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李村的屠户杀了一头猪,听闻消息,陈知立马拿了钱提上竹篮去买肉。
天气好,太阳暖和,人们愿意出来走动,要是风雪天,人人都恨不得缩在屋里。
他一路遇见人,满面的笑容,嘴上闲说两句,脚下始终没停。
裴有瓦平安回来肯定是件高兴事,今年还发了一点偏财。
一想起家里多出来的十两银子,他就难以抑制喜悦。
到屠户家后,果然有两扇新鲜猪肉挂着。
上好的五花肉割了三斤,陈知又看上后腿一块漂亮的瘦肉,他琢磨一下,干脆割了五斤,还买了肋条骨和两根大骨头棒子。
三斤五花肉六十六文,瘦肉便宜点,一斤十八文的价,五斤花了九十文,骨头便宜,二十几文就买了不少。
出来买一趟肉就花了一百八十文,比起赚的那些,倒不算什么,更何况不是天天这么花。
陈知已经打算好了,今天煎肉吃,明天炖骨头汤,后天包大肉饺子吃。
路上跑了将近两个月,在外奔波,偶尔才能吃顿荤腥,可不得给裴有瓦好生补补。
一回家,陈知就喊长夏进灶房打下手。
他系了襜衣切肉,五花肉和瘦肉都切了不少,全是肉片子。
长夏打开柜子,从里头拿出铁烤炉,洗净擦干,先放在一旁,转而去洗白菜萝卜。
陈知将肉片子切好,几个小罐小坛子在案台上摆开,是梅子酱、酱油、花椒还有盐。
腌肉时放一些梅子酱,肉软不说,还有股说不上的酸甜,恰恰好融进肉里,不会那么腻,反而是一种独特风味。
这是金梅镇那边的吃法,赵连兴一行人往那边跑,知道这个,打听了记下,回家教给自己媳妇或夫郎,吃着果然不错。
长夏一直跟着在灶房干活,早就会腌肉了。
五花肉片和瘦肉片分开腌,两人一人抓一盆,好让腌料均匀些。
光吃肉肯定是不行的,长夏切好菜,没有立即炒,离吃饭还早呢,腌肉得一阵子。
太阳好,裴曜坐在院角,一边晒太阳一边给他的木头上色。
浅碟里,深黄和褐色占了大半。
刻好的木头明显是只三条腿的蟾,他打算做一只金蟾出来,因不甚熟练,笔尖落下之前,总要端详思索一下。
夏天秋天下雨时,癞蛤蟆最多,有时没留意脚下,还会不小心踩到。
但谁做这个,疙里疙瘩的,看着就丑。
他其实是想做两只小绿蛙,大大的眼睛,鼓鼓的肚皮,可惜去颜料铺里问了一圈,青色、绿色的料都很贵。
想起还有金蟾可做,他起了兴头。
小时候调皮,虽然嫌弃癞蛤蟆和青蛙,但遇见了总要戏耍,不是拿小棍戳,就是用木头把它们挑飞。
村里有大胆的小孩还会抓癞蛤蟆和青蛙,拿在手上玩。
裴曜很嫌弃,不愿意碰,长夏是胆小,不敢去捉,见了就远远避开。
要么就是用根绳子,把蛙腿拴起来,绑在家里角落,当猫猫狗狗一样养。
当然,家里大人都很嫌弃,骂个不停,恨不得连孩子一起丢出去。
裴曜跟长夏都不把癞蛤蟆往家里带,陈知和裴有瓦倒是没为这个动过气。
自从那天裴有瓦回来,算一算家里的进账,足有十两银子,裴曜便不再着急做木雕赚钱,有闲心瞎琢磨了。
灶房切肉切菜的动静停了,很快,长夏解了襜衣出来,顺手将灶房门关好。
见裴曜在院角坐着,他看一眼,正在染那只金蟾。
和风筝不一样,每次裴曜做木雕时,他都不会随意凑近搅扰。
今天太阳好,光线亮堂,窦金花一大早就开始织布,哐当哐当的声音不绝。
长夏进来换下她。
裴有瓦和老爹坐在屋檐下惬意喝茶吃点心,聊起这一个多月村里发生的各种事。
他回来后听陈知说了,鸳鸯喜被已经做好了,还特地从长夏房里拿出来给他看,别的新被也在缝,连喜服都开始着手做了。
今年冬天有了这些钱,足够给两个孩子成亲的,他两商量了好几天,才有了决断,最好是明年初夏的时候成亲。
那个时候天好,不冷不热的。
春天种下的菜也能吃了,席面更好看些。
而且也多出一段时间来准备各种事宜。
要是再往后,天一热,什么吃食都不好放。
还是初夏时节好一点,穿得衣裳薄了,干活也更利索。
·
“嗷——”
白狗鼻子不断在动,空气中煎肉的香气馋得它嗷呜乱喊。
堂屋里,裴家六口人围着铁烤炉吃饭。
铁烤炉有三足,能撑在地面上,正好比炭盆高。
这种东西镇上富足的人家买的多,乡下少见。
裴有瓦是一次在赵连兴家吃饭,就是用铁烤炉烤肉吃,他上了心,第二年给家里也买了一个。
虽然吃的次数不多,可每次摆弄起来,家里老人小孩都高兴,钱没白花。
炭盆里今天烧的是木炭,不是木柴。
铁烤炉像一口圆锅,但不是灶上大铁锅的凸底样式,底面平整。
平平的底面正好将肉片铺上去煎烤。
裴曜每年冬天就等着这一口,尤其用梅子酱腌过的肉,很得他的心。
