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带来次年的瑞兆。
只是一到冬天,穷人的日子没那么好熬。
夜里听见风声呼嚎,再从不甚严实、甚至有破洞的窗户漏进冷风。
窗缝钻进来的冷风看不见摸不着,但冷幽幽的,好像专挑脑袋吹,耳朵、脸颊都是冰的,甚至连头发丝都冰冷。
只有连脑袋一起裹进被子里,晚上才能稍稍睡踏实一点。
老人、病人也不好熬。
灶房。
米粥咕嘟咕嘟滚开,白米熬得软烂,米香四溢。
长夏舀了三碗,正好将粥分完。
他脚步匆匆,跑了几趟将饭菜都端上桌。
院里的雪几乎都铲到前头菜地去了,一家人干了好几天,把后院的雪也铲了,菜地堆积的雪够多,就用板车拉着倒在外面。
在家里到处走动都方便。
一大碗白菜炖豆腐,一碗木耳炒野蘑,都冒着热汽。
今天只有他和窦金花、裴灶安三个人吃饭,两样菜再加一小碗就粥的咸菜碎,足以吃饱。
村里又有老人去世了。
那家是姓杨的,在村里素日为人不错,因此裴姓的人家也去帮忙治丧办事。
湾儿村几十户人家,裴、杨两姓平时或许有些摩擦龃龉,但一起扎根住了这么多年,互相也有嫁娶。
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裴姓来得更早,人更多,始终高杨姓一头,村里两姓之间的矛盾冲突,总也翻不出太大浪。
遇到婚丧大事,只要没仇没怨没真翻脸,多少都会帮忙。
毕竟帮别人也是帮自己,轮到自己家有红白大事要办,帮过的人家自然也会过来搭把手。
裴有瓦不在,上山和一众汉子挖坟的事,落在了裴曜肩上。
村里埋人的坟地几乎是在一处的,都在南边的一片大山坡。
埋的人多了,逐渐往四周扩展,只要不是太背太坏的地方,挖个坑就能起坟。
冬天地面上了冻,挖坟不是件容易事,因此上山的大多是青壮汉子。
陈知在对方家里帮忙。
虽然是庄稼人,也有些亲戚要迎来送往,饭就不说了,最起码茶水得一直烧,来了人总不能空坐着,连口茶都没有。
出了力的人,主家自然要招待饭菜。
因此他俩这几天上午都没回来吃。
吃了饭,长夏正在灶房洗碗,就听见丧乐声忽然响了,远远传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不少人混在一起的哭声。
裴灶安背着手出门去看,窦金花收拾了屋里的东西,也往外走。
这是送葬的丧乐。
从老庄子往山上去埋人,要路过这里,裴灶安和窦金花没走远,站在自家院门前观望。
他俩活了这么多年,经过不少白事,同龄人也有早早去的。
和越上年纪越怕说“死”这个字,甚至不能听见丧乐的老人不同,他俩并不忌讳这些。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而已,再害怕也有死的那天,于是坦然出来看热闹。
乐声、哭声逐渐近了,连长夏也出来看。
抬棺喊号子的声音也近了。
要往山上抬棺,又下过雪,好在管事的里正颇有智谋,早点了一批人将沿途要走的路铲了出来。
不然要是滑倒,跌了棺,实在不是好兆头,如果还压到人,就更不好了。
送葬的队伍到了跟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不已。
抬棺的汉子不少,显然主家在村里人缘不错。
长夏跟着窦金花还有裴灶安,在二三十个抬棺的人当中看见了裴曜。
这是个力气活,况且是大事,一般人都不会偷懒。
一边走一边还要留意前面和脚下,马虎不得。
一群汉子少有分神的,即使路过自家门前,裴曜同样没胡乱张望。
不止长夏几个在门外看,附近几户人家也出来了,都没言语,看看吹吹打打的乐手,又听听披麻戴孝的后辈哭声如何。
太阳黯淡,时不时吹一阵北风,将雪沫子吹得乱飞。
送葬的走远了,看热闹的人回了家。
死人是常见的事。
丧乐声渐渐听不到了。
听惯了的曲子,上一段吹完,几乎可以哼出下一段的调子。
只是长夏心里忽然响起另一段不同的曲调。
他有些疑惑,思索一阵才想起来,那是幼时听过的调子。
梅朱府和燕秋府风俗人情不同,丧乐自然有一些差别。
小时候见过的送葬队伍只剩下乐声和哭声,别的都模糊了。
长夏怔住,神思有些恍惚。
灶底的火正在烧,他出门看热闹前,已经煮上了猪食,柴火添的足够多。
“明儿去不了,要是天晴,我得上余滩村一趟,看看被面绣的咋样了。”
陈知的声音响起,他站在门前和那边的赵琴说话。
赵琴约他明天回娘家,两人娘家一个在陈家村,一个在离陈家村不远的赵家沟,有时回娘家会一起走,约定好时辰,回来的时候也一起。
长夏回过神,往灶底添了两根柴火。
那是一场梦,这里,才是他的家。
灶膛里的火光腾跃,映在他脸上,他垂了眼睫,再看不清神色。
·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
只要日头一出来,仿佛就有出屋子的理由,人不再缩在房里,门也可以开着。
堂屋。
桌上地上放着绳子、锯好的一段段竹子,浆糊碗、红布、黄布、绿纸、蓝纸,还有细竹节做的竹哨,以及缠了线的木转轮。
趁着光线亮堂,裴曜在绑风筝竹架,想着先做一个试试,熟练熟练。
这个做完,就只做骨架,不糊纸糊布了。
等到开春后,再去镇上买鲜艳的彩纸,现糊现卖,不至于放久了褪色,或者破损。
去年春天他忙着做木雕,没卖风筝,今年冬天一下子多做了不少木雕,干久了就想换换手。
正好做风筝也能赚钱。
只要春风一起,无论带哨的风筝,还是无声的纸鸢,到处都能看见。
裴曜做东西向来是一个人,不喜别人插手,不然不如他的心意。
长夏很少鼓捣这东西,即使看了几年,心中记下一点章法,还是没上前乱帮忙,不过浆糊是他熬的,也算打了个下手。
窦金花在织布,长夏便坐下纺线。
陈知欢欢喜喜去看被面了,不在家。
裴灶安出去找老伙计串门了。
只剩他们三个。
正忙着,狗突然叫了两声,裴曜抬眼,就看见杨丰年从外面进来。
裴曜放下手里的东西,问道:“今儿闲了?”
