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上,办公室内的人都在找裴行远闲聊。
江驰的人气如日中天,办公室内有很多喜欢他的粉丝。
裴行远微微皱眉,努力忘记刚才发生在会议室的一幕。美工组、编剧组的同事却接连围了过来。
旁人问他:“江驰的那张脸是不是天然的?”
裴行远回忆道:“他的气质不错。”
旁人:“能有多好?”
裴行远淡淡笑笑:“反正和普通人不一样。”
所有人在办公室内前前后后道:“难怪江驰有那么多女友粉了,早知道我也去办公室堵人。”
“江驰没有营销过女友向好不好,你们不要搞梦女。”
“他不是出了名的只搞音乐。”
“可是他唱的那几首感情向的歌是真好听,我不信他没在乎的人。”
“快看微博!!热搜都出来了,江驰签约RV!”
……
裴行远对江驰的印象仅仅保留在他们初见面的状态不错。
裴行远不喜欢这种走上吊桥的感觉,更何况他和方淳的关系还没处理好,他不想让自己乱成一团的感情生活再添一点麻烦。
后来几天,裴行远暂时忘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没再去关注方淳,更没去想江驰。
年底公司内总会变得特别忙。
《灵视》的进度设计到了75%,但剩下的25%就像跑马拉松一样,恰恰是游戏设计中最难的部分。
忙前忙后,裴行远赶在跨年前完成了扫尾的节点,总算能放一个好假。
办公室内人情味地放上新一年的挂历,同事们互相道别。
裴行远带着大包小包提前回了家,请了几天年假,他的家乡离H市很远,坐了飞机之后,还需要坐2个小时的车才能去九涧镇上。
坐在车上,裴行远看着小县城的模样,总是会渐渐出神。二十年前的蓝玻璃矮楼还在,新的高楼拔地而起,充满着新旧交替的矛盾感。
裴行远对家乡的记忆只停留在小时候。
十四岁那年,刚被送去姑姑家的裴行远对大城市感到陌生,他学过的课本和H市不一样,他在当地数一数二的成绩也成为了倒数。
大家的讲话方式不一样,生活习惯也截然不同。
裴行远每天都在赶进度,寄人篱下,他过得小心翼翼,从没和任何人透露过他的不适应。
一开始,他在那边没什么朋友,没有人关心过他,也从来不被理解。
当年从九涧镇里走出了一批做房地产生意的人。
方淳和裴行远一起在家乡长大,后来方淳的爸爸做了房地产的生意,很快把他接到了H市。
彼时,致知中学的公告栏旁,年级倒数的裴行远在榜单上看到了英国国际音乐比赛白金奖的方淳。
玻璃前,少年穿着雪白的校服衬衫,出神地盯着方淳的名字。反射的倒影里,另一个戴着金色眼镜的少年在看着他,目光专注,望着他看了好久。
方淳已然注意到了他,他朝裴行远莞尔,镜片后的目光纯粹,笑道:“小远?!真的是你?!”
“你怎么也来致知了?!”
……
竹马重逢当然很开心。从那个时候,他便有了朋友。
可如今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回想的。
裴行远掐断了自己的记忆。
轿车停稳后,他从后备厢拿出大包小包,还没碰上车门,他的母亲就从楼道内迎了出来。
一年不见,裴母依然温柔,笑时像温水飞溅,暖得人心里舒坦:“回来啦!”
裴行远上前,笑道:“妈。”
裴母帮他拿东西,裴行远执意把东西都带了上去。
裴行远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叮嘱道:“以后不要再下来等我了,风口太冷,不要着凉。”
裴母笑道:“一年也不见你几回,我总想早点来见你。你爸一大早就给你去买了牛肉,还在锅里炖着。”
走到家门口,裴行远不怎么娴熟地掏出钥匙,怼了两回门锁才把门打开。
厨房内,许久不见的裴父应了身,略显不自在地探出半个头,对裴行远笑笑,擦了擦手背,接过裴行远手里的东西:“外头还挺冷,快点吃饭吧。”
客厅内,家里的亲友接连发出声音,瓜子在桌面上嗑得飞起:“诶,小远你终于到了。等了你好久。”
裴行远腼腆地笑笑,目光扫过去,却落在坐在沙发里戴着耳机昏睡的青年上。
方淳还有个年幼的弟弟,早在老房子里待不住了,大声叫道:“妈!哥!小远哥哥回来了,我要去他房间玩他做的游戏。”
裴行远工作以后给家里买了新房。
房屋面积不小,精装修过一番,连过年都不怎么串门,难得跨年时家里却来了人。
方淳许是起得早,靠在沙发上都能睡着。
他陷在沙发中,睁开一只眼睛,桃花眼中带着水汽,昂起头,沉沉地笑了声:“大设计师回来了,这晚饭总算是能吃了。”
裴行远愣了愣。
男孩的叫声还在耳边。
方淳的妈妈是自己妈妈是手帕交,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来了。
他没想到方淳居然会来自己家里。
方淳对他没说什么话,保持着爱答不理的困倦。
裴行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卷起灰蓝色格子羊毛衣,在厨房里帮起了他爸的忙。
锅炉上的牛腩炖得酥烂,满是浓郁的香气,裴父撒了把葱花,看着裴行远的薄背,叹道:“行远,在外头累吗?”
