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坐下的那一刻开始,方淳感觉到了焦虑。
白屿在他身边轻声安慰,那些听上去像是关心的话,空洞又重复。
方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的脚边放着堆积成山的药瓶,不过是扭伤,弄得他像是被车撞过。
时针在墙壁上转了两圈。
方淳盯着时针,又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15分钟了。
难道裴行远连见面都不愿意吗?裴行远什么时候狠心过?连见一面都不肯见?
遇到了江驰,他的分量就变得那么轻?
方淳产生了在盘山公路上开夜车的感觉,事情真的朝失控的方向倾斜而去。他看不清前路,用尽浑身解数,依然无法掌控他本该掌控的方向。
笃笃。
房门敲响。
方淳终于放下悬起的心,收起包扎好的脚踝。他抬头看向门口那抹清清淡淡的身影,笑道:“小远,你来了?”
方淳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儿,等裴行远上前,主动握住裴行远的手腕,拆下了那段碍眼的绷带,让白屿出门拿特效药。
“没事,再养两天就好了,它又不是第一天在。”裴行远摸了摸手臂上开始消退的过敏痕迹,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江驰已经给我涂过药了。”
方淳手里落了空:“你可以再涂一些。他给的药哪有我准备的好?”
方淳努力笑了笑,勾起嘴角:“再说江驰他不介意你来看我吗?”
裴行远:“就是江驰让我来看你的。”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嘶。”方淳皱紧眉头,忍不住摁向了脚踝,忽然像喘不上气。他别过头,脑海里的场景像是在撞车。
心跳骤然地跳动,在最初高跳的那一下后,瞬间失去活力。
方淳眉心拧紧,语气不善:“他来让你看我,他想做什么?”
笃笃。
房门敲响了两次。
白屿欲言又止:“方淳……”
方淳额角跳动,烦躁道:“没教过你规矩吗。”
裴行远抬头瞄了眼白屿,对方难堪地退出门外。
方淳额角狂跳,情绪再也压不住,胸口起伏地转回视线,望在裴行远脸上。
裴行远率先开口:“你不用为难他,只是开门而已。”
方淳不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行远:“我来是想说,以后我们就做普通朋友吧。”
方淳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冷得可怕,随手拿起放在床头的玻璃杯,砸在了门上。
噌。
玻璃杯摔得四分五裂。
方淳骤然从床上起身,拉住裴行远的袖子,质问道:“普通朋友?什么意思,裴行远,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又要和我做普通朋友。”
裴行远低头扫看眼,没有任何情绪地移开方淳的手:“很难理解吗。”
方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像是没有听明白对方的话:“他逼你的?”
裴行远:“没有,我自愿。”
方淳:“为什么和他谈了恋爱,你就要和我保持关系!”
裴行远:“方淳。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不是经常在你旁边看着吗。我们的关系没有变化过,可是我觉得这样的状态很不健康。”
方淳沉声道:“我们是朋友,又是一起长大的关系,从来没有什么不明不白的行为,怎么就不健康了?”
“我和江驰快在一起了。”裴行远回答得很冷静,不像是看见海市蜃楼一般,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自欺欺人的意味,“我们当然不能像以前一样。”
方淳望着裴行远的眼睛,像读懂了什么,如梦初醒:“为什么?还是因为白屿那件事吗?”
方淳在感情上混迹了太久,此刻竟想裴行远迫不及待地承认,他猜错了。
他没有推波助澜,没有把裴行远越推越远地送到别人怀里。
没有人真的趁虚而入,抢走了本就是他的人。
裴行远既说不上愤怒,也没有任何无力感,只是冷静地看着方淳在他面前失控。
方淳声音沉沉:“说话。”
裴行远忽然有了荒诞照进人生的荒谬感,回答道:“方淳,你发现没有,很多事情已经变了。”
以前的方淳很成熟,总是知道很多事,陪伴他渡过未成熟时期的青涩和迷茫。
现在的方淳好像停留在了原地,拒绝了成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可方淳只要愿意找点事情做,他的人生本可以不如此。
哪怕方淳哭,他还是在超五星级酒店里难过,可以无所谓地砸碎贵价的玻璃杯,对别人呼来喝去。
方淳需要爱。
他需要很多很多爱,多到能用来填补内心的洞。
他倒在豪车上,身上倾倒了顶尖的名牌,那些东西都很难用公价购买到,完全不是普通人能接触的层面。
但他很痛苦,悲哀地哭泣着。
裴行远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以后我们能互相尊重彼此的界限。以前的事情,我也不想再去计较。”
方淳被他的话噎住,过了很久,问道:“凭什么,就因为你谈恋爱的人是江驰吗?”
方淳道:“你的工作那么忙,他又在娱乐圈内混,你和他的时间差怎么调整得过来。哪怕他做你男朋友,也不可能保证时时刻刻能见到你。他被那么多人喜欢,甚至很多人愿意花成千上万去追逐一场幻梦。你也能够接受?”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回答你了。”裴行远平视着方淳,眼底不卑不亢,有着白纸一样的干净,他回答道,“就像你说的,我是普通人。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很普通。”
“拥有金钱财富不代表可以俯瞰、蔑视所有人。”
“我不接受你当时开的玩笑,也很介意其实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就一直故意吊着我。你不喜欢我,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知道我是一个开窍很晚的人。”裴行远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以前没有明白的地方,就像我们高中时一样。因为你一直是我很信任的人。”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那样信任你了。”
“方淳,是你亲手破坏的信任。”
方淳望着裴行远,面色发青,海风好像不断地往心口倒灌,他的情绪渐渐归于死寂般的平静。
“如果我能重新对你呢?”方淳低下头,换了幅面孔般,徐徐说道,“像我们当初刚认识一样呢?我会学着重新喜欢你、让你信任,我会学着对你很好,会学着像以前一样、学着收心、学着专一、学着为你做很多事。”
“我不会比江驰差的。”方淳道。
裴行远有自尊心,不想再一次在对方道歉时就原谅。
他也不想去翻那些旧账,告诉方淳,他曾经感受过的难受比现在更多。
现在他听到道歉的声音都不会有任何情绪起伏,心境平静得和一摊水一样,再也无所谓方淳说什么、做什么。
“你真的想道歉的话。”裴行远道,“我们就做普通朋友吧。”
过了很久,方淳放慢了呼吸,他还在发抖,良久,他的喉头发出沉闷的声音:“怎么做普通朋友?”
裴行远离开后,方淳像是失去了支点,疲惫地倒在包裹他的沙发内,他定定地望着房门口的方向。
室内的光在他脸上斜斜地切出阴影。
他又轻声道:“和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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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喔,方淳开始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