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久没见孩子,裴曜笑着上前,捉住裕儿一只肉乎乎的手,肉肉软软的,他笑容更大。
见孩子看他,就吹两声口哨逗了下。
谁知裕儿小嘴巴一瘪,又哭起来。
“好好,不看不看。”长夏抱着孩子,背对裴曜。
他哄两下孩子,转头笑道:“闹脾气呢,哭起来不愿意有人碰他,阿奶跟他说句话,他都要哭两声。”
“脾气不小。”裴曜啧一声,看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就这么大点,一臂之长,还挺会闹脾气。
长夏眉眼弯弯,说:“说乖也乖,不哭的时候谁抱着都行,还给个笑脸。”
孩子哼哼唧唧的,有点像假哭。
长夏拍着哄,见裴曜坐在炕沿,拿起针线篮子里的手帕看,他说道:“前几天做的,过年时给你换上。”
“嗯。”裴曜就知道新帕子是给他的。
这几个月长夏忙着带孩子,都没做几个手帕,他用的那几条已经旧了。
知道儿子有小脾气,长夏没离他太近,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问道:“怎么今天才回来?”
裴曜将手帕叠好放回去,说:“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次,想把合适的鸟翅膀做成能动的,最近和师父试着捣鼓,虽然还没有做成的,但已经有眉目,等过了年,再好好想法子。”
“这样一来,对方就算学着我做木雕,总做不了这个吧。”
说到最后,他眉梢微扬。
长夏有点惊讶,还真是这样,他刚才都没往这上头想。
裴曜开口:“廖叔和陶老板娘催了一次货,他俩都想赶着府城大摆年集之前,让我多送几个,既然有钱赚,何必推掉,就在府城多待了几天。”
长夏点点头,他和家里大概猜到了,迟迟不回来,肯定是在做木雕。
裴曜又道:“师父说赶着年底,一些人家该收的账都收上来了,置办年货的时候顺手给孩子买个小东西很常见。”
年集摆起来后,燕秋府城的好几条街道都很热闹。
廖记那边虽不是年货主街,但和主街相邻,加之金银店字画店不少,街上常常能见到许多人。
这个时节,廖诚良总会让伙计把店里一些小孩玩具摆出去,譬如彩绘过的泥哨、泥偶,还有鸡毛毽子九连环等,裴曜做的彩色木雕自然在其中。
这些东西往门口一摆,路过的小孩都会停下脚步。
廖记的伙计很会招揽,直接说价钱不贵,这个几十文那个一钱,大人一听,买得起就顺手给娃娃买了,买不起、不想买的就不上前多问了,拉着孩子赶紧走远。
裴曜的语气不急不慢,长夏一边听一边拍着哄,孩子不再抽抽搭搭哭了。
长夏拿了手帕给奶娃娃擦干净眼泪,白嫩嫩的脸颊和剥了壳的鸡蛋一样,他忍不住亲了一口。
对阿爹的亲近,裕儿咧嘴笑了两声。
见状,裴曜起身走过去,低头也亲一口儿子。
裕儿眨巴着大眼睛,看一眼他,又转头看向长夏咧嘴笑。
“又不认识了。”裴曜无奈,又有点不甘心,伸手碰了下儿子的小鼻子。
裕儿小手乱挥,像是不耐烦了,想把他的手赶走。
长夏不小心笑出声,他抿了抿嘴巴,抬眼去看裴曜。
见他眼睛还在笑,裴曜假意眯眼,突然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
长夏轻嘶一声,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额头。
他看向裴曜的眼神不由得含了一点“怨”,可神态丝毫没有气恼,那一眼过去后,又很快绽出笑容。
裴曜将带回来的行李包袱打开,从里头掏出钱袋。
他说道:“两个小螃蟹三两六钱,一套四只的小黄鸭子,因整个上了色,我试着提了二十文的价,陶老板娘爽快,说行,小鸭子就给她了,四只卖了四钱,还有八只木雀六百四十文,四个上了色的小夜壶一百六十文。”
裴曜又是早就算清了,直接开口:“小鸭子这些一共是一两二钱,还有小螃蟹的,是四两八钱,没有上个月多。”
四两八钱,差二钱就五两了,一个月能赚到这些,对乡下人来说,是一笔大的进项。
长夏没觉得少,看一眼钱袋说:“你这个月做了这么多?”
