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裴行远回到了高中。
阳台上放着致知中学的白色校服,在夏天的暖风下晃啊晃。知了不知疲倦地在空调外唱个不停。
那是他刚刚去H市的第一年。
裴行远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局促地抓紧了沙发的边缘。
姑妈打电话的声音很响:“小远在这里一切都很好的。”
裴行远从沙发上起身,吞了口唾沫,刚到H市一周,他其实不习惯这里的一切。
他不善于交际,身边没什么朋友。
他在镇上读书的时候,总是能有很多一起上下学的朋友。
在班上几年,他记得身边每一个同学的样子和名字,喜欢和他们玩到一处。
大家相处很简单,一点矛盾都没有。
但到了H市,他发现原来相处是可以那么有边界感。
他插不进同学间假期去国外的话题,在他回答同班自己父母的职业后,同班总是会陷入更深的沉默。
攀比成了常态。
每一个人都在竞争,竞争成绩、竞争外在、竞争家庭。
裴行远不适应这样的地方,他盯着阳台上的衬衫发呆,听到姑妈提高声音道:“小远,你要和你妈妈说两句吗?”
裴行远从沙发上起身,穿过闷闷的客厅,接过了电话。
“小远,在外面一切都还好吗?”电话里的嗓音很温和。
“……”裴行远想说他不适应,但最后,他勉强笑了笑,懂事地回答,“刚过了半个学期,我还好。”
“同学怎么样啊?”
“他们眼界高,看的东西也多……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小的时候可以有这么多出国旅行的经历。”
裴行远知道自己没有回去的可能。
致知中学这样的重点学校很难提供一个转学名额。
父母的本意很好。
他没有拒绝和回头的理由,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适应而已。
“你缺什么东西就和妈妈说。”
“好……”
裴行远接完了那通电话,回到了房间里。
他翻开试卷,还有很多没来得及赶上的功课等他学习。从年级第一滑到年级倒数,裴行远摸索了指尖,焦虑地在草稿上画了两个线团。
又要考试了。
他还是没能跟上H市的学习进度。
虽然老师总说学得慢不是什么问题,但他每次看到试卷上的分数总是会产生轻微的怀疑。
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怀疑自己是不是碌碌无奇,本就不该高看自己。
学了一整个下午,裴行远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手机响了起来。
“喂,小远,你在做什么呢?”是方淳的声音。
裴行远淡淡笑了笑,可他笑不出来,听到电话另一头充满活力的声音,保持沉默,听着方淳讲一周的见闻。
方淳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对,旋即问道:“怎么了,小远,一直不说话。你不高兴吗?”
裴行远轻声道:“我没有。”
电话挂断后,不过十分钟。
方淳给他发了条消息:“看看楼下。”
裴行远从窗台探出头,眼瞳渐渐放大,烈阳下,方淳抬起手,遮着日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不顾忌地大声道:“下来!”
姑妈听到声音,在另一个房间问他:“行远,是你朋友叫你吗?”
裴行远从书房里出来,答:“是……方淳。姑姑,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刚打开家门,夏风像海浪一样涌了过来。
方淳喘着气出现在门口,他伸出手,拽过裴行远,一鼓作气地朝楼下奔去:“走了,快去我家。”
少年的轻笑声和楼道里的风并行,穿梭过炎热的过道。
私家车上,空调打得很凉。
方淳司机家的司机载着他,打了方向,从老式小区出发,一路开往别墅区。
裴行远道:“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司机回头一笑。
方淳弯起眼睛,放下手表,耐心告诉他:“我正愁没人陪陪我。再说,你不是不开心吗?你在你姑妈家里能说什么话。”
裴行远:“叔叔阿姨都不在家吗?”
