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淳房间内走出后,裴行远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他站定在走廊里,听清楚了房间内细微的声音。
男人压抑的呼吸声很沉,长叹着。
那是方淳在难过。
裴行远昂着头,贴着墙壁,叹出一口气。墙壁透过来的温度很冷,像极了当下的心境。
他不会改变已经做出的决定。
虽然不能要求方淳也要像他一样,但总有一个接受的过程。
房间里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出。
可是事情已经不能再回头。
尚且在调整情绪的时候,裴行远听到了一阵靠近的脚步声,他淡淡地转过视线,将目光投向走廊尽头。
江驰站定在五步前的位置,没有说话,似乎预料到了裴行远会遇到什么。
房间内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两个人的耳朵里,裴行远努力地朝江驰笑了笑。
他们都要从清川出发了。
裴行远想到了江驰的工作,没问后面他们怎么见面的话题。他习惯性地收敛神情,又缓缓调整呼吸。在靠近江驰前,江驰却走了上去,张开了臂膀,作出“大”字状。
裴行远突然落入朝他递来的怀抱里。
怀里的气息很温暖,像残留着最后的炙热,深深地包裹着他。
江驰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哟,你好厉害,居然把人家弄得那么伤心。”
裴行远抱了上去:“我差不多搞定了。”
江驰:“什么叫差不多啊。”
裴行远:“差不多的意思是——讲清楚了,我要开始打包所有的过去。”
过去的痕迹都和方淳有关系。
裴行远想让方淳变回普通朋友,就算是他心里做好了准备,生活里的时时刻刻都还在提醒着他们的过去。
他突然开始明白为什么发生过更亲密关系的情人很难割舍下过去。
曾经的置顶被取消之后,聊天页面变得空空荡荡。
通信录里手机输入法比他都清楚输入“fc”的拼音的首选是“方淳”,而不是“非常”。
音乐软件里,有一整个专辑都是他和方淳爱听的古典乐,年度播放量最高的歌依然是方淳的最爱。
朋友圈里的点点滴滴都和方淳有关联。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江驰的话把裴行远拉进了现实:“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裴行远真的在江驰怀里嗅了嗅,突然被一双手拉住,他被带到了角落里,脖子上落着另一个人的呼吸,用力地埋在他身上,闻了一下。
怀抱越拥越紧,他忘记刚才说的一切,注意力全部都在江驰身上。
江驰笑着问他:“闻到了吗?”
裴行远舒朗道:“你身上的味道一直很好闻,是平时爱用的那款香水吗?”
江驰慢慢沉下声:“再闻一闻。”
江驰:“刚才还在想他吗?”
裴行远道:“我的确要清理以前的事情,但我不是在怀念他。”
江驰捏了捏裴行远的脸颊,稍稍用了点力气。
裴行远被捏了一下,不知所措道:“你干嘛捏我?”
江驰又放慢声音:“我突然感觉你说多留给你一点时间,是对的。”
“以免吃醋是吗?”
裴行远朝江驰笑了一会儿,后脖颈被另一只手被捏得紧了些。当那只手揉动时,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倒流,呼吸开始变得不畅通。
裴行远抬起眸子,对上视线,电光火石间,直觉比感官来得更快。
他们在墙壁外接吻,像是一次事故,却意外地像是宣誓了主权。
一墙之隔,唇与唇触碰。
像是咬破了成熟的果实。
裴行远脑海里紧绷的弦突然断开,听到身前人的呼吸声不断在他面上放大、放深。
嘴巴上贴着另一个人的嘴唇。
他偏过头,被眼前人捧着脸颊,压实在墙上。
裴行远曾经最爱的夏风刮在身上就是这样的感觉。
天气很潮湿,夏意汹涌,攀升的气温不遗余力地点燃一切。
江驰放开他,和裴行远贴着额头,轻轻笑了一声:“怎么连呼吸都不会了。”
夏天的风像戛然而止。
裴行远的呼吸停顿,肺腑内突然涌入大量的空气,头脑昏沉,但他渴望继续和江驰接触。他很少主动,但他抬起手,勾住江驰的脖颈,侧头,贴了上去。
唇上的吻沾染了热意。
这回的江驰不温柔,特别喜欢抢夺资源。
裴行远的面颊带上了绯红色,想要分开唇畔的瞬间,又被对方压上来,像是一定要让他记住这个吻。
江驰迎了上去,低下头,像是舔伤口一样,贴着裴行远的唇畔,温柔地磨了一圈:“你说他会知道吗?”
唇畔又粘在一起。
这一次,他们吻得很温柔。
裴行远似乎描出了江驰的笑,他被他吻笑了,还想继续的时候,身体开始发热。
于是他遗憾地发现,自己不能再继续了。
“江驰。”裴行远勾住江驰的脖子,“回H市以后,继续,好吗?”
“回H市以后,不只接吻,好吗?”江驰复述道,“自从我见到你第一眼开始,我就想做这件事了。”
裴行远望着他笑了笑:“你是不是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挖了一个坑等着我去跳。”
江驰循循善诱:“那你愿不愿意跳?”
