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呆呆看着桔梗。

脸上恶毒的表情凝固了, 耳根却一点点变得烫起来。

“唔……嗯，你说得对。”

林凛眼神闪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手指却紧紧扣住桔梗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握，“你们这些巫女啊, 真的好烦的。一说到责任啊、担当啊、救死扶伤啊，就发了狠、忘了情, 在帮助他人的路上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完全不顾惜自己的生命。”

“可我又能怎么办？谁让我爱你呢？”

故作叹息的声音又甜又软。

仿佛山间终年不散的湿润雾气，轻轻缠上桔梗的心。

“我什么都明白。所以, 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 我都会陪着你。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没关系, 我会比珍惜自己的生命, 更加珍惜你的生命。生也好，死也罢, 我都绝对不会再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

“嗯，我知道。”

桔梗轻声回应, 牵起林凛朝山下走去。

笔直的参道尽头, 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 桔梗的思绪微妙地飘了一瞬。

她下意识望向正开心挥手打招呼的林凛，忍不住暗暗感叹：真不愧是被巫女翠子提醒“不要玩弄感情”的人啊。

桔梗自认心志足够坚定。

即便分享了另一个“桔梗”的记忆, 也不足以动摇她的本心。

见多了林凛与黑死牟的相处，她不觉得现在的自己, 还会像那个桔梗一样，爱上那样……那样一个半妖。

至于林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自有判断, 无需借他人的记忆重新认识。

最多会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怪不得她如此在意我，原来是因为我们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相识无数次了……

当然，桔梗也不会自寻烦恼。

她不会纠结“林凛在乎的究竟是我，还只是把我当做那个‘桔梗’的代替品”这种无聊的问题。

林凛看着她的时候，那样认真热忱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不过，即便知道她对自己不是男女之情，可在很多时候，也还是会因为她不经意说出一句话，心跳都忍不住乱了半拍。

她都有这种无法自控的失态时候，那些传说中的诅咒之王、神秘华美的大妖怪、强悍的咒术师、武家出身的家主，又怎么可能不被钓成翘嘴？

想到这里，桔梗悄悄用指尖按了按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努力维持端庄持重的模样，不让自己露出吃瓜群众特有的八卦眼神。

咳咳，她可是可靠的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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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弓之后，他们并没有急着赶赴京都。

而是哪里有人需要帮助就去哪里，哪里由有好看的景色就去哪里，反正只要大方向没错就行。

一路上走走停停，等他们来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是日光热烈的五月。

天气不算好，阴云低垂，仿佛即将落雨。

海面笼罩在一片昏沉的浓雾之中，雷电不时在云间窜动，咸涩潮湿的海风猛烈地卷来，几乎要将人吹倒。

“那里就是传说中的蓬莱岛吗？”桔梗神色凝重。

“嗯，应该没错。”

林凛躲在黑死牟身后，只探出个头，手搭凉棚眯着眼，努力想透过海雾看清那座新月状岛屿，“据我所知，会以神明之名在海上兴风作浪的，除了蓬莱岛的四斗神，也没别人了。”

说着，她轻轻戳了戳桔梗：“你会那个吗？”

桔梗转过头：“哪个？”

“收服妖怪当式神啊！”

林凛语气相当兴奋，“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一直听说安倍晴明是很厉害的阴阳师，能驱使妖怪听从自己的命令。你们同属于神道教，你应该也会吧？”

桔梗还未回应，里梅已经冷冷开口：“没什么用的技能。曾经，安倍家的咒术师以此为傲，试图用式神围攻宿傩大人，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真的吗？”林凛不喜欢别人唱反调。

她歪头靠上桔梗的肩，笑盈盈注视着里梅，“那你说，要是我学会这个‘没用的技能’，再把宿傩收成式神，那他还能打得过你吗？”

里梅猛地瞪向她。

她又在用宿傩大人挑衅他！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式神宿傩更强？”林凛故意夸张瞪大眼，西子捧心，“里梅，你变了，你再也不是宿傩最忠诚的追随者了！”

里梅：“我要朝你碗里吐口水。”

“啊？”林凛大惊失色，“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说不过我，就要用这么下流的手段伤害我的心吗？”

里梅面无表情：“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要朝你碗里吐口水。”

“不可以不可以！”林凛一下子急眼了，扑上去掐他脖子使劲晃，“快把你下流的手段收回去！你要是真敢这样对我，那、那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正好。”里梅闭上眼，任由她掐，“等我们死了，就一起去找宿傩大人。”

林凛瞳孔地震。

不、不是……你们这些激推毒唯梦男都这么疯的吗？？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桔梗适时插话，打断这场闹剧，很委婉地说，“对你来说，这个术法……可能有点难。”

