时,会说的话术一模一样。
“我明白。”
听出这句话的敷衍,无惨冷下脸,再次拖起了长腔调。
“但愿你是真的明白。”
接下来他可不想看到源彦再次做那种出格的举动了。
那些他不喜欢的事,源彦最好也别去尝试。
这家伙今天敢刚跑紫藤花树上,明天岂不是要去找猎鬼人了?
源雅一当然不会当着无惨的面说“不”。
“嗯。”
听没听进心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惨冷声问道:“为什么跑到那里去?”
源雅一:“想来看你。”
就是这么简单,才怪。
这不是想去看看无惨的约会现场嘛!
毕竟他和无惨可没有一次正经约会。
无惨眯着眼:“真的?”
可信度不高。
“真的。”
源雅一语气坚定,毫无破绽。
但无惨依然不信。
“呵。”
不过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说法,他也没真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本质上,源彦最让他生气的点是擅自跑出了这座院子,而不是待在紫藤花树上,把自己弄得难闻得要命。
源彦泡紫藤花茶喝都没关系,只要别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也别让他闻到紫藤花那股让鬼恶寒的气味。
随便源彦做什么。
这家伙今天显然是故意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源彦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种难以把控的空/虚感再次出现。
无惨烦躁不已。
可只有源彦变成鬼才能听到对方的心里想法。
心中不断涌现出阴暗而扭曲的想法。
他想要付诸行动。
把血液注射进源彦的身体里,侵蚀他的鲜血,腐蚀他的灵魂,让这家伙和他血脉相连。
可他不能。
若这家伙真的拥有源雅一的灵魂,是否意味着对方与咒灵也有相似之处呢?
他并不是研究咒术的术师,不太清楚咒灵与人类到底有什么差别。
先前的源雅一太像人了。
再者,他不确定这家伙能否承受得住他的血液。
很显然,要想把源彦转化成一只强大的鬼,就得给足血量,别到时候爆体而亡了,他上哪去找一个和他认识的源雅一这么相像的?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源彦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脆弱,转化成鬼后,百分百会比原先强上数倍,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控制住源彦。
因为他绝对没办法能做到制约源雅一。
凭借以前对于源雅一的了解,这家伙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是能轻易被他人所束缚的。
万一面前的这个源彦是在忍辱负重呢?
别到时候血给了,人跑了。
真发生了这种事,就算是他,也得骂一句自己愚蠢。
无惨抬手触及源雅一的湿发。
“最后……”
“不许打歪主意,不要想着逃跑,老老实实待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你的允许不能随意离开,是这样没错吧?”
源雅一掰着手指,把无惨这些天来说过的话再次复述了遍,甚至还模仿出了恶鬼仍然保持的贵族咏叹调。
来来回回都是这么个意思,源雅一听个两三遍,都能总结出来了。
黑发的神明此时正弯起眼睛,长而浓的睫毛仿佛山雀的羽翼般垂了下来,只露出一条纤长的弯弯的眼缝。
这对从不映出光芒黑眼睛里,此时仿佛有星点在闪烁。
哦,原来是曳荡的烛光。
无惨:“……”
这家伙还挺洋洋自得。
呵。
他面无表情地把源雅一按在了一根柱子上。
说的倒是挺齐全的,但越听越不爽。
再配合源雅一这副笑嘻嘻的表情,更不愉快了。
源彦……
恶鬼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生生咬烂,再嫌弃地吐出来。
眼见着无惨又要发脾气的样子,源雅一忍着笑,眼神无辜。
没办法,这只恶鬼就是这么难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无惨转过头,兀地叫道:“绯。”
源雅一吃惊,来不及细想绯为什么会和无惨待在一块儿,就先意识到无惨要做什么了。
一扇绘着松竹梅的金箔推门凭空出现又快速开合,身着白衣和服的女孩出现在黢黑的和室中,额顶歪歪斜斜地带着一个白色天冠,睁着与无惨类似的赤色眼睛。
果然是绯,源雅一在心中暗叹。
绯盯着源雅一愣神。
早在来这里之前,她就知道了源彦的事。
然而亲眼见到那张熟悉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呼吸,差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
无惨不知何时瞬闪到了绯身后,他不容拒绝地推着女孩儿瘦小的肩膀,将她带到源雅一面前。
“绯,告诉我,是他吗?”
源雅一垂眸些许,看到了恶鬼怀着无限恶意勾起的唇角,那两颗尖尖的犬牙在昏黄的烛光下,苍白凄凉,异常刺目。
心中不由得一咯噔。
第一个被掀马甲的居然是他吗?
无惨这是玩够了,想要掀盘了?
别告诉他,伪装得最好的是羂索。
绯仰着小脑袋,认真地对上源雅一的黑眼睛,一块阴影黑沉沉地压在黑发黑眸青年的肩上,却不显沉重。
她觉得,比起常怀心事的源雅一,这位更像只轻盈的小鸟,无拘无束,浑身上下如初霁的山林般空灵清新,从不被任何阴霾所笼罩。
无惨垂下头,纤细的秀眉透出几分尖锐。
他几乎抑制不住语气里的逼问。
“是吗?是他吗?”
绯在心底尖叫。
当然是!
可源雅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身上的气息也和以往不一样。
咒灵?
神明?
绯作为神器,能隐约感知出神主隐藏的需求和情绪,尽管她和源雅一之间的联系不知为何淡了许多。
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源雅一是否要让她说实话,只能含糊不清地说:
“他和以前的雅一大人不太一样。”
神明与咒灵有类似之处,可以说都是从人类情感中衍生而出的存在,但两者又天差地别。
无惨看不出来,误以为是人类,但绯能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是实打实的神明。
确实不同。
她没说错。
但无惨没认出来?
