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裴家夫郎 茶查查 3104 2025-07-24 12:00:31

裴曜脸恢复了,再看不出挨过揍的痕迹,又是一张俊俏脸,身上的伤只剩背部一点青痕未退。

陈知视线落回布上,用细木炭在量好的地方划出痕迹,随后冷着脸将尺子和木炭放在桌上。

“急什么,早着呢。”他语调听着有点阴阳怪气。

一提起这个,避不可免会想起裴曜干的混账事,尽管陈知有心让这件事过去,可裴曜一开口,就是惹了他不痛快。

果然。

裴曜料到了自己不受待见,他没有立即离开,在房门口踌躇一阵,又说:“长夏大了,我年纪也不小,今年不办,明年也该……”

“行了。”陈知打断了他。

父子俩僵持一阵,见裴曜犟在门口不走,非得等一句话。

陈知揉了揉额角,不再冷言冷语,开口道:“成亲办酒不要钱?今年是不成的,家里没钱,攒上一年,到明年再看。”

裴曜沉默下来。

他回房后坐在炕边发呆,心中头一次生出对银钱的忧愁。

一桌有肉有酒的好席面肯定要花钱,光炒菜油就得备一大罐子。

他不过十六岁,成亲又是从未面对过的大事。

裴曜以往从未忧心过家计,此时乍一面对银钱的窘迫,心里闷沉沉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胡乱琢磨一会儿,想起自己攒下的那点钱,连铜板带碎银,加起来不过五钱左右。

那两只蓝山雀还没出手,差不多能卖八十文。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手艺没有那么好,雕出来的小玩意只能卖低价,后来他越发会鼓捣这些东西,颇有些自得。

况且能买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把玩的人,多少都是有点闲钱的。

有的小孩见了小木雀,吵嚷着要买,大人一听价钱,多半不说话扯着孩子就走了。

他也遇到过嫌价钱贵,瞪着眼说不值这么多钱的大人。

无论对方说什么,他要么不理,转身就走,要么咬死了不便宜,总之从来不贱卖。

他一只小木雕基本都在四十文,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官价”。

还有一年时间,要是一个月能做六只出来,一月就有两钱左右的进账,算上十个月,差不多二两银子。

这是他手里能留下的钱。

除了种地种菜以外,平时家里卖山货药材,还有去码头做工的钱,都在阿爹手里。

他倒不是惦记那些钱,家里吃喝用度都要钱,上交公中是应该的。

愁着愁着,裴曜忽然回过神。

家里其实攒下钱了,他听阿爹说过的。

最少也有十两银子。

他家十亩地,其中一亩薄田种了棉花,剩下九亩种的都是粮食,水田一年一茬,旱田一茬麦子一茬柴豆轮番种,一年两茬。

除了夏秋两季的田税以外,余下的米、面以及豆子豆面,足够一年到头六口人吃饱。

菜也是自家种的,再不济还有野菜,除了肉以外,吃食是不缺的。

因此额外赚回来的钱,只要手里紧一点,基本都能攒下。

他爹每年还去外地跑商,只要家里没有大事,跑商的钱是绝不会动的。

就连麻布棉布,也多半是自己织的。

盖新房之前,他们把原先院子外面的乱石头地平整了,杂乱的树砍了,正好多了片不小的地方栽苎麻。

顺手还种了两棵花椒树,六七棵香椿树。

原先他们种苎麻都是在院子后面,这里弄一片,那里栽一行,零零碎碎的。

近邻杨家见他们平整土地,又是种麻又是种树,连忙也把他们那边的空地平整了,一改之前同样的惰怠,也种上了东西。

湾儿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两家相邻,若中间有空地,则各占一半。

裴有瓦和陈知不是爱占便宜的人,讲理也不怕事,提前丈量好,杨家人就算想挑也挑不出错来。

家里可以说吃穿不愁。

就连长夏都能挖药材摘山货,赚几个铜板自己留着。

裴曜反应过来,刚才是被唬住了。

因他是独子,家里事情裴有瓦和陈知都不会瞒着他,连家底数目也没防着。

担心阿爹不松口成亲的事,乍一听没钱的话,只顾想该怎么赚钱攒钱。

长夏从小就带了回来,户籍早就上了,办酒也不会大办。

裴曜暗暗松一口气,心道阿爹确实很生气,连实话也不肯对他说。

西屋。

陈知将量好的布裁开,方才见儿子闷闷不乐走了,他不愿搭理,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只剩他一人,想起裴曜一脸郁卒的模样,才觉得气顺了一些。

