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学期后。

中国创意游戏设计大赛现场。

投稿的时候，裴行远还是个高中生，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场面，紧张到汗水浸湿衬衫。

他坐在席下，心跳都被满场的躁动吞没，耳膜被过响的小提琴协奏曲刺得发痛。

裴行远收了收掌心的汗水，继续放大了不能再放大的音量。

方淳举着竞争单元的公示牌，大大方方地坐在身边，每当屏幕上出现一个游戏名称，便在下面大喊：“裴行远！！裴行远！！”

裴行远懵懵懂懂，没想到他设计的游戏居然能进入主竞争单元，也不知道到底怎么进的主单元。

“平台跳跃类游戏——最佳设计奖。”

大荧幕上，彩色的字符滚动，流转过很多人的名字，游戏的名称大大小小地跳跃出来。

裴行远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

他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思议。

前一刻，他还是那个因为成绩挤入中上流而庆幸的学生。

后一刻，他的名字出现在偌大的屏幕里。

场上的欢呼声彻底淹没了他，连同心脏一起，好像吵到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飞跃奇遇》！！”

“它的获奖者是我们场上年龄最小的参赛选手！”

“小远，是你啊！是你啊！快起来啊！”

……

睡眠期间，裴行远听到了全自动猫粮机的发动声。

猫儿出去喝水，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眼皮上的光线变亮，身边人起来，床铺微微凹陷，带动昨天晚上残余的香水味。

回忆与酒醒混杂在一起的感觉不好受。

裴行远身上的每一段骨头都像被打过，他快散架了，踩在地上，头重脚轻。

脑海里残存着多年前的记忆，骤然醒来时，他总有一种梦里的事情还是昨天的错觉。

裴行远皱了皱眉头，赶走了脑海里涌上的压抑感。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飞机迫降的错觉，就好像一架在天空上飞行了很久的飞机，它再也无法到达目的地，不得不迫降在海面上。

他落在诺大的海面上，迷茫又无措。

为什么又要去想方淳呢？

裴行远调节了自己的情绪，他清了清嗓子，昨天被江驰碰过的地方还挺疼。

嗓子总有一种异物感。

他坐起身，温和的灯光便落入眼中。

昏暗的光线下，墨色的耳机挂在江驰耳廓上，泛着深黑色的光。

他垂着眸子，拨动着怀里的琴弦。

听了一会儿，他又轻轻哼着新的曲调，嗓子里逸出舒缓而低沉的声音。

指尖拨动在电吉他的琴弦上。

声音闷闷的，一点也不吵，像是雨水落在屋檐上的身影。

察觉到裴行远醒了，江驰转过头，利索地摘下耳机。怀中镂空的吉他被他随手放在地上，他指了下桌子道：“早饭在桌上。”

裴行远从床上坐起身，身上空空荡荡，穿着江驰的衬衫，他的身材虽没江驰有力，但不会薄得像张白纸。

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

他行走在隐晦暗沉的房间内，低头时，抓了把头发，学着江驰把它扎成狼尾的模样。

半个桌子上放了杯未拆的粥水，木格子里放了简单的早餐。

裴行远爱干净，从江驰的洗漱间洗漱了一番才出来，他动了动喉头，想起昨天晚上那件事，掠过江驰拨着琴弦的指尖。

毕竟他不想再去回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可是只要想到一点，他忽然又没了胃口，胃部翻江倒海，像要把过去的记忆一起搅碎。

江驰专注地拨动怀里的琴弦，余光所见，明明白白地看清了把裴行远放下筷子的全过程。

江驰：“怎么了，还在想昨天晚上的事？”

裴行远：“宿醉难受而已。”

江驰低头笑了，实诚道：“说句不该说的，你说你现在就放下了，鬼都不相信。”

裴行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想倾诉给江驰，可是回顾无意义，何况情况真的如江驰所说，他依然需要时间来消化。

“我决定放下了。”裴行远道，“再给我点时间吧。”

江驰：“那我祝你早日破除迷雾。”

“帮我听听看，这段怎么样。”江驰摘下耳机，他大概很喜欢黑色，连同耳机都是发亮的深墨色。他举起耳机，放在裴行远怀里。

耳机的重量很轻，和裴行远手掌相贴的地方仍然带着江驰身上的余温。

“这是你游戏公司的主题曲。”讲这话的时候，江驰一直盯着裴行远的脸庞，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你不想听听吗。”

裴行远喜欢经手检查过每一件事，他扶了扶耳机，点头道：“弹吧。”

铮。

吉他的泛音在耳边响起，轻如江上的涟漪。

进入工作状态的人总有专业的美感。

裴行远一秒切换了状态，他凝神，听着江驰拨出第一个音弦。

音符与音符之间黏连着张力。

裴行远放慢了呼吸。

有天赋的人弹奏技巧都会很不一样，江驰拨弦的样子很随意，可琴弦像是活动的音符，停顿都停顿得恰到好处。

裴行远戴在头上的大小略微不太合适，他抬起头，费力地调节着长短，转动手腕，皮肤上却贴着另一件衣服的凉意。

江驰放下吉他，垂着眸子，单手调整过耳机。靠向裴行远的时候，他身上还残留着旷野的味道，要靠得很近才能闻到。

两个身体短暂地靠在一起。

江驰的手像昨天晚上触摸眉心那样，从耳机的一侧滑到了另一侧，慢慢抚摸过去，直到指尖滑落。

裴行远扶着耳机，凝神时，他的指尖和江驰像蜻蜓点水般地触碰过。

他看了过去，望见了江驰专注的模样。

琴弦再度被拨动。

江驰的音乐总有一种灵活的调性，他做什么音乐都有他自己的个性，但这个性既不会喧宾夺主，又足够让人眼前一亮。

前奏不过短短的20秒。

RV子公司做的游戏有大海背景，作曲非常特殊，涵盖了潮汐、海上的浪花、起伏的海鸥。

裴行远听完想了很久，评价道：“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做吧。”

江驰：“可我觉得做游戏主题曲，还是少了点意思。”

裴行远：“因为公司给了你命题？”

江驰：“不，是少了点特点。”

裴行远难得笑了：“我们选主题曲以合适为主，你可以放手去做。”

江驰的指尖在琴弦上滑动，从上至下，轻轻地拨动。

琴弦被撩拨，发出阵阵欢快的声音。

他轻轻笑道：“你要我放手去做……行啊。”

裴行远昨天晚上没洗澡，听完前奏，和江驰道别道：“我得走了，后面你可以来RV找我。”

江驰依然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没回答他的话。

裴行远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来时穿的那件衣服。

他在江驰的房间里找了一会儿。

手机、门禁。

外套。

他的外套呢？

裴行远回过头问江驰：“江驰，你有看到我的衣服放到哪里吗。”

江驰拨了拨琴弦，盯着乐谱，淡淡道：“我送去洗掉了。”

其实他们之间也没有熟到可以穿对方衣服的程度。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裴行远理了理江驰给他的衬衫。

他和江驰不熟，但昨天他又和这个不熟的人说了那么多话。

裴行远不算是什么主动的性格，旁人不提起昨天的事情，他便不会主动说。他站在门口，回首道：“谢谢你照顾我。”

江驰莞尔：“只是谢谢吗？”

裴行远看了回去，沐浴在下午的日光里，他隐隐约约觉得哪里变得很不一样了。

不管怎么样，昨天照顾自己的人是江驰。

裴行远对他笑了笑：“可能我会考虑对你多一点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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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二休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