“嗯。”裴曜点点头,说:“我想着要过年了,多挣一点是一点,白天没做完,天黑了就点上灯和蜡烛,不过夜里就算干活,也不上色,就是挖夜壶,再就是打磨,只费手,不怎么费眼睛。”
长夏的担心打消掉,他夜里也干过活,有时赶着缝衣裳,白天要干活,夜里就得点上油灯多干一会儿。
油灯昏黄,就算点两盏,也不如日光明亮,看久了眼睛会干会涩。
阿奶眼睛不好,就是早年经常这样干活。
到阿爹时,年轻那会儿也不得不点灯织布、缝补,后来日子好一点了,阿爹这几年偶尔才夜里点灯干活,年龄也不大,眼睛还算好。
村里不少人家都是这样过的,长夏很清楚。
到他这里,家里日子比从前强了太多。
而且这两年裴曜赚的钱多,无需织布贴补家用,夜里就不必熬眼睛。
交代完这个月赚的钱,裴曜将袖口挽了两圈,说:“我先去忙。”
扫舍是大活,他既然回来了,没道理躲避。
“嗯。”长夏应道。
天还是冷,今天虽然师父来了,但外头扫舍灰尘大,又有各种脏东西,还是待在屋里好。
长夏又看看房间各处,还好,平时扫的勤,不脏。
原先裴曜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很干净。
如今多了娃娃,虽然常常有尿布搭在木架上,但天天都洗,也会透透气,屋里的味道并不大。
裴有瓦和裴灶安前几天就开始收拾后院,平时裴家人也不乱塞东西,即使这样,前院后院扫完,已经是傍晚了。
孟叔礼原本想帮忙,被裴有瓦和裴灶安劝下。
该做晚饭的时候,长夏一看孩子怎么哄都不睡,恰好孟师父在堂屋坐着喝茶。
堂屋上午就扫过了,灰尘已经平息。
他干脆把孩子用襁褓裹好,抱去堂屋,放进摇篮中,让孟师父帮忙看着。
裕儿在摇篮还算乖,只要给他轻轻晃着,就不会哭。
家里干了一下午活,都累了饿了,早点吃完好歇息,长夏匆匆进灶房洗菜做饭。
孟叔礼有些无措,这么大点的孩子,他多少年都没抱过了,只能按着长夏所说,轻轻摇晃一下摇篮。
裕儿眨巴着大眼睛,是个很俊俏的胖娃娃,鼻子眼睛和裴曜很像。
他几乎能想到,裴曜小时候也长这样。
孩子的眼神很懵懂,静静看着他,似乎在辨别。
有的小孩认生,看见生人很容易哭,孟叔礼有些忐忑,都没出声哄两下,万一声音不对,被认出不是熟人,哭起来就麻烦了。
好在裕儿看一会儿他,就转过脑袋,两只小手互相抓着,一边玩手一边望房顶。
也不知这么大一点的小娃娃能想什么心事。
孟叔礼松了一口气,又晃了一下摇篮。
长夏在灶房做饭,也怕孩子闹起来。
咚咚咚切完菜,他停下手里的活,侧耳细听一下,还好,没有哭声。
家里活多,晚饭做的有点着急,不过还算丰盛。
前几天杀了年猪,卖掉了一些肉,家里留的肉还有很多。
长夏炒了满满一大碗五花肉片,还蒸了一碗腊肠片,这两个荤菜一端上来,就足以撑场面了。
有肉就得有酒。
裴有瓦拿出上次打开的梅子酒,和孟师父喝起来。
裴灶安少陪了几杯,他酒量不怎么好,喝几杯就不肯喝了。
裴曜喝了两杯后,陈知劝他放下酒杯吃菜。
若在平时,喝醉了也无妨,在自家想睡就睡了,但这几天家里忙,天天有活,还得出门置办年货,裴曜牵车搬货是把好手,醉醺醺睡到晌午可不行。
知道这几天忙,裴曜本身也不想多喝,今天刚回来,夜里还想和长夏说说话,就适时放下了酒杯。
裕儿睁着溜圆的眼睛不愿意睡觉,长夏一个人在东厢房吃饭,肉、菜拨出来满满一碗,馒头米粥都有。
他没有抱孩子,让孩子睡在炕上,自己坐在桌前吃两口饭,听见孩子一哼唧,就嗯哦应两声。
孩子听见他的声音,知道大人在跟前,就不哼唧了。
饭菜刚端上桌的时候,孩子哭了几声,他知道是饿了,就把自己的饭菜放回锅里闷着,先让孩子吃饱乳果,自己才去灶房端了饭进来。
锅里有热水,饭菜还是温热的。
孟师父来了,饭桌上有酒,他就没在堂屋吃,孩子万一哭闹起来,吵吵嚷嚷的,吃不尽兴。
做饭的时候也起风了,外头冷,屋里暖和,孩子又不吃饭,解了襁褓自自在在躺在炕上也舒坦。
外面刮北风,呼呼呼作响,忽然有一阵大风,将棉帘子吹动,窗纸也哗啦闷响。
长夏吃好了,起身先看了一眼孩子。
之前下大雪的时候,裕儿就听过呼啸的北风声,这会儿没有被吓到。
他端着空碗出来,迎面就是一阵冷风。
棉帘子厚实,钻进去一点风不要紧,炕是热的,孩子也穿着厚衣裳。
他匆匆走进灶房,陈知正在洗碗筷。
他们比长夏吃得早,人多,几样菜没剩什么。
“没睡?”陈知问道。
长夏点点头:“嗯,眼睛睁得那么大,还在啃手。”
陈知笑着说:“行了,我来洗,你去哄,一会儿热水烧好了,我让裴曜给端进去。”
孩子洗屁股不能含糊,洗干净了,夜里睡得香。
陈知刚才往旁边干净的大锅里添了不少水,大人也要盥漱,孟师父和裴曜今天从府城赶回来,肯定都要泡泡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