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爆响后,急促的噼里啪啦声紧接着响起。
长夏捂住耳朵,眼中带着高兴,要挖井了。
鞭炮皮炸到脚边,他往后退了退。
炮声停歇后,匠人们将香案抬到一旁,就有领头的呼喝着,动了第一铲土。
上香是由主家持香,裴曜跟着裴灶安裴有瓦在前面。
挖井和别的活不一样,井匠们动工,不懂的人不好帮忙。
陈知看一眼香案上的供果。
按风俗,今儿还不能撤,等明天一早再撤下来。
他心想,果子而已,到时给井匠们分一些让去吃。
裴曜在前面,一边听老爹和匠人们说话,一边蹲下看地上放的井桡。
打井要下木头做的井桡,因此木匠也在。
井匠是赵李村的,离得近,大伙儿都认识,木匠正是他们湾儿村的杨二保,裴曜很熟悉,小时候第一次削木头,就是杨二保教的。
知道裴曜在府城拜了师,学做更漂亮的木雕,杨二保同他说笑几句,又显摆了一下自己做的井桡多么结实漂亮。
今年定下了打井的事,裴有瓦过完年就同杨二保说了,让早早把井桡做出来。
长夏神色好奇,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挖井。
今天才动工,一口井少说也得两三个月的工夫。
打井的地方选在了菜地旁边,方便提水浇菜,也是个风水好位置。
见阿爹拿了镰刀和竹篮往蒿菜那边走,长夏挽起衣袖,往豇豆地里去摘豇豆。
已是夏末,各种菜蔬齐全,有的都结好几茬了。
长长的豇豆垂下来,翠绿鲜嫩。
长夏捡着嫩的摘。
这段时间经常吃,老一点的豇豆都看不上了,煮猪食的时候他会剁一些,让猪也吃点好的。
正忙着,门外有人笑了声,陈知听见,扭头一看是老庄子那边的一个妇人,他笑着将人招呼进来。qun⑹⒏④钯8⑸⑴⑤六
妇人背着竹筐拿着镰刀,显然要去割草。
“婶子。”长夏喊了人。
妇人笑着应一声:“哎,夏哥儿摘豇豆呢。”
她正好从门前路过,听见鞭炮声,想起裴家要打井的事,就进来看看。
房子都住进来好几年,这回总算动了工,陈知乐得什么似的,出门再不怕被人问家里井打了没。
裴曜正和杨二保说话,听见动静,同样喊了声婶子。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真是人俊嘴甜。
长夏手里的豇豆拿不下了,过去把陈知手里的竹篮和镰刀接过。
“今天人多,多摘些。”陈知说道。
“嗯。”长夏点点头,又摘了一把豇豆,随后摘了几个紫茄。
要管井匠的饭食,六七个人都是汉子,干的也是力气活,肯定要给人家吃饱。
今儿晌午是第一顿饭,早起陈知就去买了两斤肉。
长夏又摘一个大吊瓜,竹篮沉甸甸的,他提着进去,坐在灶房门口洗菜。
屋顶几个大竹匾晒着焯过水的嫩豇豆。
这几天茄子也该摘一些嫩的,切成条晒干,冬天就有的吃。
几句话说完,妇人忙着去打草,道一声就离开了。
陈知过来,挽起袖子进灶房切肉,一边切一边问道:“有四样菜?”
长夏将洗干净的茄子放在竹匾上,说:“有,豇豆、茄子、吊瓜还有蒿菜,正好四样。”
陈知应道:“那够了,再烧个瘦肉汤就行。”
长夏洗完菜,端着滴答水的竹匾进来,问道:“阿爹,菜怎么做?”
陈知想了想,说:“茄子蒸了,豇豆焯熟了凉拌,吊瓜炒肉片,蒿菜清炒就行了。”
他今天买了两块肉,一块便宜的瘦肉,一块带肥的五花,正好切了五花炒菜。
“好。”长夏点点头,拿了菜刀就切菜。
裴曜从菜地过来,听见灶房的动静,站在门口看一眼,见长夏在忙,他拎起竹筐说:“阿爹,我去打猪草。”
“去吧。”陈知应一声。
长夏将切好的豇豆条揽进瓷盆里,见裴曜走了,手下没停,继续切豇豆。
吃饭要分两桌,井匠们一桌,他们一桌,菜量也得大,不然匠人吃不饱,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裴曜是昨天回来的,昨晚给了陈知二两银子。
打井差不多要六两,见儿子出息,比原先说好的多给了一两,陈知和裴有瓦十分欣慰。
上有父辈下有裴曜,长夏软弱些,不是能拿主意的性子。
自家挖井吃水,对裴曜给了二两银子的事,他只点头说好。
这三个月裴曜陆续带回来二两多,都是卖小木雀得来的钱。
他一个月能在府城待十几甚至二十天。
在那边不用干别的活,除了学小机括锤炼,每天都能抽出空做小肥鸟,多卖了几个。
夏天农忙,光是每天打草就挺累人,地里的草要锄要拔,菜地也要管,还有家里的一些杂活,虽不费力气,但挺费工夫。
陈知和裴有瓦让裴曜不用操心,学艺要紧。