不过要是没有梅子酱,随便腌一腌,只要是煎肉片子,他都喜欢。
六口人一人端了一个碗,碗里是半碗白菜炖萝卜,陈知给舀的。
都愿意围着烤炉,谁也不去桌边坐,干脆端在手里,想等肉等肉,饿了的,先垫补两口菜吃。
陈知夹起一片,说:“能翻了。”
长夏跟着他翻动肉片。
肉香味越发浓郁。
等到终于能吃,人人都夹起一片肉,吹一吹,迫不及待入口。
五花肉瘦中带肥,不腻不柴,瘦肉香,肥的地方焦黄,一口咬下去,油脂香极了。
裴曜像是不觉得烫,三两下就咽下去。
肉片小,长夏吃得也快,但不像他那么狼吞虎咽。
又香又嫩的两块煎肉下肚,长夏高兴到看着锅里的肉,情不自禁露出笑脸。
锅子就这么大,肉片得慢慢煎烤,裴家没一个人着急。
·
雪花纷纷扬扬。
天还没亮,到处静悄悄的,母鸡缩在窝里,挤挤挨挨,偶尔喉咙里发出一阵低闷的咕咕声。
一些人家有起夜的动静轻响,复又沉寂下去。
直到天色透出一点青,公鸡打了鸣,整个湾儿村才逐渐有了人声动静。
西厢房,长夏睁开眼,一时还没清醒,神色带着倦意和刚醒来的怔愣。
睡前炕烧得热,这会儿还有余温,枕边放了两个香袋,总能闻见淡淡的香气。
被窝里很暖和,让人舍不得离开。
揉一揉眼睛,又搓搓脸,长夏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暂时没人出来。
他已经撑起的身体忽又倒下去,裹紧了被子闭上眼睛。
等听见阿爹和阿奶的说话声,抓紧睡了一刻钟的长夏才坐起来。
今天是大年三十。
在年集上买的春联、福字还有各种画像都齐全了,只等晌午吃过饭张贴。
天大亮了,早洗了脸洁了牙的长夏在烧水热早食。
裴曜揉着惺忪睡眼进来打热水。
看见坐在灶前的长夏,他神色微倦,不由自主就露出个笑。
泥炉上的陶罐就有热水,不必在锅里舀。
裴曜始终用的是牙粉,白天要用,夜里也要用,一家子早习惯了他的臭讲究。
洗完,趁着灶房没有别人,他凑到长夏跟前,眉梢带几分颇稚气的得意,说:“昨天我听见阿爹他们说,等过了年,就去找人算吉日。”
能被裴曜挂在嘴上的日子,除了成亲再没别的。
长夏不惊讶,最近家里经常说这些,他知道要在初夏时节成亲。
陈知和裴有瓦拿得很稳,对着外人只简单说两句,在家里倒是会多说,毕竟是十几年才办一次的大事,有些东西还想问窦金花和裴灶安拿个主意。
“你就不说句什么?”裴曜忽然有点恼。
长夏一愣,他只好点头,说:“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额头就被裴曜用指节敲了下,不重,但后劲还是有点疼。
裴曜气道:“咱俩成亲,你就不高兴?不知道笑一下?”
长夏揉揉额头,闻言抬起头,慢吞吞说:“高兴啊。”
可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他俩总有一天要成亲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清楚。
长夏疑惑,不明白裴曜为什么总是这么兴奋。
真呆。
裴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两个大拇指将长夏两边唇角往上推。
“真傻。”他忍不住说道。
长夏一顿,只是还没推开作乱的大手,裴曜就凑近了。
轻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院里有了说话声,裴曜松开手,站远了一点。
长夏没出声,轻轻叹了口气,没了从前的慌张。
打不过、说不听,他是真没了办法。
见他发愁,裴曜反而顺了气,趾高气昂出去干活了。
忙忙碌碌一天,赶在夜幕初临时,裴家的年夜饭端上了炕桌。
依旧是在东屋吃,炕烧得热,一点都不冷。
一盘卤的猪头肉片,一盘凉拌猪耳,一碗鸡块,一碗鸭肉块,最中间是一整条鱼。
鱼是鲜鱼蒸熟的,肉嫩。
前两天赶大集,裴曜见有人卖鱼,虽然贵,还是买了一条。
年夜饭样数不多,但每样菜的量都大,足够六个人吃。
裴有瓦开了一坛梅子酒,所有人都倒了一杯。
裴曜已经能喝酒了,丝毫不觉得辣,喝得面不改色。
梅子酒的滋味有股果香,长夏只喝了一杯,脸颊发热,再不敢动。
裴曜坐在旁边,一转头,正要说话,就瞧见他白皙脸庞上晕出一抹嫣红。
酒意微醺下,灯烛在眼中映出亮亮的光。
长夏的眼睛其实也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