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
和喜欢的人一起尝试想象中的生活?
“等你游戏上线了?”江驰问他,“经历完调试期,然后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我陪你去做你很多想做的事。”
房间内的吉他音箱在发出共鸣的余音。
裴行远放下琴头,指节被每一根琴弦勒住,无意识地摩擦着。
“你能有时间吗?”裴行远问他。
“现在一切还没有发生,我讨厌说空头支票。”江驰握住裴行远的手,放开勒紧的琴弦,“能做到的,我会兑现。”
“先学吉他吧。”江驰示意裴行远调整琴弦,他抬起裴行远的手,和他一起握住琴头,在弦上扫动,“多试几次,手指就灵活了。”
“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困难。”裴行远道。
“之前学过乐器吗?”江驰问他。
“没有。”裴行远回答得很快。
在学乐器上,江驰算是一个好老师,他教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完全不会因为他们的情侣关系,把教学往暧昧上带偏。
裴行远也想试试要不要在舞台上表演,但一想到他什么都不会,那颗想要尝试的心又退回原地。
他在江驰的教学下学得很快。
C和弦、D和弦、E调应该怎么摁。
节奏应该怎么保持。
哪怕老师是最好的老师,裴行远发现自己的确不是学乐器的料,他对音乐一点都不敏感,只能通过努力去让节奏保持稳定。
简单来说,他弹得太认真,也过于呆板了。
江驰没觉得他不好,拖着他的手,告诉他:“可以再大胆一些。”
因为害怕出错,所以总是小心翼翼。
裴行远总觉得自己像是走在平坦的宽阔路面上,行驶过路面的时候,他会遇到碎石,也会有些起起伏伏,偶尔扎钉、爆胎,但都在他能够接受的风险范围内。
江驰却好像一直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他飞跃过很多峡谷,从悬崖的高处落下,在宽阔的海域内游泳,他的人生比自己更加有张力,也似乎更勇敢。
“我发现。”裴行远在练习的最后一个小时后,盯着自己拨弦的手,“我的确不适合演奏。”
江驰坐在排练室的角落里,茶几上有很多被他写废的稿子,团在一起,丢在茶几、垃圾桶里。
他抬起头,瞧着裴行远,转了转手里的笔:“换个乐器,你不叫不适合演奏。是吉他不适合你。”
“好,换个说法。”裴行远笑了,“吉他不适合我。”
“那个内场演奏还去吗?”江驰抬起头,扫着裴行远,眼神示意裴行远看一看放在茶几上的海报,“适合新人登场的第一个舞台。”
“我吗?”裴行远反问。
“就是你。”江驰道。
裴行远很快回答道:“我没有做好准备,也没有学会很多技巧,吉他上不了台,但有别的办法吧。”
江驰:“你可以尝试别的乐器。”
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把口风琴,举在手边,吹奏两声,那阵明快又带着哀伤意味的曲调从被他吹奏出来,一呼一吸都在变化着音符。
口风琴在两个人手中交换。
江驰教裴行远认游戏乐谱,认音阶,教他控制节奏和气息。
江驰:“很简单,登台不会觉得很困难。”
裴行远笑道:“好吧,那我试试。”
“男朋友,果断一点。不要总是说好吧,说,你愿意试试。”江驰晃了晃手里的笔,对裴行远眨了下眼睛,“从嘴里说出来,不会很困难。”
裴行远:“我愿意试试。”
他在音乐中认识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如果江驰问他,他喜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他会回答,他喜欢。
*
第一次表演的地点是街头的酒馆。
墙壁上闪烁着“Vic Bar”的名称,乐曲声不断地从街头飘出来。
里面都是节奏感极强的蓝调布鲁斯,门口竖着一块牌子,翻译下来的意思是“初学者之夜”,今天的酒馆会给初学者公开上台表演的机会,当然为了保证质量,还是老艺人带新艺人。
裴行远走进它,握紧口风琴,心底没由来开始发慌。他站在异国的街头,满是陌生的感觉。
从来没有这样上过台。
从来没有在舞台上表达过自己的情绪。
这会很困难的吧?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上台领奖的样子,如今换了一个赛道,身边的江驰似乎看出他的异常,伸出手,很用力地握住裴行远的手腕。
指节和腕骨贴在一起,安抚性地触了触。
裴行远回头看向江驰,想到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似乎都是江驰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了他一股力量,不知不觉间,他和江驰都一起走到了这里。