裴行远笑答:“好啊,都挺好的。”
裴父:“怎么会不累呢,看你一直加班,一年到头都没几天休息。”
裴行远了然笑笑:“这不忙着赚钱,有钱多好,什么事情都不是事。”
裴父不经意问:“对象呢,今年考虑了没有。”
裴行远思虑片刻答:“我太忙了,不想耽误人家。”
炖锅里的水汽徐徐蒸腾。
裴父轻声道:“咋就算耽误人家呢。”
厨房内突然静默片刻,陷入诡异的安静,裴行远抽去水斗里的废水。
咕嘟,咕嘟。
漩涡里的水被缓缓抽去,两个男人彼此沉默,没有人先开口。
裴行远从小就在外面生活,本来就和家里人见面的机会不多。
他到底不能告诉父亲自己喜欢男人。
在H市,性取向特殊不算什么特别的事情,但九涧镇的观念保守,很难让父母去接受。
咚。
水斗里的废水清除。
裴父轻轻叹了声,没抬头道:“嗐。你去歇会儿吧,回家就好好吃饭。”
裴行远只能勉强保持笑意:“好,爸,你弄完早点歇歇。”
刚走出厨房,方小少爷不依大叫道:“方淳不给我手机——裴哥哥,我想用它给爸爸打电话吗!”
裴行远看清楚男孩手里的卡片,脸色微白道:“弟弟,先把那个东西给我。”
方淳一把抢了过去,接过之余,他低头扫了眼:“你自己瞎翻人家东西,乱叫什么!”
方小少爷推了方淳一把,抢走了方淳的手机。
房间门口空留下裴行远和方淳两个人。
裴行远站在方淳面前,微微颦眉,偏过头。
暗金色的金属电话卡上,电话卡磨损得很厉害,只能偶尔看清电话卡上面的字样。
果然,方淳很快反应过来:“都停机的电话卡,你还留着干嘛。”
情绪像是厨房里吱呀乱叫的蒸汽高压锅。
裴行远放缓呼吸,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抿了抿唇,没回答。
这张电话卡是方淳陪他去办的。
当时H市对裴行远来说真的太大了,他独自一个人没出过那么远的门。
当地人大多只说本地话,很少迁就外来人。
柜台前的人很傲慢,话里带刺,讲得飞快,又对裴行远飞了两个白眼。
裴行远脾气温和,他自尊心强,说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多少钱的套餐,麻烦对方把方言讲得再慢一点。
他只能看到四溅的唾沫星子,背后人赶他:“不会办事就滚边去。”
大厅的空调嗡嗡作响,裴行远背后起了很多冷汗,他愣愣地坐在大厅上。
姑姑上班的地点离这里很远。
他很难联系上她,也不可能让人家请假出来办一张小小的电话卡。
裴行远想了一会儿,拨通了方淳的电话。拨通的瞬间,他轻声道:“方……淳,你回家了吗?”
“小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有耐心,“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裴行远简单说完了营业厅里的情况,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轻声道:“如果你没时间的话,也不要紧。我……”
方淳很快答应他:“你等等我。”
十分钟后,方淳从烈日灼灼的门外走进了营业厅。
他站在裴行远身边,轻飘飘地用一口本地话说服了对面,他一边笑,一边帮裴行远道:“阿姨,人家初来乍到,给他留个好点的第一印象呗。我对你笑笑,你就对他笑笑。”
“良言一句三冬暖,总不见得让人家觉得这里的人都刻薄。”
走出营业厅,裴行远觉得自己后背都湿透了,他松下一口气,感谢道:“淳哥,我学语言还是太慢了,谢谢你。”
方淳勾着他肩膀,嘻嘻一笑:“你才来这里多久啊,能听懂那么多词已经很厉害了。”
小型的金属芯片像落在少年手里的光。
方淳转动着这枚芯片,凑在方淳身前,软茸茸的脑袋凑啊凑,帮裴行远把电话卡装在手机上。
开机、存号码。
裴行远把方淳的联系方式存为了手机里的第一个号码。做完一切,白色校服上沾了薄薄的汗水,他热,他和方淳一起站在绿荫下面,更怕方淳热到。
裴行远替方淳挡住了日头:“淳哥,我送你回去吧。”
方淳笑了起来:“你别忘了我是司机带过来的。”
他从书包里拿出了湿巾,抽开一张。湿巾上面印了白色印花,散着淡淡的香气。
方淳擦去裴行远额头上的汗,举起脱下的外套,遮住两个人的头顶:“我知道一家糖水铺,请你吃陈皮红豆沙、莲子百合羹、甘蔗马蹄水。”
……
方淳似乎没看出他的情绪,他想了一圈电话号码,递回去:“还留着回忆吗?”
裴行远伸出手,与方淳保持着距离。
掌心朝下,两个人的手短暂地碰在一起。
裴行远莫名觉得难堪,像是在千万人前被戳破了心事。
这层心事的背后却又似乎不只是他的喜欢,更像是对方明明白白地知道着。
方淳走上前一步,看了裴行远一眼。电话卡被握出了热意,他轻声道:“小远,之前我们关系不是挺好的,怎么突然就不想和我说话了。”
裴行远想,他们以前是算很好。
方淳做过很多类似电话卡一样细心的事。
在方淳懂了感情以后,他明白这样低成本的行为最容易让简单的人动心。
“小远。我总觉得你最近一直躲着我。”
“可能这样的距离才适合我们两个。”裴行远难得没有顺着方淳讲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淳道。
“你已经有——”裴行远吞下男朋友三个字,碍于旁人,他不得不道,“你谈恋爱了,我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
“可之前我哪次谈恋爱不都是这样。”方淳盯着裴行远瞧着,金丝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他们能和你一样吗?”
“什么叫能和我一样?”
裴行远脱口问出这句话。
这些年,他在方淳身边久了,越是想知道答案,越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去问。
他是方淳需要慰藉的时候才会需要的抚慰剂吗?
还是随随便便可以给人开玩笑说乏味,拉出来给人看看的备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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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宝宝们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