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在两人面前跳动,江驰深吸一口气,咬着烟,一直看着裴行远,告诉他:“你习惯很好,以后不要养成抽烟的习惯。”
裴行远举起烟,回答道:“你以前一直会抽烟吗?”
江驰笑了出来,他身上带着余温,把裴行远圈在怀里,抬手虚虚地在空中晃动两下,像是敲击手里的鼓槌:“你印象中,我玩音乐就会这样。一边抽烟,一边打鼓?”
裴行远歪过头:“为什么不呢。”
江驰:“以前我不怎么抽烟,后来遇到一件事。不过这玩意儿太费嗓子,颓了一阵后,我就把它给戒了。”
江驰的大脑被尼古丁占据,当他隐约提及某件他不想提起的过往,一切都显得那么云淡风轻。
他努力笑了笑,只是笑意很淡。
他从来没有和裴行远说过真正让他难过的事,脸上永远都是自信的笑,但他是人,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
江驰道:“你不好奇我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裴行远答:“你想告诉我就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
江驰没去看裴行远的正脸:“小远,如果有天你发现,你认识的我也不总是现在这样呢?”
裴行远:“不是那个被很多人喜欢,永远在云端上,自由、肆意的江驰吗?”
江驰喉结动了动:“对啊。”
裴行远回答得很快:“那就不是。”
江驰目光跳了跳,视线随着裴行远转动,眼前的人了然笑着,弹动烟灰,平静地回答道:“没有人规定你一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完美只是一种幻想。你不需要永远带着面具、保持人设地生活。”
话语短暂又干脆。
香烟燃到一半,在头上变成圆形的薄雾。
江驰吐出那口烟,释然道:“在清川那天,我回答过你,我也经历过很糟糕、很难受的时刻。”
“不过不是恋爱关系。”江驰低沉沉地笑了一会儿,笑意很淡,烟雾从他指尖飘出,“是一个朋友。”
裴行远笑笑:“你还怕我吃醋啊。”
过去不再难以启口,它们好像变成黑白色的幻灯片,被江驰有意识地播报出来。
江驰过去有一个乐队。
四个人从五湖四海拼凑而来,有正经工作的,有打零工生活的,有靠乐队吃饭的,还有一个特别爱玩乐队的、年轻的江驰。
江驰的心思全部都放在建立乐队上,有场子就去赶,没场子就在排练室唱别人的歌,唱自己的歌。
人生第一场表演是在大雪天。
外出演播那天,天气预报说突然下大雪,他们站在室外,伸出手,指节都要冻成冰柱。
天空里飘着浓浓的白雾。
他们喝下很多烈酒,但在那个雪天没什么人看的现场,唱着别人的歌,给出了一生难忘的表演。
江驰站在麦克风前,流畅地弹奏起吉他。身边贝斯手抱着贝斯,专注地低头弹奏,配合着玩架子鼓的大庆。
漫天的雪花飘落在他们头顶上,嘴里哈出的热气和白雪可比,江驰脸上带着笑,回看着键盘手,卖力地唱道。
“我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自由也许是,我不想拥有海,我想变成海。”
后来作为独立歌手,江驰在酒吧驻场时,露天场所里,他会接过台下人给他点燃的烟,会唱到一半,一边抽一边唱。
互联网上至今都有江驰这段视频的截图。
网络上的风向几乎一边倒,说他习惯很差,特别喜欢装腔作势。
【逼王】
【两面派人设】
【素质好差,隔着屏幕都闻到味道】
但是喜欢他的粉丝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些,还有人觉得他这样抽烟特别酷、特别有个性。
最早经历这些的江驰不明白包装的重要性,也不明白人怎么可以拥有那么重的戾气。
他明明唱的是关于自由的一切,但总有人喜欢站在高地上评价,指责他的自由,约束他的一切。
如果有人问江驰,他是谁。
江驰会回答,三山街的歌手,梁至。
他不是他自己,而是过去的那个人。
因为乐队没有走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舞台前。
做乐队需要时间,还需要最现实的东西——钱。
江驰把所有兼职费用和生活费都花在乐队上,任何一个场子他都愿意赶,找到机会就去投递名片。
他们曾经很窘迫,捉襟见肘,人缺了最基础的东西,连生存也不能,所以乐队没能挺过第三年。
键盘手要结婚了,换了份有固定收入的正经工作,握着江驰的手腕,告诉他,有时间再一起做音乐。
贝斯手没办法在H市这样快节奏、高强度的地方生活下去,那颗动摇的心催着他回到自己的家乡。他想回去找找机会,有时间再来H市看看江驰。
鼓手大庆没有说话,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和他们握了握手,说,我去远方看看。
可能他们的歌词选得太应景
——我不想拥有海,我想变成海。
意外发生的那天,江驰在机场给大庆打了很多电话。
两个朋友选择在同一天离开,大庆却没有出现。
江驰觉得不对劲,直到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大庆的定时邮件,从未感受过的凉意从头到脚灌注了他。
【朋友们,当你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走向了远方,请你不要挂念我,请你继续生活。】
江驰头皮发麻,第一时间选择报警。
可惜已经太晚了。
大庆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泡得浮肿,完全看不清人脸。
江驰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场葬礼,曾经对他意味着美好的大海变成烟头烫过似的疤痕。
