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远和高层谈过几次调岗，结果总是不了了之。至于结局怎么样，也不是他所能决定的。

每当裴行远从会议室出来，他总会对上陈谌写满“你没救了”的表情。

陈谌走出会议室的大门：“见鬼，到时候总部的人过来，你还会告诉他们，这个福气你受不起。”

裴行远扫了他一眼，轻嘲道：“这机会给你你要不要？”

陈谌真想了一会儿：“我当然可以去美国。”

裴行远：“也可以在那边恋爱是吗？”

陈谌点头：“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哪里都可以拥有喜欢的人。”

在柏拉图《会饮篇》中，人类最初是圆球人，拥有两副面孔、四手四脚，甚至是三种性别。

人类企图反抗诸神，于是宙斯把人类劈成了两半。

人只能开始寻找另一个人，这便是另一半的说法。

陈谌把感情当作美餐，他想每一样都品尝一口，喜欢的可以多吃几口，如果腻味了，随时都可以换。

裴行远想和一个人彻底了解，想深耕关系，他认同也渴望这样的爱情。

每个人对感情的态度不相同，因此没有绝对的对错。

天气变得越来越暖和。

裴行远的工作变得不那么忙，有时候下了班，他会开车去接江驰，和江驰做很多普通情侣之间做的事。也会漫无目的地在城市内游荡，开到哪里是哪里。有时候想想自己驾驶座上还有另一个属于他的“男朋友”，一切都好像变得不可思议，又让他很有安全感。

他说“江驰”的时候，总有人应一声，问他干吗。

后背靠在一起的温度支撑着他，而当他一回头，就能看到江驰的笑脸。

晚上，汽车变成行走的音响，裴行远和江驰把车停在江畔边上，湖畔边没有什么人，他和江驰吹着风，怀里的手机微微震动。

他低下头看去。

【妈妈】：小远，最近在市里过得好吗？我想和你爸爸来看看你。

【裴行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来？

【妈妈】：下星期一的机票，临走前会去方淳家拜访。

【裴行远】：好，我来定机酒。

裴行远很意外他会收到母亲的短信。

上高中时，他没少受方淳家照顾。姑妈家里更像是宿舍，他临时在那里睡觉、吃饭，尽量不去打扰别人。

父母很少照顾到他，于是养成了裴行远过分独立的性格。

被父母关照说来看看他，裴行远还是很高兴，同时，他又偏过头，看了眼正在开车的江驰。

江驰问道：“怎么了吗，小远。”

裴行远：“我爸妈想要来看看我。”

江驰了然道：“那不是挺好的，你带他们来市里逛逛，多去看看。”

裴行远：“他们约好了方淳一家。”

当年方淳家给过他很多帮助，学习和生活上都照顾了太多。

那东西叫恩情，是欠着要还的东西，何况两家人本来关系就不一般。

江驰发动汽车，单手拨动汽车档片：“你是不是想说，你不是很想去方淳家里。”

裴行远：“我确实不是很想去。”

江驰直接告诉裴行远：“没事，你去吧。”

裴行远：“可是你会介意。”

江驰轻松笑笑：“你还能和他做点什么？家庭聚会而已，再说了，现在你去看方淳，不就是给他添堵。”

江驰：“我没那么敏感的。”

裴行远没说是与不是。

江驰转动方向盘，车头调转的间隙，两个人都朝另一个方向倾斜而去。

路口的红绿灯很不巧，从黄灯跳转，变成30秒倒计时的红灯。

裴行远盯着红灯道：“我还是分得清你在真笑还是假笑。我可以把它理解成其实你介意。但因为那是我的家人，你选择了让步。”

江驰看了他一眼，勾起嘴角沉下的弧度，加速发动汽车：“你都这样说了，我就更没有介意的必要了。”

江驰道：“所以作为补偿的话——每个聚会结束的晚上，让你的男朋友接你回家。”

裴行远父母来H市的那一天，去机场接了两个人。

江驰这几天在H市有时间，但计划有变，裴行远必须抽时间去陪父母，他还不希望自己父母知道自己在恋爱的事实。

直接出柜对年过半百、观念传统的父母来说，实在太有冲击性。

何况他们要是知道了自己恋爱的对象是谁，估计觉得更加不靠谱。

开车带父母去喷泉广场的那天，天气晴朗，日光热烈，阳光透过车玻璃洒进来，炽烈又滚烫。

裴父坐在前排驾驶，问裴行远：“小远，放在驾驶座旁边的墨镜，我可以拿来用吗？”

