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的感觉再次如潮水般袭来、包裹。
裴行远的心脏在心口狂跳,换作两天前,他或许会想和方淳吵个明白,但现在他已经不想再去争执。
指尖停留在屏幕上。
裴行远扫了眼江驰发给他的雪景,稳定下不再平静的心情,每写出一个字,他像要被潮水般的疲惫追上,连打字都是那么费劲。
【裴行远】:你觉得自己的事情最重要,别人的事情就不重要。
【裴行远】:你就一定要堵门堵到我答应你?你总是想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感情,而我就可以随随便便被你嘲讽,想道歉就道歉,道歉了我还必须接受,是吗?
【方淳】:小远,不是这样的。
【裴行远】:可是你的行为不是这样的,有需要你就找你的男朋友,别来打扰我了。
裴行远摁下了拉黑键,所有的消息终止在拉黑的瞬间。
半山腰的云玺别墅里,方淳皱眉,盯着手里的屏幕,他没开房间的灯,站在落地玻璃前,身后满是琳琅的乐器和挂满奖章的墙壁。
他刷了两下手机,确信裴行远真的拉黑了自己。
方淳走下楼梯,偌大的房屋里空空荡荡。垂眸时,鼻梁上的金链一晃一晃。
空旷的房间里总是能隐隐约约地听到轻微的机械声,空调机箱在运作,连冰箱的声音都变得那么明显。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无时不刻地在提醒,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从前他发烧到40度,父母完全忽视了他的身体情况,第二天他被保姆发现的时候,差点烧出了心肌炎。
他怕孤独,怕一个人的夜晚,怕回到家什么人都没有。
方淳一直无法习惯平静被打破。
别人觉得他从来没有过什么烦恼,其实他有,他从小到大过的日子不算太平,体面的生活只是外表。
家里总是充斥着他母亲的哭诉声,女人幽幽怨怨的哀求和男人愤怒的吼叫声总是环绕在家中。
他不喜欢西洋乐器,总是被迫表演给他父亲身边的显贵看。
家中的储藏室总是常年备着一根藤条。
表演之前,他拉错了,藤条会打在藏在长裤里的脚踝上。打起来的时候好疼,疼得他想起来就觉得骨头在发出咯咯声。
方淳不能战战兢兢地表演完,他再怕疼,只能带着微笑,把曲目完美地表演完。而他的母亲只会在旁边心惊胆战地看着,告诉他:“不能错、一个音符都不能错。”
“你别错啊!方淳!”
世界上就好像没有真正在乎他的人。
父亲、母亲、弟弟,全都不在乎他。
后来,方家有了培育第一个儿子的成功典型,想着让小儿子试试看走音乐路线。
方淳带着弟弟学乐器,才拉了第一个篇章,小提琴的锯腿声听得家中人头疼。
他弟弟说手指好疼。
母亲怕他吃苦,抱着轻声哄道:“那我们就不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淳心底升起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他拎起男孩的衣袖,把他关在厕所,骂他是不是有病。
弟弟从小被骄纵,脾气不小,扯着嗓子和他对吼。
这场闹剧的收尾是家里的男人砸了昂贵的小提琴,弓弦打在方淳手背上,打断了那截木头,砸碎了方淳的眼镜。
他骂他们做不了半点人上人。
方淳擦去眼皮上的血,半闭着眼睛,给这个男人下了定义——
虚伪的暴发户。
永远只会用愤怒解决问题的“超雄综合征”。
方淳说过裴行远“乏味”,可那句乏味的真正含义是“稳定”、“忠诚”。
世上稳定、长久的人难求。同样都在这个岁数,裴行远比他小,出身的家庭很一般,但他的父母很爱他。
他学东西快,做事很认真,什么事情都有一种必须做到的极致感。
他的感情经历也很简单,简单到像一张白纸。
世界上真的在乎他的人,只有裴行远。
最初,方淳觉得裴行远离了自己不行。
可时间久了,他不仅习惯了他,有天,裴行远居然轻飘飘抽身走了,甚至没有说过离开的理由。
方淳承认,他是贪得无厌,喜欢身边有那么多人围绕,还得有永远能依靠的人在,白白撞见了一个主动愿意送过来的裴行远,为什么不要。
手机里,白屿又像疯了一样问他为什么突然分手。
方淳坐在台阶上,融入黑暗中,他托着下巴,金色眼镜上泛着冷光,想了很久。
时间到了,他差不多要感到乏味了,这人怎么能愚蠢到一直在问自己到底谁是最重要的人。
裴行远为什么会离开呢?