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他和雅一大人在玩什么大人间会玩的游戏吗?
还是配合一下吧!
源雅一诧异不已。
绯居然没说出来?
为什么?
他和咒灵版的自己,差别真的有那么大吗?
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旁观者清?
无惨眸光深深,心里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愉悦,扭曲的情感蓄积在心头,几乎要喷涌而出。
和他猜的相差无几。
这个源彦,是源雅一,又似乎不是原先那个源雅一。
源彦喜欢穿色彩浓重的衣服,赤红、晴蓝、浅葱……鲜少穿白色,但在以前,源雅一身上最常见的就是白色的狩衣。
他失望的是,源彦不记得以前的事,他不清楚源彦算不算完完全全的源雅一。
不过,令他愉悦的是,源彦要比以前的源雅一要更听话、更容易支配。
无惨喜欢掌控者的身份。
他享受着——操控源彦时才能得到的快/感。
……
这天夜里,无惨没来。
自从上次绯来了一趟后,无惨的控制欲不知道为什么又增长了,具体表现为——在他身边待的时间更长了些。
源雅一环顾了一圈,确定无惨没躲在那些烛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深处,才换了轻薄的白色单衣躺在被褥中。
无惨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待在他身边,在很多时候,他都是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黑黢黢的屋子里实在是太冷了,更别提这座寝殿坐北朝北,只有院子里一隅才会被日光完完全全地照上一整天。
源雅一对于气温的感知度比较低,但这并不意味他愿意坐在一个冷冰冰的地方,温暖和煦的日光总是吸引人的。
只喜欢在夜间出没的无惨多数时候只会在午夜出现。
他似乎特别忙,总是借由无限城,将自己带到各种各样的地方,回来时会带着一身草药的味道出现,有时会有比较重的脂粉味。
鉴于无惨有女装形态的拟态,他怀疑无惨可能会去类似游郭那样的地方扮演花魁。
那类场所的信息更为便捷,获取也更方便。
要么就是去找下属处理一下“友好”的上下级感情,指导指导下属工作不合理的地方,以及防止下属摸鱼。
当然,下属很可能要付出一颗脑袋作为“教导费用”。
所以源雅一也会闻到一些血腥味。
无惨离开的安安静静,回来的时候也悄然无声。
经常独自坐在榻榻米上,曲着一条腿,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存在感极强,让人无法忽视。
源雅一就算睡得再熟也该醒了,况且他本就对旁人的视线比较敏感。
不知道无惨是不是故意的。
他的后背被恶鬼炽热的目光戳得刺疼,仿佛要硬生生刺穿他的脊梁骨。
不过每到那种时候,他都不会睁眼,而是选择继续“睡觉”。
源雅一猜到无惨今天大概像之前那样,会在午夜过来。
果然如此。
恶鬼悄然无声的自屏风后方走出来,影子被摇曳的灯火拖拽得瘦长,仿佛一根细细长长的、干涩老朽的枯木。
他先是站在烛光捕捉不到的黑影里,凝视着源雅一的后背,然后缓步绕了一边。
裹着足袋的双脚踩在粗糙的榻榻米上,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源雅一在屋内出现一股淡淡的药香时便醒了,没睁眼,但他觉得无惨应该是穿着女装的。
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一点沁满了夜凉的花香。
男相的无惨会熏香,但味道更清冽些,在平安时代就是这样,他不认为无惨会随意更改早已习惯的事。
他能听见长裙裾拖拽过榻榻米上的细微窣窣声,也能感受到无惨正在认真地注视着他的脸。
紧接着,一双死尸般冰冷的手抚摸上了他的额头,之后是眼尾,再然后便是唇角。
无惨早就没了人类时该有的体温,他的心里也是冷冰冰的一片。
可在此刻,身体里的心脏躁动打结、从冷冰冰变得暖融融,像是浇了一勺滚烫的沸水上去,滋啦一下就融化了。
他不禁喟叹了声。
然后做了个让自己都会意外的举动。
——从后面贴抱上源雅一。
像只攀附树干的熊宝宝一样,微微蜷缩着上半身。
脸颊贴着源雅一薄薄的里衣,不断汲取温热的体温。
淡淡的花香飘散在鼻尖,原先紧绷的双肩缓慢放松下来。
源彦身上有类似山樱花和青草混合起来的味道。
很淡,不靠近,几乎嗅不到。
确定没有沾上一丝一毫的紫藤花香,无惨这才堪堪舒展开蹙紧的眉心,手一伸,将大半个源雅一环抱住,掌心搭在黑发黑眸青年的肚子上,隔着一层布料,触碰薄薄的腹肌。
怎么这么瘦?
源雅一努力克制着肉/体下意识的各种反应,至少要确保后脖颈上的寒毛别竖起来,正常人都会这样,没办法。
无惨太冷了。
就好像一根冰溜子贴了过来。
他佯装梦呓似地,闷哼了一声,音量很低。
无惨动作一僵,确定源雅一没再有别的反应后,闭上眼,克制的心跳声有力地传了出来,又缓缓平复下去。
源雅一的一呼一吸宁静而均匀,仿若一阵催眠的低语。
他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并未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在破晓之前,他忽然睁开了眼,出神地望着一丝溜进屋内暗淡光线,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和好的意思?
还是没什么意思?
而无惨则是睡了这五百余年来,第一个无梦的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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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
2.雅一本来就不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因为在那个时代,脏了很容易看出来,不好看,之前经常穿是因为要伪装神明,看起来仙气飘飘一点[合十][合十]
2.旧的源雅一是虚假的、不真实的,而“源彦”则是真实的他。雅一更了解无惨,但反过来就不一定了,因为当年无惨看到的是雅一想让他看到的形象,他们之间的“开始”就是不对等的,现在算是一个新的开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