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水上小屋的设备和网络全部搭建完毕,宣传片还会在录音室内进行拍摄。
录音时间定在下午。
裴行远在早上8点醒来,早起和RV开了一场线上会议。
忙完了,他才想到去吃早餐。
从自己房间内出来,隔壁的江驰揉着眼睛,伸了懒腰,活动过每一块筋骨,听到身边人的声音,他侧过头,对着裴行远露出一个很明朗的笑容。
熟悉到他们好像本就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又似乎不只是朋友。
这段关系恰到好处,恋人未满,看到对方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要笑。
叮。
手机发出了短信提示音。
助理发来一串消息:“裴总监,这是今天的流程表,你看看要不要加急?”
裴行远没有催人工作进度的习惯,他也不想变成监工机器,每时每刻地催人家赶工。
江驰比他反应更快:“怎么,你公司的人催我去录音了。”
裴行远淡淡一笑,恳切道:“不着急,按照你的进度来吧。”
“早上有什么想法吗?”裴行远问道。
“我想去收音,马上准备好了。”
“还在准备什么?”裴行远问。
“想听吗?”江驰迎上裴行远的目光,徐徐引导,“再带你去做一件好玩的事情。”
“为什么你总是不习惯直接告诉别人答案呢?”裴行远又问。
“因为——”江驰莞尔,“很多事留有想象的空间才更美好。”
裴行远习惯去看到事情的里里外外,他喜欢看到全景展现在面前,就像他做游戏一样,从故事设计、可玩性、建模、音乐、美术,一路拆解到每一个细节。
他喜欢把每一件事都拆分成小小的板块。
制作人陈谌总是说他这人天生爱观察,很少盲目想象,谨慎的性格容易对事情有掌控感,可拥有这些同时,也会失去很多探索的乐趣。
裴行远没有急着回答江驰。
他的沉默不总是没有思考,每个人的立场和性格不一样,他也不喜欢反驳别人。
裴行远道:“给我看看你在准备什么吧。”
江驰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我不是就在你旁边吗?”裴行远嘴上反驳,还是走了过去,两个人都吃了同一个海蛎饼,船都坐了一辆,早就被他忘记了他们原来的距离是什么样的。
“再过来一点。”江驰示意他上前。
靠近江驰的时候,裴行远只差低头就能碰到一起,他闻到江驰身上清淡的木质香味。眼睛被江驰捂住的时候,他顺势被江驰带着,再一次走到了海岸边。
江驰把他抱在怀里,低沉的讲话声落在耳边:“你听。”
脚底被沙子惹得滚烫,裤腿管被海水染湿,海风温热,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深蓝色的大海经过裴行远的想象,浮现在他眼前,当他不再用双眼的观察,他听见了远方的汽笛,仿佛那艘写着1990的船只在面前远去。
江驰问他:“你听到了什么?”
温热的手掌盖在了裴行远的眼皮上,他凝神,闭着眼睛,听到了潮水起伏的声音。它和前几天,甚至是昨天都不太一样。
裴行远开口道:“昨天的海面声音很和缓,有汽笛、有海鸥、有撒网的人声,今天的倒是——风高浪急。”
摁着他眼皮的手微微发抖,他听到了江驰在自己身后笑:“你不觉得这很符合你们游戏的打斗画面吗?”
裴行远问:“为什么会不一样?”
江驰回答他:“因为月中和月初的潮汐变化不一样。”
裴行远莞尔:“我突然觉得RV签你真的是签对了。”
江驰像是来了兴致,爽快应答道:“有空多合作。”
小岛上有专业的录音棚,坐落在山顶的最高处。
江驰有早上开嗓的习惯。
很多歌手到了夜里才有录制音乐的状态,录制专辑也不是从早上就开始工作。
啪。
到了下午,录音室内的冷光亮起,裴行远定定地站在录音棚内,他看着江驰站在总控室后,调整Demo,到现在为止,RV公司都没听到过最初的Demo。
合作公司的Demo在录制结束后都会发送给音乐制作组。
江驰做事不爱按照套路出牌,他作曲像是填充灵感碎片,没有灵感的部分就保留着空白的状态,直到整首歌被完成填充。
他说最后一段收音需要在岛上完成,不能播放未完成的作品。
裴行远认同江驰的做法。
但他不知道最终的结果到底如何。
还差一分钟开启录制。
主控室时间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仿佛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相机对准了江驰,镜头缓缓伸缩、放大。
江驰站在录音棚内的样子变了,他单手扶着耳机,注目聆听,周身散发的气质独特又决断。
他掀起深邃的眸子,盯着录音棚上的数字。
从这一刻开始,裴行远的呼吸放慢了,整个录音棚没有任何声音,他仿佛看到了最开始认识的江驰,心跳像是被对方牵动。
江驰像是随时进入狩猎的黑豹,他的眼神专注而紧绷,目光紧紧盯着最后的5秒。
3。
2。
1。
“In the End of the World.”
沉而激越的曲调像是冰封久的洋流破冰,奔腾地涌向四周。
江驰只是微微吸气,喉结鼓动,宛如洋流与暗礁撞击。
裴行远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心跳的速度加快,竟然忽略了手臂上的痒意。
他居然能在作曲中听到岛屿上的风声,海浪翻滚的声音,海潮急而烈地拍向海岸,随着越来越快的鼓点,激烈地把音乐送去制高点。
所有人都被带到了音乐中,恍惚间,他们看到海浪把船只带向了巅峰,桅杆倾倒,海浪席卷了整艘船只。
鼓点和风鸣声齐奏,像是齐鸣,激发出了所有底层的情绪——
爱、恨、快乐、痛苦……
很多人喜欢江驰的理由是——无论他做什么歌曲,都有他自己独特的风格。哪怕是让江驰翻唱,他必然能翻唱出和原曲不同的风格。
整首歌的基调不高昂,却被他大胆地加入了摇滚元素。
金属感和现实录制的声音交织,混合出野性又天然的美感。
寂静之后,江驰抿了抿唇,让音乐放到了最后一秒钟。
“Long is the way and hard.”
“That out of hell leads up to light.”
他像是才从刚才的状态中出来,笼罩在头顶的灯光下,像天然被一层光环笼罩。
“……”
江驰紧闭着眼睛,再启口,长长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息。
低沉的叹息声落在录音室内。
所有人都忘记了鼓掌,愣愣地站在原地。
江驰开口的声音很沉。
发声时他总能让人把注意力全部聚焦在身上,就像掀起了龙卷风,没有人可以脱离他的影响。
裴行远站在玻璃前,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可以深呼吸。他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心跳的速度才缓缓地放了下来。
江驰做音乐的风格太过独特,浓烈地掺杂了所有的个人情感。
峰回路转,他好像也和江驰一起经历了痛苦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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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is the way and hard, that out of Hell leads up to light” (长路漫漫而艰苦,一出地狱即见光明。)出自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电影七宗罪里面也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