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之中掺杂了一些黄意,风凉了。
一大早,陈知起来就催促裴有瓦套车。
下过一场冷雨,晒了这么几天,地面已经干了,路上好走,是时候去府城接孩子回来了。
窦金花听见动静,出来在院里看。
去府城十几天快二十天了,往常这个时候,裴曜会回来看看,这次带了孩子,肯定得家里去接,不然还得雇辆车。
裴有瓦从后院牵来毛驴,仔细套好车,早起风有点冷,他戴上了棉帽和风领,道一声就牵着驴车出了门。
要是往镇上去,离得近,他牵着毛驴走就行,今日要往府城去,路远,势必要坐车快赶,不然路上白耽误工夫。
毛驴踏踏踏跑起来,迎面来的风寒冷,裴有瓦穿得足够厚实,况且接孩子的心也急切,根本不畏惧。
上次送孩子过去的时候,就说了家里会去接,不必花钱雇车回来。
陈知在门口张望一眼,见跑远了,这才往回走。
见窦金花坐在院里剥新花生,他说道:“娘,一会儿你去赵李村转转,买两斤肉回来,有骨头也买几根,我去取钱。”
地里的活还要干,裴有瓦不在家,他自然要顶上。
不过家里也要留人,正好去买肉,等长夏裴曜回来,吃顿好点的饭。
蛋罐子里的鸡蛋也攒了好些,就等着裕儿回来吃。
·
嘟——嘟——
隔壁院里传来泥哨的响声,持续好一阵了。
长夏不用看,就知道是小毛在玩。
“别吹了,吵个没停。”赵老太太抱怨的骂声响起,哨声总算消停了。
长夏抱着裕儿坐在院里玩绒花蝴蝶。
绿色的小蝴蝶鲜艳漂亮,是昨天新买的。
家里那两只蝴蝶已经有些褪色,不过一直保管得好,没有破损受潮。
孟叔礼和裴曜两人都在削木头,各自占了一片地方,谁也不打搅谁。
孩子的笑声时不时响起,却并不聒噪。
有驴车停在门前,长夏下意识抬头,原以为是巷子里的人家,没想到是裴有瓦,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喊道:“爹。”
裴曜和孟叔礼听见,都抬头去看,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往外走。
裴有瓦栓好毛驴,还没进去,长夏抱着孩子就出来了。
裕儿看见了阿爷,一愣过后,就哇哇大哭起来,小手张开要抱。
裴有瓦见大孙子眼泪啪嗒啪嗒掉,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忙接过孩子,抱着不停哄。
裴曜捏捏儿子耳垂,笑着说:“也没人给你委屈受,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玩,怎么就哭成这样?”
“想阿爷了是不是?”裴有瓦抱着大孙子一边哄一边往里走。
孩子哭得快停得也快,被阿爷逗一会儿,又笑起来。
石桌正好在树荫下,几人在桌前坐下。
长夏端了茶水和点心来,问道:“爹,在家吃过了?”
