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人声当中夹杂一阵犬吠。
裴曜稳住心神后,急匆匆出门去请接生婆。
他身量高腿长,跑得很快,眨眼就没了人影。
接生婆家就在赵李村,姓赵,这几年颇有名气,人利索稳重,经验多,还懂一点医术,陈知上个月就跟对方说定了。
东厢房。
油灯、蜡烛全点上了,火光映出炕上的情形。
长夏出了一身一脸的汗,阵阵疼痛袭来,他只能大口喘气。
陈知和窦金花看过他情况,确实是要生了,还好,情况瞧着较稳,眼下看起来没什么险兆。
裴有瓦被打发进灶房烧水,他添一把柴火,见火苗腾一下窜起来,烧得很旺,他在灶前坐不住,就出来在院里团团转。
裴灶安也在院里,院子点着灯笼和火把,火光照在两个人满是焦躁担忧的脸上。
家里十几年没有过小孩。
十几年没有生产的事情,因此哪怕以前经历过,这会儿他爷俩还是有些六神无主。
“水开了烫剪子。”陈知出来吩咐一声,就到门口张望去了。
裴有瓦连忙去取剪刀。
陈知没敢在外头多耽误,听见长夏的哭声,连忙又回来。
“别怕别怕,还没到用力气的时候,先忍忍。”陈知连声安慰。
窦金花坐在炕沿,拿了手帕给长夏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这会儿只是疼痛,其他征兆还没来,没到生的时候。
陈知嘴一张,原本想让裴有瓦煮些红糖水,又怕他拿不住量,太甜了齁,太淡了没味,干脆自己去放糖,嘱咐裴有瓦好生看着泥炉。
白狗和老黄狗在院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向东厢房,眉头都皱起来。
它俩之前在房门口打转,人进进出出绊腿绊脚,就被陈知撵到一旁。
陈知听到老庄子那边有狗叫,此起彼伏不止一只,连忙出来看,果然 ,没一会儿,裴曜背着稳婆跑回来了。
幸好幸好,赵婆子在家,没有被其他人请去。
前段日子他就跟裴曜提过,要是真没请到赵婆子,就上曲水村请另一个有了点年纪的稳婆,对方家在哪里住,他还特地带裴曜去了一趟,就怕路不熟跑错,白耽误工夫。
“婶子。”陈知扶着赵婆子下来,两人脚下匆匆,没有停留就进了东厢房。
赵婆子一看还算稳,又摸了大致的胎位,拿帕子擦擦汗说:“胎位正,不要紧。”
陈知和窦金花都松了一口气。
家里就他们两个能进产房,陈知顾不上别的,说:“娘,快去杨家,找赵琴和她大儿媳来,还有柳哥儿,都喊来,你跟我爹一同去,别自个儿出门,这会儿不着急,走慢些。”
窦金花答应一声,一出来,裴灶安手里已经提了灯笼,两人匆匆出了门。
生产有时需人抱住腰,擦身端水这些活,他和窦金花两个人恐怕忙不过来。
村里其他人家有媳妇生娃娃时,无论白天还是半夜,只要来人喊,他都会去帮帮忙,轮到他们家了,自然也能喊到人。
裴曜胸膛起伏剧烈,他从奔出家门就没停,见赵婆子进了屋,下意识就要跟上,却被裴有瓦拦住,只好站在外头。
听到里头长夏偶尔发出的声音,他眉头紧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呆站在原地。
裴有瓦将杵在门板前的儿子拉过来,不满道:“堵着门做什么?”
说完,见裴曜一脸的呆愣,也不好再训斥。
他动了动嘴,有心想宽慰两句,可自己也提心吊胆的,根本说不出劝慰的话。
长夏意识很清醒,知道阿爹在跟前,稳婆既然来了,那裴曜一定也回来了。
心安定下来。
听见阿爹和赵婆婆的声音,他忍耐着,没有乱喊乱叫,攒下力气等待。
屋里的烛火虽亮,但不比太阳的白光那样清晰,昏黄中透着一种朦胧之感。
像是幼时被卖掉的前夜,娘点的那盏油灯,恍惚、迷蒙。
疼痛让长夏分不出什么时辰。
除了小时候饿肚子,他没遭受过这样的苦楚。
手忽然被握住,有人在喊他。
眼前的恍惚散去,握着他的那只手和裴曜不一样,但同样有着热意和温暖,让他心神稳了稳。
长夏转头看过去。
陈知见他回过神了,去桌边端了一碗水,自己额上出了一层细汗,却顾不上擦,说:“喝些温水,一直出汗,想也渴了。”
水碗递到了嘴边,长夏张开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陈知又给他擦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长夏。”
隔着门,裴曜的声音响起。
长夏立即看向门口,他缓过一口气,提高了声音说:“还没生,你在外头等等。”
“好。”裴曜答应一声,站在门前犹豫一会儿,才随便拿了张板凳坐下。
他心神都落在东厢房。
长夏还能说话,说明眼下没什么大事。
赵琴带着大儿媳进了门,顾不上别的,直接进了东厢房。
不一会儿,王柳也来了,和窦金花一起进了屋。
见长夏情况好,几人就没围在炕前,坐在一旁说了会儿话,又出来看看热水备的如何了。
临产的征兆到来后,长夏发出几声痛呼,很快就忍住,将力气积攒下来。
窦金花怕他咬到唇舌,连忙取了干净的软布让咬住。
这些布都是干净的,除了浆洗过一遍,没有用过一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就等着这一天。
裴曜早站了起来,看着房门开开合合,自己却进不去,眉头直皱。
听见长夏的声音,他怕站在门口挡路,就站在窗前问道:“阿爹,长夏怎么样了?”
