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行远和江驰的关系中,他和江驰都朝越来越好的方向走去。
回顾之前的几年,他都觉得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就算是如破烂的感情,他抓着这团碎絮,舍不得放开。明明他和方淳什么困难都没经历过,方淳就成为了他的困难。
越相处在一起,越是作茧自缚。
裴行远从沙发上起身,打了通电话。
嘟嘟。
电话一秒接通。
裴行远问得很冷静:“方淳,你在家吗?”
电话的另一端却是方母,对方沉默了很久,呼吸声格外清晰地传来。
好半天,方母道:“方淳前两天还念着你呢。”
裴行远:“阿姨,方淳怎么了。”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有打算来看看方淳。”
裴行远问:“他还好吗?”
方母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微信上发来一个地址。
裴行远眉心越皱越紧,又听方母叹道:“你要是能来,我们就见面说。”
方淳住院了。
裴行远赶到医院的时候,方母坐在长廊内,低下头,发丝间掺杂了白发,她垂着头,一扫一贯的雍容。
方淳快到而立之年了,却依然需要时时陪护。日光照在她身上,那张脸庞却显得沟壑鲜明。
她是母亲,却一直养着两个不会长大的孩子。
方母紧紧盯着裴行远,她看向裴行远的表情很复杂,过了一会儿,才努力地移开视线:“小远,你来了。”
病房内传来器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丁零当啷,回响了好一阵。
方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妈,是小远吗?”
“是小远,我和他说两句。”方母回答了方淳,抱着臂膀,视线重新落在裴行远脸上,“他差点出事了,你知道吗?”
裴行远当然不知道方淳那边发生了什么。
方母憔悴的眼底挂着疲惫,声音也不如年轻时清润:“他去美国之后,我想着能让他多做点喜欢的事,结果人能回来都算他命大。他说一开始是说做贸易出口,做什么摩托车生意,后来要人家要做走私的时候,他不做了,命差点交代在那边。”
裴行远颦眉:“有受其他伤吗?”
“皮外伤是小事。医生诊断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方母微妙地挑挑眉,避开看向裴行远的视线,“你先进去看看吧。”
裴行远不懂导致事情发生的原因是什么,走了进去。
病房内正对着一棵梧桐树,方淳侧过头,不讲话的时候,他的状态很安静,鼻梁上的眼镜也换了一副,病号服落在他身上,干干净净。
裴行远坐在方淳身边,他看着对方,对方却没看着他,一时相顾无言。
沉默了一分钟后,方淳转回视线,朝他笑了下,抬手拿了颗放在箩筐里洗干净的苹果,低头问他:“你吃苹果吗?”
裴行远:“不用。”
方淳对他笑了下:“还是给你削一个吧。”他拿起陶瓷刀,贴着苹果,安静地削了起来。他削苹果的技术很到家,整个苹果从他手里削下,果皮不会断开。
房间内只有削苹果的咔嚓声,它很细微,衬得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裴行远错开方淳的视线,这回轮到他看屋子外的梧桐树。
方淳紧紧望着他,视线如同粘连在他身上,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出声:“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聊过了?”
裴行远:“我也不知道。”
方淳抬起头,刀片落在他手里,而他的拇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他问:“你有没有觉得我有变化。”
裴行远没回答。他看了会儿方淳,寡言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有很多想说的话,最后只会被他习惯性地用沉默代替。
方淳扫了眼放在裴行远膝头的刀,忽然,它被裴行远收了起来,严严实实地放在水果篓里。他对上了裴行远直白的眼神,问道:“这样的我,还会让你讨厌吗?”