他和江驰都有属于自己的热爱。
但他似乎也可以通过尝试去体验不同的东西,感受到对方的热爱。
走到Vic bar门前,江驰出示自己的证件和老板,确认信息。
裴行远回头看了眼接头,头顶上的灯光很亮,整条街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灯带,乐曲声从不同的酒吧里传来,或激情、或温柔。
“Your name?”老板朝裴行远笑笑。
“Felix.”Felix是一个很常见的英文名,它的意思是“幸运”,裴行远喜欢它的意思,朝江驰看了眼,又听老板问江驰。
老板又问江驰的名字。
“LIANG ZHI.”江驰说英文时很有他的风格,带有些许中式的发音,又字正腔圆道,“梁至。”
裴行远和江驰走向舞台幕后。
他很少作为表演者出现在这里,提着手里的吉他,感受到幕前聚光灯打来的亮度。
掌心出了汗,他台前欢呼声很响亮,夹杂着服务生传递菜品的声音。
心跳快得从心口冒出,还没等他骗骨头,身边那道高挑的影子朝他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些喧嚣的声音全部淡去,只剩他和身边的人。
掌心握在一起的温度很热,裴行远的脑海里只剩下现在的人,他看到江驰从怀里拿出烈酒,把他从乱糟糟的环境里拯救出来。
江驰扭开酒瓶,凑在裴行远身边:“喝一口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裴行远侧头看去,靠在江驰身边,嘴唇触及冰冷的酒瓶,顺着对方动作,吞了下去。
酒精入喉的感觉很浓郁。
他迎上江驰的视线,用力地吞下那口烈酒,口腔里的味道也许是伏特加,也许是龙舌兰,但这已经不再重要,他握紧吉他,听到台上念到他们名字的那一刻。
他突然朝江驰笑了。
啪——
聚光灯打在他的脸上,台下瞬间的安静让他只能关注到这一刻,好像人生被切割成了瞬间的碎片。
就在他们眼前。
璀璨、夺目,总有一道光照在他们身上。
“就像我说的,你要享受在舞台上的每一刻。”江驰说道。
裴行远和江驰一起上了台,举起手,朝台下挥了挥手。
他们脖子上带着同款的吊坠,指节上带着一模一样的戒指。
彼此独一无二,是情侣,是可以站在很多人面前的爱侣。
“So let's begining the show!”
音乐声在后台响起,钢琴重而有力地变化节奏。
江驰站在舞台上,像他第一次表演那样,不断敲击着鼓点,连续不断的鼓点像细密的落雨。举起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随着动作落地后,每一声都像敲击在令人觉得最畅快的点上。
鸡尾酒吧内的人开始减少交谈,不约而同地盯着他看。
乐曲的节奏感太强,像暴风雨一样落下,不是每一个熟悉乐器的人都能做到让音乐的节奏像张弛有度的弹簧一样。
江驰想让音乐调整到什么程度,它便如他所愿,精准地落在那个音阶上。
欢呼声在台下响起。
裴行远把自己当作了一个正在台上表演的新人,比起之前的不敢尝试,他发现自己变了很多,在这个世界上,他有了越来越多想要尝试的事情,想要去体验和拥抱的事物。
不是天才又怎么样。
想尝试就尝试了。
为什么不去拥抱更多的可能。
观众对新手表演的包容度超过了想象和限度,当那些人通过江驰的下巴快认出这是谁的时候,裴行远和江驰手拉着手,背着吉他走在陌生的街头。
追江驰的人排成一条长龙,跑着呼唤,引得路上人频频回头:“你和那个叫江驰的人好像,声音也好像。”
江驰回答他:“你认错了,我叫梁至,不认识什么你说的名字。”
他们大笑着朝前跑去,不管后面人怎么叫他们的名字。
反正这里谁也不认识谁,身处异国他乡,又是即兴表演的地点,跑去哪里都不重要。
“我觉得我的气都快喘不上了。”裴行远跑过很远,俯下身,对江驰笑了好一会儿。心脏在心口要炸裂,他撑着灯柱,随时都要随着灯柱滑下。
“第一次登台表演,感觉怎么样。”江驰靠在灯柱下,情况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喘着气,“是不是感觉很棒。”
深紫色霓虹灯的光影下,裴行远的影子很长,在墙壁上出现了修长的影子。他不断地肯定道:“和你一起登台表演的感觉非常棒。”
江驰看了回去。
那一点酒精最多也就壮壮胆子,不会让他眼前发昏,心跳变快。可此刻他看到了眼前的人晕染了明亮的光线,而那一声肯定,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他的人生中出现过。
标准很高,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很棒。
总是被期待,所以他不能让任何人失望。
眼前人是令他熟悉的面庞,是五六年前那个不顾一切,从办公楼里跑下去叫住他的名字,让他再回去试一试的人。
他一直记得裴行远的声音:“你叫梁至,对吗?”