江驰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庆要离开。
也许对大庆来说,他奔向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后来江驰收起乐队的照片,在互联网上删除所有的痕迹,只留下他们放在音乐平台上的歌。
乐队解散后的第一年,他学着去接受,学着独自去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碰壁。
碰壁早就成为了习惯。
在流量为王的时代,没有人会喜欢太独立、太有个性的歌手。
以后没有人会陪他一起在冬天喝着烈酒一起演奏、陪他为了几百块钱的演奏费,坐着廉价高铁从一个城市穿越到另一个城市。
话落完,房间内只有音乐转动的声音。
“网上扒我老底扒半天都没能查出这些事。”江驰难得低下头,吐出最后一口烟,“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这故事不好听吧。”
裴行远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让每一秒都变得极其漫长。
“要不要我去弄点什么喝的。”江驰主动打断了尴尬的气氛,确信对方对这件事没有什么评判的态度,才松了口气。
裴行远指尖的烟即将燃尽,他转过视线,对着江驰温和地笑道:“江驰。”
江驰好像终于能呼吸了,落下那颗悬起的心,答道:“在呢。”
“我本来以为你一路过来很顺利,可能大家都觉得天才理应一帆风顺。”裴行远道。
“有过去当然很正常。我在RV上班之前,也不知道自己的将来是什么样的。但我特别喜欢你的音乐,我不是专业领域的人,也说不出它到底哪里特别好,可我就是很喜欢。”
“我觉得它很特别,你也很特别。”
“当你唱下去的时候,你就是在替所有人实现他们的梦想。”
房间内的音乐切换成刚才一起翻云覆雨的歌。
迷人的嗓音在房间内流淌,却淡去拉丝的旖旎,融化了情绪。
裴行远对江驰笑笑:“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是人就会有缺点,就会有缺陷需要包容。何况你说的只是遗憾,压根不是缺陷。”
烟灰燃尽到最后一刻。
江驰指尖夹着烟,忘记弹动烟灰,他侧过头,越过光线,细致地端详着裴行远。指尖的烟灰燃尽,冒出最后一缕烟雾。
裴行远本以为江驰只是想看看他,温和地笑了笑,笑意漾在嘴角。当笑容保持几秒后,他又捕捉到江驰投来的视线。
这样的目光太认真。
认真到他也忘记弹动手里的烟灰。
“裴行远。”江驰掐去最后一缕烟,靠在裴行远身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叹息声响起后,像是松开了打得很死的心结。
虽然心结没那么好打开,也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打开。
可是他心软了。
江驰告诉裴行远:“你发小蠢得像个白痴,才会说你普通。我现在很想抱抱你,我也希望你知道,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行了。”裴行远被江驰弄得有点鼻酸,他抱着埋在自己怀里的人,想着谁家好人在事后讲这些话,事后烟也搞得气氛都没那么黏稠。
江驰亲了亲裴行远的额头:“我的男朋友,你真的很棒。”
早上8点。
晨起的雾气浓厚,浓浓地地笼罩着道路。
方淳早上迷迷糊糊睡下,又不知道被谁敲动了玻璃窗。他睁开眼,歪着脖子,难受了一整个晚上,差点转不过来。
保安凑上前,皱眉问:“堵道了!你不是说你不过夜吗?”
这商品房里的人素质相对不低,耐着性子,等着方淳挪车。
方淳扭动脖子,发出骨节声,发动汽车。点火间隙,伴随着他枕麻的手臂,带给他一阵又一阵难受的感觉。
保安忍不住打断道:“你在这楼下等了一晚上,到底是要等谁?”
方淳想说是朋友,可想了想,他冷冷回答道:“你需要知道这些吗,我等谁和你没有关系。”
保安被他语气里的戾气刺到,扯扯嘴角,后退两步。
叮叮。
手机里的朋友又在问他要不是认识新人。
方淳扯了扯领口,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疯癫,低声斥道:“你再给我发乱七八糟的人过来,我就把你乱搞的事情告诉你爸。”
他冷冷地锁上手机,拉动响亮的马达,横冲直撞地开回家。方母坐在二楼用早餐,朝下看了眼,没问方淳昨天晚上在做什么。
方母撇开视线道:“回来了,就吃口早饭吧。”
在这家里,方淳早就已经和自己的父母无话可说,饭桌上只有方母刷动短视频的声音。
疲惫感包裹而来,方淳最后一次打开手机,给裴行远发送了消息。
【方淳】:昨天我等了你一晚上,你人呢?
叮咚。
沙发插座上的手机正在充电,震动两下。
从江驰排练室出发前,裴行远拿起昨天晚上丢在沙发上的衣服,换好江驰的衬衫。他扫了眼墙壁上的时钟,匆忙地拿起外套和公文包:“江驰,帮我拿一下手机。”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又震动两下。
江驰瞧了过去。
方淳再度发来消息,像苍蝇一样在裴行远面前转。
江驰和裴行远互相给对方的手机设置了解锁,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过裴行远和方淳的聊天记录。
他是真没想过方淳居然可以那么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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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有第二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