方淳拖着下巴,缓缓思索,如今半途杀出一个江驰,不见得这种人就会把裴行远追走。
江驰和他只会是一路货色。
……对,他不可能输。
H市的另一端。
不知道怎么被遐想的裴行远忙碌地收拾起了行李,他预估到海岛的网络会很差,提前准备了解决网络设备问题的设施。
他有些过敏性体质,更不能带少了药品。
裴行远忙活到了大半夜才准备完所有的东西。
公司里的人都羡慕他新年开了工,还能去海岛上度度假,但《灵视》的工作进度根本不会因为他出差而同步减少。
裴行远躺在床上,完全想不到能把最后一段剧情修改成什么样,他有些轻度焦虑的症状,出发的前一天永远也睡不了整觉。
次日,上午。
裴行远坐了公司派的商务车一路去了机场,他昨天睡得少,合上眼,只觉得眼眶酸涩。
飞机坐的是商务舱。
裴行远没吃东西,累的时候,他便没了观察人的习惯,从睡梦中醒来,脑海里只有灵视的画面。
一下飞机,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海浪,皮肤仿佛包裹在充满水汽的浴室里。
裴行远的小臂上被他抓出一条红痕,上了专车,一路开往了海的边缘。专车接送的路上,他连了电脑,清川市的网络不好,断断续续地在线上开完了网络会议。
手臂一直很痒。
裴行远低头看了眼,小臂上居然发了一块小小的荨麻疹。
制作组的人还在笑话他,说他工作得太认真,疹子怕是过劳发出来的,也给自己放两天假吧。
裴行远是个闲不下的性格,在表面上笑着应了,低头在手臂上抹了些防过敏的药膏。
职场里从来不喜欢太过努力的人。
简言之,太卷的人会导致恶性竞争。
裴行远的卷和别人不一样。
在RV内部,和裴行远一起工作过的人都会评价他一句,人很好。
这种好不同于老实人老实巴交的憨傻。
他是宁可自己花时间,也要减少组内的工作量,折腾的是自己。
到了清川市,还得坐快艇才能去小岛上。
裴行远生平第一次经历这种经历,他看着快艇破出的浪花,抬头望见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岛屿。
栽种满棕榈树的岛屿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海水变成了像玻璃一样的蓝色,清透、干净。
裴行远看到岛屿上有很多建筑风格老旧的民宿。
他隐约觉得这次出行会遇到什么,低头时,居然看到了在海里游动的海豚,深灰色的海豚游动速度很快,它追了一会儿快艇,又旋转身体,游向了远方。
向导说:“有时间下海,我们还能追一下海豚。”
裴行远笑笑:“挺浪漫的。”
到了目的地,第一站总是修整。
岛上安排了每人一间独立的水上小屋,裴行远喜静,被安排在最里面。
他带着行李,在长廊上走到了最里面层,低头刷房卡时,眼睛有点花。
裴行远刷了一下,没把门刷开。
等待之余,身后传来滚轮滑动的声音。
蓦地,裴行远抬起头,白色的衣摆落入他的眼帘。他先是看到了戴着贝雷帽的青年,写着大幅英文字母的张扬形象落入眼底。
微醺的暖风吹在身上,鼓动青年的衣衫,像是吹起的白纸。
心境变成了沙滩上被人晃动的秋千。
裴行远停下了脚步,猝不及防地被微风撞了满怀。
青年抬起头,发后的小揪自然地露在帽子外,他戴着偏光的墨镜,哪怕不看整张脸,裴行远已经能够通过五官辨别出江驰的外貌。
大门在青年掌下推开。
江驰朝后退了一步,轻嘲道:“怎么门都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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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之旅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