“那你会吧？”

“嗯。”

“嘿嘿，那就好！”林凛瞬间喜笑颜开，美滋滋跑回桔梗身边，抱住她胳膊，撒娇似的晃，“我学不学得会没关系，只要你会就行！”

她接着说，“虽然四斗神作恶多端，但他们有个很厉害的妖术，那就是用血液培育出跟原主一模一样的复制体。我觉得这个妖术很有趣，等我们上岛了，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收服他们，为我们所用。”

里梅蓦地睁开眼，脸上冷冰冰的表情已然消失。

“收服妖怪应该并非易事。”

黑死牟沉稳地开口，虽然他没见过驱使妖怪的修行者，但他见过驱使下属的鬼王，“想要驱使外物，必然得拥有比他们还强大的力量，如若不然，强行驾驭，很容易造到反噬。”

盘踞蓬莱岛之上的妖怪，自诩神明，就算只是狂妄自大，也很可能有过人之处。

如果没有绝对凌驾于对方之上的实力，还想要强行驱使他们，说不定会害得桔梗受伤，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我知道。”林凛显然也考虑过这一点，“有十足十的把握再行动，其他时候，以斩草除根为主。”

“唔。”桔梗以手托颌，略作沉吟。

片刻后，她抬眼望向乌云深处，肃然的脸上重新绽出笃定的微笑，“若说刚才还没有十足十的把握，那现在，我想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

……

渡海不用船。

几公里的距离，用里梅更快。

里梅难得没耷拉着脸，用眼睛骂人，而是任劳任怨用冰凝咒法，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直达蓬莱岛的冰路。

“驱使妖怪有两种正统方法。”

桔梗体力很好，还能一边奔跑，一边说话，“第一种是针对心性不坏的妖怪，可以把灵力注入念珠之中，加以约束；第二种则是针对不可救药但实力强大的妖怪，可在将其斩杀后，抽其他们的一丝分魂，加以驱使。只不过，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妖怪的实力会下降，无法发挥出生前的全部力量。”

“还、还有不正统的方法？”林凛喘着大气问，一张嘴就灌进一口海风，说话都变得含混不清。

“嗯。”桔梗回答，“人类会垂涎妖怪强大的力量，妖怪自然也渴望能增强实力的人类灵魂。而这世上，从来不缺将灵魂出卖给妖怪，只为从妖怪那里获取强大力量的人。”

可这种行为跟鬼蜘蛛有什么区别？

林凛有些无语地想，谁家好人活腻歪了，就为了点那么点力量出卖灵魂？

我们多少大学生，可是宁愿勒紧肚子过日子，都不愿意为了那点窝囊废，努力出卖身体去上班！

顶多……只出卖一点点。

反正只要能保证自己饿不死就行，再多就绝对达咩了。

像什么房贷车贷孩贷的，更是这辈子都别想压在她这个新时代大学生身上！

海雾弥漫，岛上也不平静。

他们还没有登上岛，就在前滩处发现一只被扯掉脑袋的巨大乌龟。

它大概是刚死不久，参差的断颈处仍在汩汩涌血，将附近的海水都染成一片血红色。

林凛倒吸一口凉气。

结果吸了一鼻子血水的腥臭味，被熏得两眼一黑，差点吐出来，被黑死牟手疾眼快托到带上风处，才终于不再捂着嘴巴干呕。

但也已经失去力气，她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再也跑不动了。

“是他吗？”里梅警惕环视着四周。

“没错，就是他。”桔梗回应着，从背后抽出一支箭，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长弓已经拉至满圆，白羽箭矢如电光射向浓雾笼罩的半空！

霎时间——

凄厉的惨叫划破上空。

猩红的灼热烈焰还没来得扩散出来，就被磅礴的灵力彻底净化。

林凛急促喘息着。

她隐约记得，控火是四斗神之一的能力，具体是叫哪个罗不记得了，就记得是个垂涎杀生丸的红发男娘。

正想着，迷雾深处传来一阵恼怒的、尖锐的、气急败坏地吼声：

“谁？”

“究竟是谁在乱射箭？差点射到我了知不知道？！”

“我可是完美大妖怪杀生丸少爷的追随者，你要是伤我一根寒毛，杀生丸少爷肯定会为我报仇的！！”

“邪见大人，您不要生气。”稚嫩的声音传来。

“啊，你们这群可恶的半妖小鬼，不要胡乱碰我！真是烦死了，完全不理解杀生丸少爷为什么要我跟你们一起！还有，你们不是说那个叫奏的巫女几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有讨厌的巫女存在？！我可是闻到了，这根掉下来，差点砸到我脑壳的箭矢上，残留着巫女灵力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