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裴曜在府城跟人打了一架,陈知和裴有瓦都有点没好气,十八岁了,这么大了,还在外头跟人逞凶斗狠。
不过事出有因,那种专挑老弱欺负的无赖,挨顿毒打也是活该。
他俩没斥责裴曜。
陈知琢磨一会儿,说道:“你以后去府城,还是小心些,对方在府城混,认识的人比咱们多,万一寻仇……”
裴曜还在把玩手里的大螃蟹,头也不抬说道:“放心,我早想好了。”
他压根儿就没把王马儿放在心上。
知道他鬼点子多,陈知停顿一下,开口道:“揍归揍,别弄出大麻烦,听见没。”
“知道了。”裴曜随口答道,抬眼又笑了下,说:“阿爹,还是先看看这个。”
陈知接过大螃蟹,眼里都是惊奇。
世上真有人能把假的做成几近真的。
发现蟹腿可以动,他玩了好一会儿,说:“摸着还挺光滑,手感不错。”
长夏在旁边暗暗点头,大螃蟹握在手里,确实不是粗糙廉价的手感。
好东西谁也看得出来。
等裴有瓦接过大螃蟹后,想让裴曜拜师的念头越发强烈。
他跟着裴曜第一次去府城的时候,在廖记的货架上看见了螃蟹,但当时匆忙,心里也惦记着事情,只瞅了几眼,没摸过。
这一把玩,心道孟叔礼的手艺,当真是巧夺天工,怪不得在府城有名气。
裴有瓦沉吟一下,看向裴曜问道:“你怎么想的?”
见裴曜还在思索,他劝道:“这种手艺,别说你,也别说我,就你阿爷活了这几十年,哪里见过,这孟老翁的本事确实大。”
窦金花和裴灶安去山上捡柴了,这会子没在家。
裴有瓦又说:“诚然,养老送终不是小事,府城离咱家又远,来回不便,但你想想,若真学到了这门手艺,在府城也不愁销路,赚到的那些钱,养个小老头是不成问题的。”
“况且他年纪也大了,都快六十了,这十年八年,家里有我和你阿爹撑着,你还怕腾不开手?”
裴曜哪能不知道这些。
他素来爱鼓捣这种小玩意,之前看见木头螃蟹就有点心痒手痒,确实想学这门技艺。
只是之前孟老头那个倔驴样,叫他看不惯。
他年少轻狂,心中自有傲气。
不过这回,见到了孟老头的真本事,也打听了对方的为人,心里头已然有了决断。
裴曜开口道:“爹,我知道,你不用多说。”
见儿子这回没有顶嘴,也没生气,知子莫若父,陈知和裴有瓦都看出点眉目,一下子放心了。
等窦金花和裴灶安回来,家里人齐了,裴曜便向阿爷阿奶说起要拜师的事。
虽然是两个爹当家,可这样的大事,还是要祖辈点头的。
多个师父,要管养管埋,和伺候亲爹娘差不多。
裴灶安蹲在屋檐底下抽了一管烟,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
人都说什么造化机缘,要是真有这个师徒缘分,多条出路,总比一辈子只知卖力气强。
只要那老头是个好人,不苛责打骂大孙子,认了这个师父也无妨。
徒弟在师父面前,总是弱一头的,初学时干不好活是常有的事,总要受些打骂,甚至还有挨饿受罚的,他听说过也见过,不免有点担心。
而且师父管教徒弟,别人都不好插手。
一听裴灶安是这个担忧,裴曜有点哭笑不得,他又不是从小拜师,吃住在人家家里,都这么大了,孟老头想打都追不上他。
窦金花一听,深觉有道理,连连点头,脸上也浮现担忧。
大孙子这个脾气,真挨了打,背出师门,和师父一刀两断的话,名声传出去也不好听。
陈知和裴有瓦差点气笑。
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想学人家手艺,还一点气都受不得,当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非得供起来?
长夏看一眼裴曜,想起上午孟老头被裴曜气成那样,默默无言。
裴灶安听裴曜说对方没坏心眼,为人厚道,尽管心中还有担忧,但最终点了头。
他将烟袋缠好,看见儿子暗暗翻白眼,一脸的不以为意,骂骂咧咧教训道:“你知道个屁!”