裴有瓦点头道:“嗯,吃了早食来的。”
说着话,周婆子提着一篮子菜进来了。
早起长夏给了她一些钱,家里没菜了,让她帮着买一些菜回来。
“这位老大姐是?”裴有瓦疑惑道。
裴曜解释了一番。
原是雇的人,裴有瓦点点头,别说府城,芙阳镇上的一些人家,也会雇个丫鬟婆子来干活,不是什么罕见事。
坐一会儿,他想着趁时辰早,收拾了东西就走。
孟叔礼一看他着急,连饭也不吃,连忙就拦住。
裴家长辈来的次数并不多,要是饭都不给人家吃,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孟叔礼百般阻拦,一定要吃过饭再走,裴有瓦一想,也是这个理,便又坐下了。
这回有周婆子,晌午饭没有去外面吃。
裴有瓦一尝,周婆子的手艺很不错,又听孟叔礼说以后周婆子会长久干下去,赞同道是该这样。
常常在外头吃饭到底不方便,下雨下雪刮大风的时候,想吃的馆子不一定开门,而且去了还得等,那些生意好的饭馆酒馆,去迟了或许还没菜了,还是在自家做饭更好。
见老爹没会意,裴曜吃了一口菜,又给怀里的裕儿喂一口米糊糊,这才笑着说:“爹,师父的意思是,以后长夏和孩子来这边,你们不用操心,自然就有饭吃。”
原是这样,裴有瓦笑了几声,自己还真没想到这个,只顾着想裴曜和孟师父有饭吃了。
热热闹闹吃过这顿饭,略歇一会儿,瞅着天色不早了,不用老爹喊,裴曜和长夏就收拾好了东西。
孟叔礼送他们出门,见裕儿坐上板车后兴奋不已,他笑着摸摸孩子脑袋。
裴曜这么久没回家,跟着一起走了。
孟叔礼站在原处看着他们走远,顿一会儿后,背着手回去了。
周婆子在灶房收拾。
他在院里的木头堆前看一会儿,原本想挑一块木头,却有些走神。
孟家原有四兄弟,他在家行三,上头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幼弟。
然而少时家穷,幼弟染病夭折,他还算命好,有几分天赋,正好父亲与师父许璋是旧识,将他送出学手艺,磕了头拜了师,后来给师父送了终。
两个老哥哥里,大哥大嫂早些年就去世了,一双儿女倒是大了,只是侄儿去了他乡谋生,侄女也嫁去那边,早几年有过书信,按信中所言,日子应当过得不错。
后辈为谋生忙碌,再加上早早就分别,彼此并不熟悉,书信后来就不怎么寄了。
二哥入赘商人之家,年轻时就跟着搬去异乡做生意,路远迢迢,寄书信都不容易,更何况回来,只知对方有儿有女,却不曾见过。
子侄辈离得远,几个老亲戚死后,就没什么亲戚在燕秋府城了。
隔壁小毛又嘟嘟嘟吹起泥哨。
孟叔礼挑了一截木头,拿了锯子来锯。
东厢房又有了人住。
裴曜那个混账东西,都二十一岁了,还是那副脾气,顶嘴不服是常有的事,时不时就气人。
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子照常过着。
秋高气爽,瓜果飘香的时候,裴曜第二次接了长夏和裕儿来府城小住。
·
春色怡人,只是下过一场雨,两天过去,依旧有泥泞处。
换了轻薄春衫,干活利落了许多,长夏背着一筐野菜往家里走,身后跟着四岁的裕儿。
胖娃娃雪白可爱,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嘴巴抿着,似乎有点不高兴。
裕儿背着一个小竹筐,筐子里全是摘的野花,粉花、黄花、红花等,颜色各异,花枝随着走动而摇晃。
到了家门前,长夏停住脚,将手里的一根长树枝掰成两段,递给裕儿一根。
他扶着墙,抬起脚,用树枝刮去鞋底的泥。
“真烦人。”胖娃娃奶声奶气抱怨。
裕儿小眉毛皱着,一手扶墙一手抓着小树枝刮泥,小大人一样。
长夏悄悄笑了下,这么一点大,已经很爱干净了。
刚才去河边挖野菜,裕儿的小鞋侧边沾了一点泥,就不肯走了,一定要弄下去,他揪了几片草叶,把泥巴擦下去,裕儿才哼哼唧唧跟着走。
孩子小,不喜欢泥巴,但在河边看到那么多野花后,又高兴极了,帮忙挖野菜也很卖力,小胖手忙得很。
“长夏?”
裴曜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是我。”长夏应一声,等孩子弄干净后,才和裕儿一起进了家门。
院里铺了平整的青石板,下雨时再没有一层又一层湿泥粘到鞋底,扫洒起来也更干净。
“爹!”裕儿飞奔过去,小竹筐里的野花晃得十分欢快。
他给裴曜显摆这些漂亮的花儿。
裴曜弯着腰,刮一下儿子小鼻子,笑着问道:“真好看,你要摆在哪里?”
