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驰没再多说什么,邀请裴行远一起落座。
这家酒店早饭有点餐服务,他看了会儿菜单,递给裴行远问他:“喜欢吃什么?”
裴行远观察人很细致,对着江驰笑了笑,报上菜名:“豉汁蒸排骨。”
江驰微微挑眉。
裴行远又道:“水晶虾饺皇。”
“鲍鱼天鹅酥。”
“蛋白杏仁茶。”
江驰面色越来越诧异。
裴行远又道:“你喜欢吃甜的,但因为要唱歌,总是不能吃很多自己喜欢的东西。”
江驰投桃报李地合上菜单,娴熟地报了一串菜名:“你早上有喝咖啡的习惯,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吃口清淡,又会摄入蛋白质。”
“早饭你会要全麦面包。”
“也许还会再来一个煎鸡蛋?”
裴行远看着他,表情也很诧异。
点完了菜,江驰却对服务生道:“不过别听我刚才说的,他早饭吃太少了,你们往丰盛了上,让他多吃点肉。”
“所以,江驰,我最早想问你的问题,你能回答我了吗?”裴行远破例多吃了点东西,认真地抬头看过去。
“什么,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你的吗?”江驰收起手,微微前倾身体,想了一会儿道,“大概是——”
“几年前吧。”江驰无所谓地笑笑,示意裴行远看向他挂在脖子上的同款项链。
“以前我在SKY唱歌的时候,我就看到过你。”
“很多次。”
裴行远的情绪再一次被调动,江驰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可他却意外于那句“很多次”。
每次去酒场,他的注意力全在方淳身上,从来不去看台上的人在干什么,到底有谁来了厅内。
他只想早点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方淳抬走,以免方淳和他的那帮朋友混在一起,昏天黑地,不知今夕是何夕。
“我知道,他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江驰又道,“在全场都在狂欢的时候,只有你坐在座位上,好像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那个时候,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裴行远停顿了很久。
忽然他听到江驰轻笑一声,朝他倾斜下来。
“可是裴行远,你真的喜欢他吗?”江驰放慢语速,那双黑得发沉的眸子里倒映着裴行远的模样,他没偏开视线,薄唇开合,吐出最后几个字,“你对他的感情是喜欢吗?”
江驰像是投射出一枚钢铁弹珠,打碎了由裴行远亲手设立的构想。
裴行远的构想像极了一面玻璃墙,涂抹了他所认为的依赖、情愫和喜欢。当真相碎裂时,他如梦初醒,像是被子弹般的珠子打中。
他对方淳到底是喜欢还是依赖?
裴行远想,如果说他对方淳有喜欢,他得到的反馈一定是赝品般的爱,有一点真,却掺杂了许多虚情假意。
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只要那么一点点喜欢就够了?
裴行远道:“我醒的有点晚。”
江驰大方道:“没关系,以后你可以多清醒点,不要再说喜欢是一个人的事了。”
服务生从两人身边经过,西装碰倒了江驰的餐具,刀叉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服务生如临大敌,连忙道歉道:“先生,实在抱歉。”
“没事。”江驰不得不终止对话,对裴行远道,“你等我一下。”
裴行远对服务生微微一笑,让他去取一套新的餐具。
他也低下头,从餐桌下面寻找那对掉落的餐具,指节落在地上,触及到了冰冷的地面,餐具的刀锋微微割手,接着,他的手被江驰有意识地扣在指节里。
交叠的指节碰在一起。
对方的眼神夹杂在昏暗的光线中,撞进了自己的眼底。
裴行远动了动指节,微微反扣住压着他的手,体温从指尖一触即燃。两个人一起在台子底下捡东西太过奇怪,可带来的感觉却很新鲜。
裴行远的眸子微微转动,望着江驰的眼神很温柔,只在某个瞬间,他确定了。
下一刻,江驰会吻他。
江驰在狭小的空间里,轻声问他:“你怎么总是喜欢看着我的眼睛呢?”
