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稳稳接住林凛。

看着她写满痛恨的脸, 知道她大概是有意跟杀生丸划清界限，可实际上，他并不需要她这样做。

他的确不太喜欢杀生丸理直气壮的模样, 但也还不到嫉妒的程度。

杀生丸的底气并不是凛衣给的。

他是鲜少与人类接触，比鬼王还要傲慢骄矜的大妖怪。

他的底气来自于他的出身和血统，而非来自于凛衣的偏爱和纵容。

如果凛衣真给了他足够的特殊对待, 那么，从一开始, 他就不会露出那么嫉妒的表情。

正是因为清楚知道自己输了, 才会如此愤怒，非要个理由不可。

——失败者都这样。

黑死牟很快想通了来龙去脉。

整理好林凛松散的衣襟, 遮住她肩上、锁骨上的旖旎痕迹, 重新用被子把她严严实实抱起来, 免得冷空气冻到她。

“没关系。”黑死牟抱着林凛说。

林凛只露出一颗脑袋。

闻言, 茫然看向黑死牟：“……什么没关系？”

“避孕是很伤身的事。”黑死牟看向林凛，“万一怀孕的话, 那就生下来好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一直陪在你跟孩子身边……”

林凛瞳孔地震。

“怎么了？”黑死牟问。

“这都不懂吗？”

冰冷蔑然的声音忽的响起, 打破这一室温情, “她根本就不愿意给你生孩子。”

黑死牟侧目望去。

障子门已经被拉开，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门神一样的人物。

一个是他早就见过的里梅, 一个则是他昨晚刚刚见过的杀生丸。

按道理来说，他们不应该相识, 但不妨碍他们露出如出一辙的仇视表情。

“你以为你重要到凛衣愿意为你生孩子？”里梅恶意满满。

“她那样主动地缠着你，向你倾诉爱意……”

杀生丸居高临下，捋着自己的长发。

丝绸一样的发尾漫过指尖之际, 他缓缓垂下眼帘，薄金色的眸子微微一斜，凉凉的目光扫过只露出黑漆漆发顶的林凛，最终落回黑死牟身上，“还以为你跟我父亲的待遇不一样，会更得她欢心，或许能让她为你违背行事准则也说不定……没想到，你也不过如此。”

“嚯。”黑死牟赫灼色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地看向他们，“你们失礼地闯入我们寝室，就为了说这个？”

里梅：“凛衣根本就不爱你！”

“哪里来得‘我们’？”杀生丸也讽刺地说，“别自视甚高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跟两面宿傩一样的货色……”

黑死牟还没说话，里梅瞬间跳脚，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说什么？！”

“我难道说错了吗？”杀生丸掀起眼皮。

薄金色瞳孔冷冷睨向里梅，声音刻薄又尖锐，公平扫射所有男人，“凛衣根本就不想见到你那怪物一样的丑陋宿傩大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瑟瑟发抖；一想到会被他找到，就毫不留恋地逃走了！”

“放肆！”里梅出离了愤怒，跟杀生丸打起来，“区区野狗，也敢妄语！若是跟宿傩大人生在同一个时代，你这种货色，早就被切碎了！”

“聒噪，去地上爬吧你！”

……

……

乒乒乓乓。

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黑死牟：“……”

黑死牟无语地捂住林凛的耳朵。

他知道男人嫉妒的样子会很丑陋，但他们这样未免也太丑陋了……嗯，比鬼王还丑陋。

“黑死牟，你不要听他们乱讲！”

刚从一震一震又一震的震撼中清醒过来，林凛就慌忙扯了扯黑死牟衣襟，见他低头看过来，急切解释，“我的确不想生孩子，但这并不是因为不够爱你，才会不想生下你的孩子，而是因为我……”

“我知道。”黑死牟打断林凛的话，“凛衣，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

林凛依旧惴惴不安。

仿佛一只轻微应激的小猫，微凉的侧脸贴在黑死牟掌心，刻板地不停蹭他。

“我知道你是因为你太爱我了，所以才不想我把心神分给任何人。”

黑死牟手抚上林凛的脸，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紧张的小脸，难得用一种几乎揶揄语气说话，“你连缘一的存在都那么在意，自然也会在意孩子们抢走我的注意力……”