“罐罐里。”裕儿的声音高而欢快。
“行。”裴曜起身,从杂屋拿了两个陶罐出来。
长夏把野菜倒在灶房门口,顺便就坐下来择菜。
裴曜和裕儿一起往陶罐里倒水插花,他抬头看一眼,说:“一会儿阿爹回来了,咱们一起去舅舅家,我看路上泥泞,就不套车了,走着去。”
“好。”长夏点点头。
大舅舅前几天摔了一跤,怕麻烦亲戚去看望,没有声张,昨天陈知碰见陈家村一个熟人,听对方说了才知道,便张罗着要回去一趟。
亲舅舅摔了,做外甥的肯定要去看看。
裕儿耳朵尖,一听要出门,还是去舅爷家,大眼睛眨巴着,肉乎乎的脸蛋就往爹爹面前凑,小奶音憨憨的,说:“爹,找小庆哥哥玩。”
小庆是表哥的儿子,比裕儿大两岁,两个凑到一起就玩疯了。
裴曜一手点在儿子额头,轻轻将肉脸蛋推远了一点,笑道:“今天有正事,你不去,在家和太奶奶玩。”
裕儿兴冲冲的神色一下子垮下来。
裴曜将花枝塞进罐子里,说:“哭也没用。”
闻言,正要张嘴的裕儿闭上了小嘴巴。
他转头去看长夏,长夏连忙低头,假装一直在看手里的野菜。
窦金花喊了一声曾孙,但裕儿没有过去,气鼓鼓的,见白狗躺在屋檐下,他蹲在狗前面,不是戳狗脸就是戳狗耳朵。
白狗愁眉苦脸,尾巴也不摇了。
等陈知买了肉回来,匆匆忙忙把东西备齐,只是临出门时,长夏被抱住了腿。
扯着嗓子哭嚎的胖娃娃扯也扯不开,最后还一屁股坐在长夏脚上。
裴曜一言难尽看着儿子,真够烦人的。
见裕儿闭着眼睛乱嚎,他忽然伸手,在孩子嘴巴上拍了几下,哭声就变调了。
嚎声被打断,裕儿气得张嘴想咬他。
裴曜立马收回手,笑嘻嘻说:“没咬到,你眼泪呢?没掉眼泪可不算哭。”
见孩子更加生气,睁着大眼睛怒视亲爹,长夏笑了下,裕儿小胖手抓着他裤子,他都不敢乱动。
而且已经这么气了,还没忘了紧紧抱住他腿,显然今天很不好打发。
长夏只得戳戳裕儿发顶,说:“那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山楂糕,你在家和太奶奶玩,玩累了,吃过饭,阿爹就回来了。”
“对,给裕儿买山楂糕。”陈知在旁边笑眯眯开口。
裕儿抬头看着阿爹,一听有山楂糕吃,神色就犹豫起来,阿翁也说给买,那一定就有了,他一下子高兴起来。
“这下行了?快松手。”裴曜说着,将儿子从长夏腿上扯下,抱起亲一口,才把孩子放到窦金花面前。
裕儿四岁了,胖乎乎的,个头也不小,裴灶安还能抱动,窦金花已经抱不动了。
她牵起曾孙的手,怕裕儿又要跟,哄着孩子跟她进屋里拿杏脯吃。
长夏三人总算脱身,匆忙就出门了。
陈家村离芙阳镇较近,回来的时候绕到镇上买包山楂糕就行,不会耽误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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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山楂糕酸甜可口,弹而细腻。
裕儿一手抓一块,笑哈哈吃着,一点儿不见上午的赖皮样。
听大人说起过两天去府城,他知道自己和阿爹也会跟去,说:“阿公说给我做了一只小船,再去找阿公,就做好了。”
“小船?”裴曜眉梢微挑,他没听师父说过。
“嗯。”裕儿重重点头,又咬一大口山楂糕,脸颊鼓鼓的。
贪吃又贪玩的孩子天真无邪,长夏坐在桌前喝茶,裕儿往他怀里蹭,他顺手搂住,低头逗裕儿玩了一会儿。
裴曜拿起一块山楂糕,说:“这次去了,顺便上私塾看看,要是合适,正好过段时间开堂,就送他过去。”
他说的是裕儿念书的事情。
陈知和裴有瓦听着,一时没说话。
私塾是孟叔礼给找的,当年孟耀就是在李先生的私塾里念书,当年的李先生如今成了老先生。
李文贤是个老秀才,虽没教出什么状元榜眼,但品行很好,素来有口碑,为人也不迂腐呆板,开蒙识字这几年由他来教习,总不会出错。