方淳流露出一丝愁色,故作轻松地叹道:“对啊,又不在家。”
方淳的家在半山腰的玉玺,别墅区域宽阔,有花园、地下停车库,装修风格正是2010年最流行的欧式。推开大门,家里早就打着冰冷的空调,地板擦得比玻璃都亮堂。
身后的保姆弯腰,给裴行远换上一双拖鞋。
裴行远不习惯别人伺候,和气笑了笑,示意自己来。
方淳还嫌他慢,拽着裴行远的手,带着他跑上三楼的音乐室。
方淳家的每一个房间都很大,大到让裴行远觉得很空,他的目光流转过房子不落灰尘的玻璃,看到转角柜子上成堆的游戏机和纪念模型,第一次对富有有了具象化的概念。
两个少年跑得好快,脚步落在台阶上,发出噔噔声响。
房间里放满了方淳平时表演用的乐器。
方淳镜片微微泛着金光,他打开小提琴盒,示意裴行远坐下。
裴行远回头看了眼沙发,缓缓地落座在柔软的沙发内。
方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远,你最近过得好吗。
裴行远难得没笑,小声回答:“真要说的话,我也就一点点,不习惯。”
裴行远在学校很镇定。
H市的一切让他看清了自己不怎么强大的内心。
他是那么敏感的人,敏感到因为办电话卡的恶意都会觉得不舒服。
姑姑总是很计较家里的支出,裴行远用一下空调都是那么小心翼翼。姑姑家的人不怎么和他说话,言语间时不时提起的“外来人”,总是让他手足无措。
强装镇定的结果是他的内心开始承受越来越多的压力,越来越让自己边缘化。
“你又没做错什么。”方淳抛下一句话,他放下小提琴盒子,蹲坐在裴行远面前。
“你来致知中学的时候,你爸爸妈妈有问过你,你想不想来吗?”
“你是故意考不好的吗?”
“你在九涧的成绩本来就是数一数二,谁都需要缓冲的吧?”
“你姑姑真抠门,你去他们家住又不是没花钱。”
噗嗤一声。
裴行远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抱着膝盖,动作很顺从,抬头看向方淳的时候,眼底又像盛着光亮。
方淳低下头,朝裴行远笑了笑:“这是我最喜欢的小提琴协奏曲,我拉给你听。”
深黄色的弓弦碰撞琴弦之后,发出了清丽的音调。
方淳低着头,闭上眼睛,白皙的指节在琴弦上滑动。黑色衬衫上露着腕骨,演奏到动情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眼底带着多情的光,注视着对方。
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第二章。
方淳的确只为一个人专门演奏过小提琴。
这也变成了裴行远最喜欢的小提琴曲目。只要他不开心的时候,他就会戴上耳机,去咀嚼方淳说过的那句——“你听,像不像云雀在唱歌。”
云雀般的琴弦声停止了。
方淳放下了小提琴,俯下身,坐在裴行远身边,对他笑了:“我们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
“我教你温书,你陪我练琴。”
“要不就和小时候一样,你来我家打魂斗罗,正好我家里有空调、水果、零食。”
摸过小提琴的少年抬起手,捧起了裴行远的脸。
方淳捏了捏裴行远的脸颊,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像改他的方言一样,教他说:“好点了吗?”
“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裴行远眼眶莫名湿湿的。
“我也不习惯啊……但我来得比你早。”
“你不高兴干吗要骗人。”
“……”
委屈仿佛都有了一个发泄口。
裴行远总是那么小心翼翼,被人陪同都怕自己是累赘:“可我总是说这些絮絮叨叨的事情,你会不会很麻烦。”
方淳莞尔:“不麻烦。这不就是互相的。”
裴行远慢慢笑了,靠在方淳身边。
身边的少年熟门熟路地打开独立游戏,电视上的光投落在眼睛里,微微刺目。
裴行远看着方淳,脸上的笑意一如既往地温和,但他没敢多看,很快收回视线。
环绕立体的音响让声音变得近在耳边。
巨幅电视机黑屏的时候,折射出了两个坐在一起的少年。
方淳摆弄着手里的《刺客信条》,打开了游戏,问候道:“小远,你那个游戏怎么样了?”
裴行远低头拿起游戏手柄:“快做差不多了。”
方淳:“不投稿试试吗?”
裴行远差点没拿稳游戏手柄,这东西在十年前算稀罕货,他道:“也不用投稿吧。”
致远中学的综合课程很多,学生会学习编程。
裴行远对编程很敏感,既是从零开始,他便没有不熟悉课本的劣势。
裴行远用了一个学期编了小游戏出来。
像素风的跳跃类游戏。
他对游戏的认知不局限在大家都爱玩的Flappy Bird和像素风大冒险上。
小游戏的游戏形式很丰富,居然还有完整的小故事线。
但通关的难度很高。
致知中学的学生都玩疯了,方淳却成为了第一个想到投稿的人。
方淳:“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多厉害啊,小远。”
裴行远否定道:“我不厉害。”
方淳不依不饶:“不,你看着我,听我说。你很厉害。”
“真的,听我的,你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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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的方淳还没跳进染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