“早些年,我是亲眼见过的,那徒弟才十三四岁的模样,被打的一身伤,成天干些挑水洗衣的杂活,连像样的手艺都不教,真是给人家当牛做马去了。”
裴有瓦挨了骂,也不敢言语。
他心道,别人是别人,如果是裴曜小时候,肯定不送出去拜师吃苦,如今裴曜大了,就这个脾气,还能真受气受打骂?
要是裴曜真不愿意,谁还能强摁头。
裴灶安骂了一通。
陈知没说话。
长夏觉得当面听阿爷骂爹不好,想要回避,但这会子起身一动,反而显眼,只好坐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裴曜悄悄笑了下,也不敢太明显,省得被老爹看见,回头再骂他,于是低下头抿了抿嘴。
·
拜师的事定下来,陈知和裴有瓦忙着准备六礼束脩。
吉日也要好好挑一下,毕竟不是小事。
两人商量了一下,过两天不忙了,还是去趟府城,在真正拜师前见见孟老翁。
毕竟以后裴曜认他做师父,两家有了来往,总不好连面都没见过。
至于裴曜,第二天一大清早,就说要出去一趟,陈知问他做什么去,他只说晌午不回来吃饭,大步就出了门。
长夏约莫知晓,他是去府城了。
昨天和巷子里的人打听王马儿,得知对方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地痞,好吃懒做,也没本事,顶多跟几个差不多的无赖混在一起,没什么大气候。
不过仗着自己年轻有力气,到处厮混,和混混打架都不怎么占上风,只在一些老弱面前逞威风。
就连长夏都知道这种人是欺软怕硬的,只敢背地里做些恶心事。
他心里有一点担忧,但昨天裴曜问得很仔细,连王马儿住哪里,平时爱去哪里闲逛,和什么人厮混在一起都打听了出来。
今天再去府城,应该有了对策。
巷子里的人热心,有个老夫郎说他儿子认识府衙的官差,他以为裴曜问得这么细,是怕被王马儿伙同他人报复,就说万一真有事,一定让儿子帮忙通通路子,势必叫王马儿等受一回教训。
有了裴曜这个陌生人仗义出头,毒打了王马儿一顿,大伙儿心里都热络,往常怕惹事上身,不愿给自家惹麻烦,这一下子都觉得痛快,也回过了神,区区一个王马儿,最好打得再不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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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个偏僻的小巷口,进出来往的人不多。
妇人和夫郎脚步匆匆,低着头,一瞥见吊儿郎当没正形的男人,远远就避开。
两个高高大大的少年戴着斗笠,都低着头,见巷子没人进出了,这才拐进去。
窄巷有些破败,路面不平就不说了,墙根底下隔几步就聚着一滩骚臭的尿液。
天暖了,太阳一晒,气味简直令人作呕。
裴曜和杨丰年被熏得直犯恶心,差点没干呕,连忙捂着口鼻,低声骂道:“骚//狗一样的东西,还不如割掉,省得到处撒尿。”
他们在乡下待惯了,天地广阔,即使一些男的在树根下乱尿,也不至于有如此气味。
憋着气快步往里走,找到一间褪了色的朱漆门后,裴曜左右看看,心道应该是这家。
门板的颜色,门前的两个拴马桩,两边邻居一家是单板门,一家是绿漆门,挂着卖灯笼的幌子,都对上了。
他轻轻推了推门,门从里面上了门闩,但能从门缝中看到,院子里没人。
裴曜朝杨丰年使个眼色,对方会意。
这会儿巷子里没人,正是好机会。
杨丰年支起一条腿垫着,裴曜踩着他,扒在墙头上一看,确实没有人,便飞快翻过去。
门悄悄从里面打开。
杨丰年左右看一眼,没人过来,闪身就钻了进去。
这一连串动作几乎没发出声响。
院子里又脏又乱,连石头台阶都积着常年累月的污垢,黑乎乎一片。
裴曜和杨丰年两人很不适。
一进来也不用摸索,就听到东边的窗户里传出哎呦一声,还有嘶气的动静。
裴曜知道,今儿才算浑身上下都疼痛起来,比昨天挨打更难受。
“该死的。”王马儿颤颤的声音响起,骂了两句,就没了动静,显然声音高一点都不舒坦。
杨丰年悄悄从旁边过来,手中是从院里捡的麻袋。
他朝裴曜一挑眉,两人都咧嘴笑了下。
王马儿躺在又脏又黑的被褥上,疼得直哼哼,稍微揉一揉肚腹,越发肿疼难忍。
肋间也刺疼不已,难不成真是肋条骨断了?