于是也记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冒雨而来,带着水汽,诚恳又认真地告诉他。
“再试一次。”
江驰爽快地回答了裴行远:“今年我会开演唱会,会写新的歌。”
去他的标准。
去他的期待。
去他的——
他想要的一切,就是现在。
裴行远喘息着看向他,问道:“有没有找到当时组建瀛洲乐队的感觉?梁至?”
瀛洲乐队出现的时间比江驰出道更早。
它恰好碰上了裴行远意识到自己喜欢方淳的时间点。
“你一直没主动告诉我,你是瀛洲的主唱。”裴行远心跳如鼓槌,努力地在脑海中想了很久,却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姓江的歌手,“是不想承认自己就是他吗?”
RV会和很多艺人有商务合作。
自从认识江驰以后,裴行远才开始陆陆续续听江驰的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喜欢的音乐风格和江驰的曲目很像。
他之前为此专门建了歌单,每天都会去听。
“新的歌词想好了吗?”裴行远知道江驰最近写新专辑的压力,没去打扰他,只在他忙完之后,问他进度。
江驰承认得很大方:“说实话,现在一点灵感都没有。”
江驰的眼神微微发亮,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抬起指尖,触摸过靠着的灯柱:“我也确实觉得以前的自己更好。”
“缪斯女神不会永远光顾。”裴行远垂下眸子,大脑内短暂地了异常清晰的逻辑,他的性格从不目空一切,但他也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直接道:“所以你要通过创造,去迎接她的降临。”
周围渐渐变得安静。
裴行远能感受到落在额头上的温度,还有对视而来的目光。它的那么冷静,甚至带着看开的了然。
裴行远:“你会找到你想要的灵感。”
裴行远靠在深紫色灯柱下,为了演出,他特地很反叛地穿上散落的西装,站在灯光下,影子很长,他弯起眼睛,很像当时他追下去,和江驰说的那句话。
“再试一次。”
“江驰,再试一次。”
思绪翻滚间,江驰的被裴行远的笑容点燃,像触及隔岸的烟火,时间在他面前隆隆而过。他想到裴行远追下来的呼声,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依然没有任何一个声音能够代替它。
哪怕站在千千万万人面前,他还是他。
失望又怎么样?
不喜欢又怎么样?
江驰温声道:“好。再试一次。”
裴行远许久没有见到江驰从外面一回去,就拿着随手找到的纸片,在上面写飞快地旋律和歌词。
他没打扰他,看着江驰坐在钢琴前。
钢琴的声音从指节上流淌,带着银辉的光华,缓慢地流过。
江驰很少写不怎么激烈的歌曲。
他崇尚自由,再慢的歌都富有节奏。这首节奏缓慢的歌带上他特有的柔情和温和。
他坐在钢琴前,微微躬身,侧头时,脸上似乎带着淡淡的笑意。
额前的碎发垂落在眉眼前,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加快速度,他抬起头,对上裴行远的视线。
琴声如潺潺的流水,发着光,是大地上流淌的银色溪流。
明明没有人说话,裴行远从音乐中听到了江驰想要表达情绪。
他在讲热爱,在讲拥有无限可能的热忱,在讲他感受到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