不过裴曜会算着浇地上肥的日子,赶回来干活。
他一回来,多个壮劳力,打草都是用板车拉,长夏几人确实轻快了些。
打井是家里的大事,日子之前就算好了,他自然要回来看看。
井匠们挖土运土不停。
窦金花背着手看一会儿,就提着篮子在菜地摘菜,趁着菜嫩,该焯水焯水,该晒干晒干,为冬天存一些。
裴灶安蹲在不远处抽烟袋,太阳一大,他眯着眼睛,心中十分快慰。
日子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他年轻时,哪里敢想自己有一天还能住上青瓦房,打上水井。
正砸吧着烟袋,门前就来了人。
近邻离得不远不近,但鞭炮声响亮,路过的人都能听见,甚至老庄子那边也能听见一点动静。
见来人是两个平时交好的老头,他磕磕烟袋,笑得一脸褶子,忙招呼人进来吃茶。
裴有瓦搬了桌椅,端了茶壶茶碗出来,就放在对面菜地边上,陪着说了两句话。
他一家子都喜气洋洋,又是说又是笑,声音高而亮,从门前路上经过的人都能听见。
到晌午吃饭时,井匠们见桌上四菜一汤,有肉有荤腥,很是讲究,馒头也管够,一顿饭下来,都吃得十分饱足。
·
后院。
四个猪圈门都打开了。
长夏正在用铁锹铲猪圈里的泥和粪,铲起就丢进粪篮子里。
今年又养了四头猪,除了留着下猪仔的老母猪,到年底照样是卖两头,自家杀一头。
猪圈铺了青石板,铲的时候发出不小的刮擦声。
另一边猪圈里,裴曜也在干同样的活。
四头猪被裴灶安和窦金花赶去了河滩吃草,老母猪还算温驯,其他三头猪劁过了,一心只想着吃,从没咬过架,赶起来挺容易。
四个圈清理一遍后,两人提了水过来,用旧水瓢往猪圈里用力泼洒,粪水混着泥水流淌。
长夏拿了大扫帚用力清扫,很快,整个的青石板面露了出来。
泼完水,裴曜也拿起扫猪圈的扫帚,进了旁边的猪圈里。
长夏没有把粪水扫出来,只聚在猪圈角落当中。
水会从缝隙渗下去,不必担心。
而且大堆的粪泥已经铲走了,角落里的不多。
他提了草灰篮子,倒了些草灰覆盖在残粪上,随后就用铁锨一下子铲起来。
四个猪圈都清理完后,他俩缓过一口气。
天热,等猪回来,里头也就干了。
猪粪要积攒起来,给田里上肥之前也要沤肥。
两人给粪堆盖了厚厚一层草灰,使不露出,又抓了一大把晒干的青药叶,点燃后在粪堆上撩烧一会儿。
青药叶的味道浓烈,将粪臭味遮住,也能驱走蝇虫。
烧得只剩一截秆子时,长夏将其丢在草灰上,他看一眼大扫帚,问道:“扫帚还要吗?前两天阿爷扎了几把新的。”
这两把是专扫粪的粪帚,竹稍不免会沾到,好在是自家用竹子扎的,常丢常换也不心疼。
裴曜说道:“那就不要了,等下丢出去。”
两人提起水桶,拿了脏扫帚往前头走。
正是下午,井匠们正在干活。
小桌上放了茶壶茶碗,泥炉也提了出来,上头搁着烧水的陶罐,随他们自己倒水喝。
长夏和裴曜推了板车出门打草,顺手带上脏扫帚,出门后就丢在了河滩的乱石堆里。
其实这两把扫帚晒一晒,也能当柴火烧,只是裴曜不喜欢。
在河里涮洗过,晒干后用手一根根折断掰断,不然不好往灶膛里塞。
窦金花和陈知不怎么在意,但裴曜从小就不喜欢烧带粪的柴火,说有味儿,长夏自然不跟他对着干。
·
太阳还没落山,天边一片火红色云霞。
井匠吃过饭回去了,打井的周围全是土,附近的菜也沾着土。
院子里,裴曜在洗头发,今天扫了猪圈,一身衣裳都要换,他嫌打湿衣领的话,湿哒哒难受,干脆将上衣都脱了。
长夏正在灶房烧水,给灶膛塞一把柴火后,借着一点火光热意,烤了一会儿头发。
他也洗了头,锅里的水是为洗澡。
见锅边冒了白汽,水烧开了,他一边用布巾擦头发一边往外走,出来就看见裴曜光着膀子。
裴曜身量高,木盆放在高凳上,弯着腰,脊背肌群起伏,如山峦般健壮。
胳膊同样结实,青筋盘虬,身形结实漂亮。
长夏从木架拿起一条干布巾,走过来在旁边等着,问道:“洗了几遍了?”
裴曜往头发上撩水,说:“两遍,这就好了。”
长夏轻轻弯了弯眼睛,他就知道。
今天扫了猪圈,裴曜不会洗一遍,得用野澡珠洗两遍才肯罢休。
裴曜洗干净头发上的白沫,接过长夏递来的布巾,站直了擦拭。
他大臂小臂都修长,长夏看一眼他胳膊上紧实的肉,低头抿抿嘴巴,没说什么,视线转到一旁,同样用布巾擦头发,好干得快一点。
裴曜擦一会儿,发梢的水少了些后,就搬了浴桶进屋子。
长夏提了干净木桶进灶房舀热水。
干了一天活,也累了,趁着天还亮,早早洗完,就能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