他自己摸不出来,瘫在床上哎呦哎呦叫唤起来。
“王马儿。”
窗外忽然有人说话,粗声粗气的,听不出来是谁。
“谁?”他下意识想要起来,肋间疼得一哆嗦,缓过气后才问道:“三旺儿?”
外头的人没有说话。
王马儿想起来,自己回来后将门上了闩,关的好好的,刚才也没听见动静,敢是翻墙进来的。
他素来爱做些小偷小摸的事,眼下被人翻了墙,立即想到对方也是做贼的,气愤不已,骂道:“狗娘养的,偷到爷爷头上来了。”
裴曜嫌弃地看了眼啥都没有的脏院子,就算做贼,来偷他家,也是瞎了眼。
“等着,等爷爷休养好了,打听出来你是谁,可别怪我那些兄弟们下手狠。”
王马儿还在叫嚣,话音刚落,外头的人瓮声瓮气又开了口:“我得了点好东西,不方便出手,听人说你有门路。”
这阵子手里没钱,眼下连治伤都买不起药,甚至不用裴曜和杨丰年再哄骗,王马儿就急急挽留:“好兄弟,我自然是有门路的。”
他不方便走动,邀外头的人进屋来,门只闭着,一推就开。
杨丰年粗着嗓子说屋里暗,还是在院里打开包袱看,日头底下看玉器更方便,好分辨成色来定价。
玉器?
王马儿满脸贪婪,再顾不上别的,一边嘶气一边爬起来,然而刚打开房门,瞬间从头顶罩下麻袋,他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打倒在地。
不止一只脚踹来,他想抱头都没办法,浑身剧痛,呜咽叫着,声音闷在麻袋里,都不知说了什么。
裴曜和杨丰年都用布巾蒙着脸,只露出眼睛。
踹了几脚后,两人停下,裴曜四下看了看,从院里拿了根木棍,在手里掂掂,分量还行,于是走进来。
怕王马儿惨叫引来人,他粗着嗓子威胁道:“敢睁眼,可就不是踢几脚的事了。”
王马儿的呜呜声小了下去。
杨丰年将王马儿踹的翻过身,顺便死死摁住人。
裴曜猛地抽开麻袋,王马儿被迫脸朝下,即使睁开一条缝,余光也只能看见鞋底,又被一拳捣在背上,吓得眼睛紧闭起来。
裴曜动作很快,用一条破布蒙住王马儿眼睛,绑得极紧。
他从王马儿的被褥扯下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布,团成团狠狠塞进对方口中。
随后他捡起地上的木棍。
一声闷在口中的惨叫没发出来,王马儿就晕过去。
杨丰年啧一声,伸手在对方颈侧探了探,还活着,鼻息也有,就是断了腿,疼昏过去了。
他俩就踹了几脚,可没朝要害下手,最重的伤也就是这条断腿。
裴曜丢了棍子,见王马儿没死,一使眼色,两人悄悄往外走,没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又从门缝中看一眼,没人,这才飞快溜出去。
出了巷子后,两人扯下脸上的布。
等到了另一条街上,他俩笑起来。
王马儿这种无赖,一旦瘸了腿,就只剩下被其他地痞欺负的份儿。
即使运气好,接上了断腿,这大半年都要休养,自然不敢再去欺负孟老头。
裴曜心中畅快,笑道:“走,今儿我请客,吃碗羊肉汤再回去。”
杨丰年自然不客气。
王马儿躺在地上好一阵子后才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右腿断了,他呜呜哭嚎,好不可怜。
他只哭自己倒了大霉,完全没想起自己也曾这样痛殴一个老寡妇,为抢钱罐里的钱,致使对方折了一条胳膊,没过多久就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