最后,他们吻了很久,接吻的时候,体温上升,裴行远身体开始发抖,已经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情绪上的悸动。
缱绻的纠缠融化在最后的夏天里,竟比春夜都要难忘。
裴行远的腰身顺势落在江驰怀里,被那双修长的手一一丈量。他的小臂又开始发热,和在海边过敏时一样。
房间内的哭声最终安静了下来。话题微妙地避开了第三人。
裴行远自觉略开话题,他不想在他们之间提到方淳,也不愿意去回忆那些他快要放下的过去。
就像江驰说的。
他现在想做的,只是想要这一刻。
裴行远承认自己就是被江驰这样的肆意吸引。
“男朋友。”江驰说这句话的时候,怀里的人微微一抖,他又道,“以后可以把情侣项链戴起来了。”
“想起他的时候,只许记得我。”
三个月后。
方淳身边多了好几个找他闲聊的人,全是主动送上门的新人。
但他不想接受他们,也懒得接受他们。
刷完了短视频,方淳百无聊赖地盯着手机屏幕,重复着刷动朋友圈的动作,直到他刷出一张“谢谢你的1990”,他的视线瞬间定格在了画面上。
指尖轻点在屏幕上,放大、再放大。
这是一首旧船,船身铁锈,只在船身边缘上涂抹了掉漆的1990字样。
裴行远很少发朋友圈,所有的内容也都和重要的人有关。
这是谁?
方淳盯着屏幕,深夜里,手机的反光冷冷地照落在他眼皮上,他保持着冷意,打开了音乐软件。
软件上开屏便是江驰的新曲目——他出新专辑了。
《海边的1990》。
方淳突然听到了青筋断裂的声音,他颦紧眉头,飞快地刷动裴行远的朋友圈。
在这期间,裴行远一共发了两条内容,另一条则是一张海豚的照片,备注了一句话“追一场日落”。
方淳不知味地收起手机,他摸索了一会儿指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拿出烟。
他叼着烟,转动打火机,站在玉玺的看台,眯起眼,俯瞰整座H市。
烟雾从他嘴中吐出,像是游离的魂。
方淳刷着手里的列表,盯着那些不断给他发来讯息的人,拒绝了每一条邀请。
他开始想知道裴行远在做什么,想知道他从清川市回去之后,是不是真的在忙,是不是和江驰每天都谈得热火朝天。
想到裴行远说要确定关系,方淳身上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咬过,他举起手里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又抽了一支。
夜风大了。
方淳再一次打开手机,想了很久,从天台上走下。
发动汽车时,方淳意识游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第二次拉黑了白屿。
或许白屿早在那次聚会里找好了下家。
方淳已经不在乎自己和白屿的结果如何,调整好方向盘,发动了暗咖色的保时捷911。
即使H市豪车有很多,方淳那辆敞篷车太过张扬,他开着车窗,用冷风吹着自己,企图换来一点清醒的感觉。
轰轰。
等他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RV楼下。
方淳没给裴行远发消息,放平了座椅,盯着高楼上的灯火,百无聊赖地等着。
路上,他遇到了很多莫名看向他的人。
从傍晚时分开始,方淳等了很久。
从前他对裴行远的工作强度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做游戏很辛苦。
互联网公司都如此,但从来如此也不代表合理。
只是全情投入游戏设计,就好比研发产品,绝对是一桩浩大的工程。
方淳抽完了带过来的所有烟,等得百无聊赖,合上眼,意识在混沌时陷入了模糊。
他梦见了第一次勾到裴行远肩膀的悸动,肩膀相撞,他看到裴行远低下头,很青涩地笑了。
他梦见了裴行远告诉他自己填了传媒大学的志愿,看到裴行远眼底的光,他只觉得那双眼睛很明亮,忍不住想要再一次靠近他。
他梦见了他在“红”为了面子说的那些话,明明没看到裴行远,他却像和裴行远同处一室,彻底看清了裴行远眼底的失望和痛苦。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和失望,他把它们全部擦去,颦紧眉头,眼底只落下淡淡的失望。
他离开时甚至没有回头,也没有太多过激的反应。
笃笃笃。
方淳耳边传来模糊的敲窗声,他被这声音骤然弄醒,视线模糊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头顶上的路灯,他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22点57分。
方淳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向玻璃后的人,入目的是一张略微熟悉的脸庞,他对那张脸不算陌生,想了很久突然回忆起来。
这好像是裴行远的同事。
陈谌对方淳打了声招呼,他长得俊朗,笑起来很舒展:“怎么,你是来找裴行远的吗?”
方淳清了清嗓子问他:“他还在楼上吗?”
陈谌回答道:“今天裴行远很早就从公司离开了,你什么消息都不给他发,干坐在楼下秀你的跑车吗?”
方淳没理会陈谌话语里的嘲讽意味,反问道:“他去哪里了?”
陈谌答:“这个好像不能直接告诉你。”
方淳不快:“为什么?”
陈谌耸肩:“因为涉及到江驰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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