他确实是在骗裴曜,要不是手里攒下钱,也不敢给一个娶亲一个备嫁妆。

想得还挺美,可他偏不想裴曜如意,混账东西。

然而硬拖着不是正理,到底人丁重要,最迟明年,亲事还是得办。

到时长夏二十岁,也不算太大。

·

油锅热了,长夏将一碟幼蝉倒下去。

滋啦——

随着翻炒,知了牛的外壳变得金黄,一股特殊的焦香味逐渐弥漫,撒盐下去再炒几下,便铲出来盛进盘子里。

傍晚的风不再烘热,凉爽宜人。

桌椅摆在院里。

长夏将炒知了牛端出来,一桌菜就齐了。

上午他和陈知到镇上卖了半斤,家里还有二十几只,是特意留出来给自家人解馋的。

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吃了,再想吃,只能等到明年。

桌上一碗凉拌脆黄瓜,一盘蒸茄子,还有一碗清炒菜葫芦片。

六口人要吃饱,其中还有个饭量最大的裴曜,菜量都大,糙馒头热了快一屉。

长夏坐在陈知和窦金花中间,对面恰好是裴曜。

不是没发现裴曜看过来的视线,长夏不敢回看,他垂下眼,夹了一只幼蝉尝,外焦里嫩,咸淡也正合适。

炒幼蝉有股说不上的肉香味,是最快夹完的一道菜。

等人吃完,猪也吃完,太阳落了山。

长夏洁了牙洗了脸,倒水的时候顺便用洗脸水冲了冲小腿和脚。

晌午从镇上回来后,趁着太阳大,家里活也不多,他烧水洗了头洗了澡,今天就不必泡脚了。

他拎着木盆往房里走,却被裴曜喊住。

担心地看一眼西屋窗子,长夏神色为难,他还是有点怕陈知。

和无精打采、郁郁寡欢的长夏不同,裴曜的脸皮明显厚许多,他丧气了几天,近来已经破罐子破摔,恢复了。

阿爹再嫌弃他,也不能将他赶出家门,还得在这个家过,理直气壮些又怎么了。

裴曜开口道:“我又不吃你,不过是说两句话,阿爹在跟前我也敢说。”

长夏只好站住脚,抬头等着他说。

裴曜一本正经说道:“我今天跟阿爹提了成亲的事,今年是不行了,明年有指望。”

长夏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阿爹不让我出门了?”

“都这样了,你还怎么出门?”裴曜莫名有些生气,瞪他一眼又说:“我今天去问,阿爹没提这一茬,反而应了咱俩的亲事,阿爹还在生气,不松口今年,说明年再看。”

他忍不住提点长夏,说:“明年你都二十了,我也十七了,阿爹再气,也不能拿这件大事撒气,还有,咱家眼下是人多,可奶娃娃也得趁早要,不然人丁不兴旺,阿爹能不考虑娃娃的事?”

“再耽搁下去,难不成等你二十五六了再生?”

“就算明年不成亲,最迟就是后年了,阿爹肯定不会耽误太久。”

一通话掰开扯碎了说出来,长夏后知后觉,总算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有多怕嫁出去,跟别人不熟悉就不说了,最要命的,是他和裴曜亲过了。

“你放心。”裴曜低声许诺道。

放心什么,长夏听了出来,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顿了顿,裴曜又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别老去想,又不是你愿意的,看看我,早不想了,打也挨了,总不能白挨一顿,该怎么就怎么,还像以前那样,阿爹总不能把我赶出去。”

长夏本来就不胖,这阵子又瘦了一圈,他看得分明,也知道是那件事给长夏心里落下病根。

事情是他做的,总该给长夏一个交代,便去探了话,果然,阿爹不会让长夏嫁出去了。

这么一副浑不在意的赖样,连长夏都为他的厚脸皮感到震惊。

见长夏一脸惊诧,简直把“真不要脸”这句话写在脸上,裴曜垂眸笑了下。

天色眨眼就暗了,裴曜说道:“行了,进屋吧,这事就揭过去了,别老惦记,我明天去镇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长夏摇摇头,说:“我没什么想吃的。”

裴曜想了下,开口:“听人说云记的绿豆糕好吃,我给你带一包。”

说完,也不等长夏说什么,他轻推着长夏进去,又不容置疑给带上屋门,仿佛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解开了困扰半个月的烦闷,裴曜畅快不已,连陈知从西屋出来剐了他一眼,他也笑嘻嘻的,大大方方开口:“阿爹,我明早去趟镇上。”

“爱去哪去哪儿。”陈知没好气道。

他倒了洗脚水,将木盆靠在墙边,直起腰看看西厢房,又瞅一眼东厢房,暗暗骂一句臭小子,这才回了屋。

尽管烦裴曜,可不许他和长夏说话也不像回事。

长夏这回长了记性,谅也不敢再由着裴曜胡闹。

·

西厢房,长夏翻个身,将薄被盖好。

一想起裴曜那么不要脸的一番话,他忍不住叹口气,这么一打岔,心里确确实实宽慰了一点。

·

翌日。

裴曜从屋里拎出个小巧的鸟笼子,有他手掌那么宽,正好托在掌心。

细木棍做的鸟笼子还挺结实,里头放了一只蓝色的肥圆木山雀。

他另一只手上是个小小的鸟窝,用晒干的细草茎编的,另一只木山雀放在鸟窝里,只露出上半身和一点蓝色的翘尾巴。

鸟窝配上圆滚滚的小鸟,实在是憨态可掬。

连向来对这些小玩意不感兴趣的陈知都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鸟窝托在手心里,赞叹着说:“这么大点的鸟窝,你怎么想出来的?”

裴曜眉梢一挑,露出几分少年气十足的得意来,他把鸟笼递给长夏,说:“也没什么,就是随便做一个,配上这个更好卖。”

长夏将鸟笼放在掌心,里头的小木雀憨头憨脑的,十分讨喜。

陈知点点头,是这个理,他瞧着都喜欢。

鸟笼鸟窝都是裴曜抽空做出来的,鸟窝还好,一天下来就编好晾干了。

鸟笼做了好几天,木棍要削要磨光,还得粘起来,想做好看,必定要费一番工夫。

等家里人都看过,天色不早了,裴曜用竹篮装了鸟笼鸟窝出门。

他跑惯了芙阳镇,知道哪里有闲钱的人多,一到镇上就直奔金荷街,一手托着鸟窝,边走边朗声吆喝:“木雕,小木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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