裴行远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不自在地低下头,心跳随之加快,在他感觉到脸上气息涌来时,从桌子底下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面颊靠近,热意袭来,他错开视线,从桌底下起来。
“捡到了。”裴行远没打算在桌底下和江驰接吻。指节被刀叉弄得有些脏,他从桌上拿了湿巾,擦去指节上的灰尘,嘴角保持着笑意,却不敢抬头去看江驰。
“你总是敢看却不敢说。”江驰大方地从桌面上拿出湿巾,顺过裴行远的指节,替他擦去缝隙上的油渍。
这次商业聚会有很多熟人参加,许多秘密在圈内公开,并不是真正的秘密。
裴行远很少关注娱乐圈的事,和江驰在一起后,他才意外知道了圈内那么多的八卦。
比如某对互联网上互相拉踩的热点人物,其实并非互相厌恶,只是公司营销行为,两人的性取向也都不是异性恋。
比如某著名老牌演员男女通吃,还很喜欢尝鲜。
可是放在媒体面前,他们又是那么光鲜亮丽,保持着他们的人设,符合着大众的要求和审美。
裴行远突然意识到娱乐圈似乎也是工业流水线一样的产业,它需要量产,同时还需要标准化。
他和江驰的手握久了,低声问他:“我们两个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现在的场合可以。”过了会儿,江驰前倾身体,摸了摸裴行远的指尖,他还没开口,视线不经意一转。
餐厅里响起一阵脚步声,走来了神色阴翳的身影。
江驰回过头,没理会来人,说完了那句话:“不代表以后我们不可以公开。我是想告诉你,其实你不用一直小心翼翼。”
话题被迫终止。
餐厅内的气氛突然沉了下去,背景的弦乐声恰好停顿在衔接时。
方淳转过头,对上江驰的视线。他似乎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意外一瞥,眼底堆砌的防线却顷刻坍塌。
他垂着眸子,阴晴不定地瞧上一会儿。
两对人,四双眼,彼此对视。
方淳当着裴行远的面,揽过白屿的肩膀,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裴行远脸上,目睹着,如同一定要观察到裴行远面上的变化。
裴行远眸子微微一跳,视线触及,他已经不会再为方淳感到难过了。
但方淳太了解他,甚至比他自己更明白如何掌控他的情绪,太懂得怎么让他感到不舒服。
“小远。”握在一起的指节用力地扣在关节上,轻微的钝痛让裴行远恍然回神,他对上江驰的视线,眼神从迷茫渐渐聚焦,眼底的光在瞳孔间跳动。
“光顾着说话,你忘记吃点心了。”江驰拿起新的餐具,像是精准地切割钻石,他提着刀具,把乳酪蛋糕切分成适口的大小。
江驰低头,细心地切割好那块心形的蛋糕,提起手,刀叉精准地落在蛋糕的红心上。
血红色的浆果心被剁得四分五裂。
深红色酱汁流在盘子上,像血流一样地淌开。
叉子被主人举起,直接塞入了裴行远的口腔里。
裴行远和江驰共处一室的经历太深刻,绵软的蛋糕入口,等他尝出味道的时候,冰冷的勺子已经从他口腔内离开。
他就这样被江驰喂了一口。
“好吃吗?”江驰用裴行远吃过的勺子也尝了一口,抬起手,触摸在裴行远嘴角上的碎屑上。
指尖触及嘴唇。
裴行远连避都不知道避开,自然而然地让对方靠近自己。他表现得过分自然,默许了对方对自己那么做,甚至他的舌尖还尝出了那点甜味。
方淳镜片后的目光淡漠,冷漠地转过白屿的后背。
桌上响起一阵刀叉声。
裴行远回过头,看到方淳撞到桌上的餐具,面色不大好看,对面的白屿懂事地换了座位,邀请道:“在清川最后一天,我们一起去天台泳池吧。”
方淳撇了撇嘴角,没理会。
裴行远从座位上起身,没有再给方淳投射任何注意力。
他和江驰站在一起,身形相仿,容貌相宜,谈得上赏心悦目。
离去后,江驰努力辨别着方淳身边人的样子。想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似乎那是个艺人。
江驰露出惋惜的眼神,摇了摇头:“这就是他情人?”
裴行远:“也是在娱乐圈的,你认识他吗?演过一些网剧,人还有点名气。”
江驰扯开嘴角:“不认识,我不关心。你竹马眼光也太差了。”
裴行远道:“你是说白屿?”
江驰侃侃而谈:“白屿跟着方淳不吃亏,喜欢一个人能换很多资源,应该是笔不错的买卖。”
“就是可惜了。”江驰说话声很轻。
“可惜什么?”裴行远反问。
“可惜了你啊,你比白屿好太多了。”江驰笑笑,卖了个关子,挑眉道,“你们方少爷做人不缺爱,就是这么一回事?他除了那个高贵的身份,还能有什么呢,你别说他高光时刻还停留在高中。”
裴行远道:“你提到他,我更想聊聊你。”
江驰应道:“嗯?”
裴行远:“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比SKY更早吗?”
江驰:“怎么突然说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