杨丰年进了堂屋,见窦金花在,喊了声奶,这才坐下。
他挠挠头,没有立即应声,倒是让裴曜觉得稀奇。
杨丰年看一眼矮桌上的风筝,见正在绑,没手贱去动,只拿起彩纸胡乱看了两眼。
“有事?”裴曜问道。
杨丰年又看一眼长夏,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顿了一下才开口:“你后天有事吗?”
“后天?”裴曜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耐烦道:“有什么就说,婆婆妈妈的。”
“咳。”杨丰年假咳一声,说:“后天我和那边相看,你没事的话,和荣子他们一起,跟我去一趟,不算太远,就在曲水村磨油坊那里。”
曲水村和湾儿村中间隔了两个村子。
裴曜之前听杨丰年提过,他相看的那个双儿,家里在曲水村。
相看这种事,年轻汉子跑远一点没什么,总不能让人家双儿大老远跑来他们这里,肯定是杨丰年过去。
裴曜眉头一挑,没想到是这件事,他笑道:“我就说,你怎么扭扭捏捏的。”
见长夏好奇看过来,杨丰年到底年少,头一回经历这种事,脸上一臊,有些发红,早知道,就喊裴曜出去说了。
“成,什么时辰?”裴曜问道。
杨丰年说:“巳时左右,到时候我过来喊你。”
裴曜点点头,将事情应了下来。
窦金花听见,停了手里的活,笑眯眯问杨丰年,相看的是哪家的孩子。
这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既是小辈的喜事,肯定要问问。
杨丰年将对方是哪家的,父母叫什么,爷奶叫什么,一一说了。
这些都是媒人告诉的,他家里也打听过,自然清楚。
窦金花对曲水村不甚熟悉,但听过对方爷奶的名字,大致知道一点,确实是户名声不错的人家。
几句闲话聊完,裴曜送杨丰年出来。
杨丰年想了想,问道:“你一个木雕还是卖四十文?”
裴曜不解,只点头道:“是,一般的都是四十文,怎么问起这个?”
杨丰年琢磨一下,很快开口:“这样,你帮我做一个,回头我给你送四十文过来。”
“行是行,但你要什么样的?”裴曜说完,又道:“又是给你妹子要?三十文就行了。”
杨丰年脸颊透着红,说:“是给那谁做的,小琪已经有了,不给她。”
原来如此,裴曜恍然大悟。
他笑出声,冲着杨丰年促狭挤了挤眼睛,说:“人还没过门,就想着给人家送东西了,让荣子知道,非得把你的话还你,腆着脸就凑上去了,殷勤献了个快。”
之前互损脸面的话转了个轮回。
杨丰年没话反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献殷勤要是都跑不快,还能干成啥事。”
这话倒是在理,裴曜深感赞同。
他又问杨丰年想做个什么,结果杨丰年想了半天都没决定好。
裴曜说道:“行了,回头在我做好的那些当中挑就是了,看上哪个就拿哪个。”
“这是个办法。”杨丰年点点头,觉得很不错。
不过眼下还不着急拿,等后天见过面,才有下一步的说法。
裴曜回到堂屋,拿起风筝竹架绑紧。
这是个蝴蝶风筝骨,纸张、布块上要画出相称的花纹,两条漂亮的拖尾也要剪出来,糊出来的风筝才漂亮。
想起杨丰年刚才的话,裴曜转头看向长夏,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彩蝶?蓝的还是红的?”
这是闲来无事试手的,做好也是给长夏放着玩。
长夏抬头,一时没会意,神色透着疑惑。
裴曜眼睛露出一点笑,说:“你过来看看,想糊个什么颜色的,都随你。”
长夏眼神落在鲜艳的布和纸张上,犹豫一下,还是过去了。
红色的蝴蝶漂亮,但有点常见,他看向桌上的蓝纸。
纸面糊好后,会画上其他颜色的花纹,简单勾勒一番,风筝高高飞上去后,人站在底下也能看见那抹五彩的鲜亮。
手艺高的人,还没糊纸面,就能落笔画花纹,等糊了面,位置正正好。
裴曜经验没这么足,怕画偏、糊偏了,用的是更稳妥的法子。
“要蓝色的?”裴曜拿起蓝纸要裁剪,见长夏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愣了下,抬头问道:“要不你来?”
长夏眼神有点惊讶,但跃跃欲试的心让他说不出推拒的话。
他抿了抿嘴巴,唇角和眼睛泄露了此时的欣喜。
裴曜让开凳子,站在旁边想提点两句,却发现长夏会剪,这下轮到他惊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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