经历过一些事情,方淳似乎变得正常了,从那个骄奢无度的人回归到了现实里。
苹果落在他怀里,被他吃力地分着。
方淳的左手食指骨折,以后要是拉小提琴,还得看恢复情况。音乐表演到了后期,任何一点点演奏的差异,都会影响成曲效果。
这就意味着方淳那么多年的付出很有可能作废。
方淳朝他笑了笑:“你最近怎么样。”
裴行远:“我挺好的。”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他的游戏上线了,口碑和风评比他想象中要好上许多。
江驰被私生饭追尾了,他们两个人比想象中还要受其他人关注。
他当然想知道为什么方淳有什么理由来帮助他们。一开始最希望他们一拍两散的人是他,现在想过办法帮他们的也是他。
裴行远心底很难产生别的触动,他也想过,如果他没认识过江驰,可能他还会被方淳的三言两句哄得忘记了之前的事。
他会心软,会因为这样的事情重蹈覆辙,希望别人不要那么难受,忽略了自己的感受。
再听到这样的话,他却相信,方淳身上的确有了改变,但他不清楚方淳改变的契机是什么。
裴行远扫了眼方淳的手指,问他:“先说你,你在美国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淳:“差点摊上走私,把命都搭进去。”
裴行远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做这样的事情。”
“废了几根手没走私也挺好。不然你见我就是隔着栅栏玻璃,在监狱电话里说了。”方淳自嘲道,“那也太难看了。”
“你手臂上的伤真的是弹痕吗?”裴行远问。
“是弹痕。”方淳凑在裴行远面前,苦涩笑着,反问他,“我会做突破底线的事情吗?在你眼里,你认识过那么多年的人会打什么乱七八糟的针,那么不要底线。”
“你太急了方淳。”裴行远道。
“我知道。”方淳道,“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在哪里都过得一样不好,认识那些人,从一个新的地方开始,可能会让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糟糕。”
“我也可能会觉得,原来做生意就这样,能证明我也能做到一些事情。”
方淳又道:“算了,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
他合上眼就能想到街头的枪声,和身边人熟络之后,差点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走私的量刑很重。
他确实承认自己不动脑子很天真,总觉得所有的事情唾手可得,一切都很容易。
方淳又道:“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累是累,忙也忙,但你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恋爱谈得称心如意,江驰应该对你不错。”
裴行远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对方淳提起他,当这个名字从他心里流淌过,心跳似乎都会快上一拍,让他想到关于他的很多事。
“他,很好。”裴行远道,“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可能你不知道,他喜欢夸人,也总说我很好。我也没有什么喜欢被夸的倾向。可当我认识他之后,我才明白,原来在另一个人的眼里,我也可以是这样的人。”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通的吗?”方淳问裴行远。他又对上了对方像白纸一样的视线,落在那道温和的目光里,他的心脏变得抽痛,连自己也不相信在他眼里总会转瞬即逝的喜欢可以延续那么久。
他想起了码头的那场枪击战。
当他一开始拒绝生意的时候,被人打了一顿,滚烫的枪口就指着他的胳膊,被对方用外文威胁,“如果不继续做,就把你胳膊废了”。
那个时候,他就想到了裴行远对他说过的话,从小到大学过那么多道理,别做突破底线的事情。
方淳自认为没有烂到这种程度,再后来,他被人用枪抵着后腰,被迫上了交易的货车,他坐在货车副驾驶,用力地掰开副驾驶车门,戏剧性地从副驾驶的大门滚下。
他从山路上一直朝下跑,身后的枪声不断地传来。当人极端紧张的时候,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不想裴行远听到他在他乡做走私的死讯。这足以让裴行远想起他就觉得蒙羞。
很多事情明明可以很简单,他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的地步。
方淳找了最近的警局,他被遣返了,手指受了伤,半点不光彩地逃了回来,自从听过响亮的枪声后,他再也听不得任何类似的声音。
空心病症发作,最后只能住在医院里。
当人突然经历了大事,方淳也不再执着于以前微不足道的喜欢,他明白得太晚,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说出那句话:“小远,以前的五年,我向你道歉。我习惯你,就像习惯我自己一样。我对你的喜欢实在拿不出手。”
方淳的脑海内闪过很多的声音。
“小远,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
“喜欢过你,是我之前做过的错误决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没认识过,没喜欢过你更好。”
……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
“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
算了,咎由自取。
方淳想,再问,答案也一样。可能现在就是裴行远说的,体面,至少见面也不会太尴尬。
毕竟在他眼里,裴行远是那么“普通”的一个人,乏味,没趣,太稳定了,缺少激情感。和裴行远相处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想不到要去说他身上的优点,说他很好,好像怎么看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他的喜欢是垂青,是对方应该感恩戴德的东西。
他还死活不承认裴行远有天真的会离开他,仿佛捂住耳朵,就可以当一切都不存在。
裴行远以为方淳又要把话绕回到让他回头这件事上。
可下一刻,方淳道:“裴行远,在你选择江驰、再也不要和我联系的时候,我也以为我会对你很愤怒,但我发现我错了。”
“我不接受你和他恋爱。”方淳却道,“但我不会希望你出事。”
“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真的喜欢一个人,会祝福他,希望他过得很好。”
“他挺在风口浪尖的。”方淳道,“即使这样,你还喜欢他吗?”
“嗯。”房间内混着裴行远的声音,他叹出一口气,提到江驰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脸上带着笑意。房间的光线很明亮,他沐浴在日光中,连笑意都透着日光般的暖意,“相处这么久了,还是很喜欢。”
“可能就像你说的,他在风口浪尖,事情挺多的。”
“但是这些事情在我眼里都不算事情。我不会觉得他很麻烦,他和我也经历很多很麻烦的事情。”
“有时候回头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和他经常不见面,忙起来的时候,连发个消息都不行。”
“但是不需要放弃。”
裴行远说的那句话声音很轻。
方淳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处理苹果的时候,鼻尖突然无法闻到苹果的香味。
他认识的裴行远从来没有变过底色。
他快不能呼吸了,鼻腔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涩意。
方淳努力让自己回复原样,可是他的手在发抖。事情本可以不那么复杂,偏偏他把人越推越远,送在别人的怀里。
而今他后悔了,还能有回头的余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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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挺喜欢削苹果那段的。
江驰:哦,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