府城的私塾比乡下贵多了,一年少说也得有五两,平时还得买纸笔书籍,一笔笔都要花钱。
不过对裴曜来说,一年十几两还是供得起的。
这几年他做木雕越来越熟练,除了木雀和螃蟹以外,大小船只渐渐也上手了,除去平时花用的,攒下了五十两。
过日子总有些想不到的地方要花钱。
家里无论谁病了伤了,都得好生去治,亲戚朋友之间的走动,也要用到一些钱,这五十两是最近刚攒够的,正好是整数,被长夏好生收了起来,不到大事绝不动用。
吃吃喝喝的钱留了一些,裴曜每个月也在赚,不愁没钱花。
陈知和裴有瓦不是不想让大孙子念书,只是府城离得远。
知道他俩的顾虑,裴曜说:“我觉得师父说得在理,找个好学堂念书总没错,况且离得也不算远,你俩要实在想裕儿,就坐船过去,住几天都行,西厢房不是空着,有睡的地方,再者,每个月我会带裕儿回来一趟。”
乡下地方小,很多人都没什么见识。
裴有瓦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很快就想开了,何必把孩子困到湾儿村这小小的一湾之地,多见见外头的世面,以后说不定比裴曜更有出息。
他劝了陈知两句。
陈知知道,那些读书有出息的人,总归是要往外走的,虽然裕儿还没去念书,但裴曜都能从乡下到府城谋条生路,大孙子既有好去处,哪能挡着拦着,岂不是因小失大。
说着说着,孩子去府城念书的事情就定下来。
长夏搂着孩子玩耍,看向裕儿的眼神满是欢喜。
念书识字很好,他只认得零星几个字,以后裕儿和裴曜一样,能写能看,出门在外就不怕被人哄骗了。
裕儿知道念书是什么,爹爹教过他写字读诗,但不知道私塾是什么,奶声奶气询问。
一听是念书的地方,他皱着眉,显然想不出来到底什么样。
长夏轻轻捏一下孩子肉乎乎的脸蛋,笑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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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大孙子还没去府城,陈知出门割草都要带上裕儿,去了就十几天见不上。
裴有瓦怕大孙子渴着饿着,特地用个小竹篮装了水囊和糕点。
长夏看见,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
裴曜去找杨丰年说话,没有在家。
新买的小母鸡叽叽叽直叫,他给木槽里倒了食,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瞬间围上去。
鸭圈里的小鸭子也是新买回来的,没有鸡仔多,死了几只,剩下十只都成活了。
喂完后院的牲口禽畜,长夏拎起竹筐拿了镰刀,朝堂屋喊道:“阿奶,我去打草了。”
窦金花在纺线,闻言笑呵呵“哎”了一声,又道一个“好”。
背着空竹筐出门,长夏想了下,干脆从屋后往河岸走。
只是还没走多远,忽然听到裴曜的声音。
“长夏——”
他停住脚,转身回头。
从老庄子那边过来的裴曜喊道:“等我。”
长夏在原地站着,看一眼自家种的苎麻,绿油油一片,心想麻线织了布,好像不多了。
等裴曜再出现,从家里取了竹筐和镰刀。
见长夏站在那儿等他,他跑起来,一张俊脸满是笑意。
恣意张扬的风一如年少,吹动发梢和衣角,扑面而来,长夏眨了眨眼睛,望着停在跟前的高大少年,倏然绽放出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裴曜始终会奔向长夏,就像他的爱,从来都是毫无保留涌向长夏,后面会有番外,所以明天还会见[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