裴行远反应了一会儿：“墨镜？”

裴父把墨镜拿了出来，连同江驰那顶黑色的帽子和口罩，一起从副驾旁边取了出来：“不是你放的吗？”

江驰的墨镜上面没有很夸张的logo，低调又干净，但绝对能一眼看出。

这是男式墨镜。

刹车。

黄灯跳转变成正在倒计时的红灯。

明明不需要心虚，裴行远倒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变得平静，回答道：“可能陈谌那天坐我车落下了。”

裴父盯着帽檐和眼镜内的金色标记，哂笑：“啥陈谌的，上面写了for JC。”

江驰有对自己的东西作特殊标记的习惯。

他对自己拥有的东西总会有独占欲，习惯打上标记，以此证明它的特殊性。

见谎话圆不过去了，裴行远继续编了个新的谎言：“可能他借了哪个朋友的，我回头还给他。”

他把自己的墨镜递给裴父，“你戴我的。”

“没事。”裴父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你好好开车。”

“绿灯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裴行远订了家私房菜，期间，江驰特地没有给他发消息。

陈谌倒是没完没了地发来很多当地指南。

裴行远不得不打开手机，提醒他：“可以了。”

裴母从他身边经过，拿起手机，在高处感慨地拍了两张照片，低下头，视线自然落在裴行远的微信界面。

裴行远微信有个置顶，他工作群太多，没有置顶工作群的必要。

手机滑动、退出。

裴母看清裴行远的置顶标了特殊符号，很明显，这是个男孩子的名称。

她没说话，笑容微微僵硬，落座。

裴行远把菜单递给她：“妈，看看吃点什么，挑点喜欢的。”

裴母后知后觉地应了声：“好，好啊，我们一起看看。小远……你熟悉，有什么推荐的？”

音乐喷泉广场上有很多飞鸽，群鸽飞过天际，裴行远给两个人拍了照片，笑着让他们表情再自然一些。

裴母没笑出来，勉强笑了下，拍完照，她和裴行远坐在长凳上。

裴父去附近买了咖啡。

过了一会儿，裴母问：“小远，工作忙完一段时间，考虑谈段恋爱吗？”

恋爱啊。

其实是在谈。

裴行远沉默一笑：“好，我知道了。”

裴母：“你别总是答应了不说啊。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妈妈说。”

裴行远知道取向这东西是天生的，贸然和家里讲，可能会弄得一拍两散，他轻轻哦了声，很配合地点点头。

裴母叹息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裴行远答：“我要求挺特殊的，职业什么的，不是很重要，重点是那个人是怎样的人吧。”

裴母：“人品第一。”

裴行远道：“嗯。”

两代人的思维差距太大了。

两种观念完全对标着两种准则，也意味着会拥有不同的人生。

裴行远想说，他喜欢自在、肆意的人，喜欢不受任何约束，在任何时刻都可以说喜欢、不喜欢，可以偶尔神经大条，但总是会对生活存在真实的热忱和渴望。

他喜欢这样的人。

所以，他知道自己喜欢江驰。

裴父从远处回来了，示意他们朝前面去看看。

裴行远朝母亲伸出手，飞鸽在他身后扑扇翅膀，盘绕在一起，变成地球的形状，朝天空飞去，他道：“你别担心我，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走吧，晚上还有江景。”

结束第一天行程，裴行远终于找到时间给江驰打了个电话，他慢慢地走过夜幕中的路灯，看着街头涌动的车流，广场上行人越来越少，夜色隐藏人们的面庞，让所有人都变成了影子。

“喂？”

“你想我吗。”江驰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他接通得太快，一秒都不待迟疑，好像为此已经等了一整天。低低的呼吸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还有喉头的笑声，“反正我是挺想你的。谈了个男朋友，还得藏着掖着。”

“哦。那我对你道歉。”裴行远的语气不像道歉，“晚上要带我去哪里。”

“3分钟后，在路口等我。”

裴行远没挂电话，也没让江驰分心，他听着电话里呼啸的风声和油门声，抬起手，盯着转动的手表。

时间流逝的速度开始发生变化。

在江驰等路口的红绿灯时，裴行远觉得秒针转动的速度变得非常缓慢，凝固在原地，连风声都像停滞，他很久没有体会过为一个人不断心跳加速的感觉。

风声变成呼啸而过的时间，裹挟他，让他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他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同时又看到了现在的江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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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马上又要修罗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