陈知正忙着让长夏用力以及宽慰,听见儿子的话也顾不上回答。
直到裴曜又喊了两声,才不耐烦开口:“正生着,你离远些,喊什么喊。”
听见阿爹还有闲心骂自己,那就是没事,裴曜松了一口气。
他离东厢房远了一点,没再瞎喊。
剧烈疼痛让长夏汗水眼泪一齐流,他没发出太多哭声,忍着疼痛在稳婆的声音中尽量配合。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泪珠不断滚落,他眼前水蒙蒙一片,看什么都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声啼哭。
长夏脱力一般向后倒去,被王柳和赵琴接住,陈知在热水中捞出布巾拧干,给他擦拭。
赵婆子将刚生出来的奶娃娃查看一遍,手足、五官俱全,一边飞快用热布巾给孩子擦身,一边笑着道喜:“是个大胖小子。”
“哎呦。”窦金花凑过去,奶娃娃红彤彤的,小猴崽子一样。
果然是个小子,她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拿了襁褓来,和赵婆子一起裹住孩子。
王柳和赵琴也纷纷道喜。
大伙儿都笑起来,一扫刚才的紧张。
哭声一响,裴曜又凑到门板前了,又不敢冒然开口,直到听见里头的笑声和恭喜声,一颗心落回原处,这才发觉背部凉意,原来出了一脊背的汗。
蹲在墙根抽烟的裴灶安也站了起来,磕了磕烟袋,背着手往东厢房张望。
裴有瓦给灶底添了柴火,匆匆出来,听一耳朵房里的话,是个小子。
他擦擦额上汗,后知后觉露出喜意。
长夏躺在干净柔软的褥子上后,看一眼窗户,发觉有亮色,原来已经是清早了。
赵婆子抱着娃娃过来,先给他看一眼。
长夏气息已经平稳了,闭着眼睛的小娃娃有点红有点皱,嘴巴动了动,发出奶娃娃独有的轻轻哼唧声。
他缓慢眨了下眼睛。
哪怕五岁裴曜已经是十几年前的记忆,他还是看出小崽儿轮廓和那个白胖又漂亮的娃娃有相似之处。
见长夏没说话,赵婆子知道他累了,只笑着恭喜两句,就抱着孩子打开屋门。
怕吹了风,她没有出去,只站在门里,裴曜几人立刻上前。
赵婆子知道他身量高,身板也壮,但昨天是晚上被背来,没有仔细留神,这会儿忽然被大片阴影遮挡住,还被唬了一下。
她抬头一看,怪不得这个娃娃胳膊长腿长,随了爹,将来肯定也长得高。
“就这么大?”裴曜脱口而出。
陈知被他气笑,一边收拾弄脏的稻草和旧褥子,一边骂道:“你还想直接生出来五六岁大的?也不过过脑子,还好都是婶子婆婆在这里,不然出了门丢人,我可不认你。”
挨了骂,裴曜没吭声,视线越过稳婆头顶,往炕上张望。
长夏已经躺下了,眼神也看过去。
他眉眼弯了弯,露出个浅笑。
裴曜不由自主跟着笑一下。
待裴有瓦和裴灶安看过一眼孩子,赵婆子就转身将孩子抱进屋里。
陈知从怀里掏出包好的喜钱,塞进她手中,连连道两声谢。
他又对门口说道:“裴曜,快,带婆婆出去洗洗手,沏壶好茶,让婆婆歇歇。”
窦金花也跟着出去了,生产时赵婆子不让屋里太多人,她年纪大了,有稳婆在场,用不上她,她就点了油灯,进灶房将饭菜备下了。
这会儿米饭已经蒸熟,给赵婆子吃的饭只需再炒两道菜,一荤一素,肉量菜量都足。
给长夏蒸的一碗鸡蛋羹放在锅里,还是热的,随时都能吃。
忙活了大半宿,赵婆子确实饿了,裴曜给她倒了茶端了糕点和果脯蜜饯等,摆了好几个碟子,她坐下就先吃喝一阵。
见其他人从东厢房出来,裴曜连忙给赵琴三人倒上茶。
他给茶壶添满热水,见阿爹也出来了,先进了灶房忙,他轻轻放下茶壶,就往东厢房去。
长夏闭着眼睛歇息,听见门被推开,他没有睡意,下意识睁开眼睛。
“你怎么样?”裴曜语气没了往日的张扬恣意,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眉也拧着,走到炕边都不敢乱动。
长夏被眼泪打湿的睫毛尚未干,眼中还带着水光,这会儿身上疼痛没有那么明显,他轻声说道:“还好,阿爹说慢慢就恢复,不疼了。”
他抬手,裴曜下意识低头。
摸摸脑袋又摸摸脸,长夏露出一点笑意,哄道:“已经很顺利了。”
见裴曜眉头舒展了一些,他才收回手,又说:“给我倒碗水。”
裴曜连忙去倒水。
桌上就有茶壶,他伸手摸了摸,是热的,就倒了一碗。
见长夏自己支撑,他坐在炕沿搭了一把手,稳稳扶住。
长夏接过碗,喝完才又躺下。
他转头看向睡在炕里的娃娃,忽然笑了,说:“长得像你。”
裴曜放下碗,站在炕边看过去,疑惑说道:“像我?”
他这才仔细端详奶娃娃的模样,之前赵婆子给他看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记住娃娃长什么样。
好像,是有点像。
奶娃娃的嘴巴在动,脸颊没有刚才那么红那么皱了,他伸长了胳膊,越过长夏,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娃娃的脸颊。
“怎么这么软。”裴曜嘟囔着,飞快缩回手。
见他有点大惊小怪,长夏忍不住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