林凛瞬间脸红到脖子根。

很想否认不是这样的，答案是对，但过程是错的。

她的确很小气，但也还不至于跟自己的孩子拈酸吃醋，可望着他看穿一切的眼神，不愿认输的小脾气也上来了。

“这、这都要怪你呀！”

林凛一本正经地甩锅，“都怪你对缘一太念念不忘了，为了他，不惜数次抛弃我。最后的时候，我都那样挽留你了，你也没有心软。”

说着，她气鼓鼓瞪了眼黑死牟。

仍不解气地捅他腰腹，手指被结实的肌肉顶弯，“虽然我们的孩子只流淌着你一半的血脉，但有缘一的例子在前，我当然会害怕呀！你有了弟弟就忘了老婆，谁知道你有了孩子后，会不会也忘了老婆……”

“不会。”黑死牟保证，“那种事，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

林凛满意了。

她就喜欢黑死牟为她让步的样子。

尤其是被他爱怜地搂着，听他诉说承诺的时候，整个人都软成一汪春水，根本不记得自己刚刚在气什么，完全无法维持生气的表情。

只想听从内心的指引，更紧地抱他、亲他、感受他……

“咳、咳咳。”

林凛猛地回过神。

望着隔扇上映出纤细清丽的影子，瞬间头皮发麻，慌忙抽出伸入黑死牟衣物里的手，镇定发问：“怎么了，桔梗？”

“午饭已经做好了，睡醒了的话，要不要一起吃点？”

“啊，要的要的！”

里梅和杀生丸都不是会服输的个性。

一旦打出火气，不打死一个，绝不可能停手。

所幸，神明的亲儿子在这里，继国缘一轻易拦下二人，严肃地告诉他们，不可以在这里打架，影响不好。

原本打生打死的里梅跟杀生丸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发动攻击，把他当做黑死牟来整。

……打不了你哥，还打不了你？

他们想得很好。

可神明亲儿子的含金量不容置疑。

可以质疑继国缘一的一切，唯独不能质疑他的武力菜，不然，很容易就变成鬼王二号。

杀生丸第一个被气跑。

被人单手捏住脖子，按在地上动不了……才四百岁的小狗哪里受过这种屈辱，犬大将都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他！

饭也不吃了，留下一句大概意思是“你等着，我马上拿刀来砍你”的话，气冲冲化光离开。

里梅跑不了，只好自己把自己气成河豚。

吃饭的时候不停拿眼镜瞪继国缘一，吃完饭也不消停，还要继续挑战继国缘一TOP0的地位。

“差不多得了。”林凛一把拉住里梅，“真这么闲，就去门口犁两亩地。等到开年开春，我们在这里开个大大的菜园，我想吃荠菜饺子，你给我做！”

里梅又开始瞪林凛。

林凛：“荠菜包子也行。”

里梅怒目圆瞪。

林凛倏得凑近。

里梅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带着香气的柔软手指捏住脸颊，用力一扯。

细微的疼痛就像猫的爪子，不轻不重在他心尖尖上挠了一把，酥酥痒痒，令他心跳都乱了一拍。

他下意识闪躲，避开了林凛的眼睛，却不小心撞入黑死牟看穿一切的眼神，顿时恼羞成怒，生气拍开那只还把自己脸当面团捏的手。

“你干什么？！”里梅冲林凛吼。

林凛看向里梅。

里梅看向林凛。

林凛爆出一句绝杀：“你脸怎么这么红？这皮肤未免也太嫩了，我都没用多大劲儿，怎么红成这样……”

隐约有笑声传出。

里梅恶狠狠看过去，却根本看不见谁在笑。

无论是桔梗，还是继国兄弟，都一个赛一个正经，气急败坏之下，他只好冲桔梗伸出手：“把宿傩大人的手指还给我！”

这群人真讨厌！

林凛惊讶：“宿傩的手指？”

“嗯。”桔梗从袖里掏出用符咒严密包成柱状物的手指，“那个村子之所以会接连不断的死亡，就是因为封印的符咒松动了。宿傩手指散发的强大咒力，吸引了路过的咒灵，曾经弱小的咒灵，经过咒力孵化洗礼，成为进化成罕见的特级诅咒……”

“可宿傩的手指怎么会流落到外边来？”

林凛顿时来了兴趣，哒哒跑回黑死牟身边，靠在他怀里，让他给自己早就不痛的手揉揉，“按道理来说，这个东西不应该被京都的咒术师藏得严严实实，生怕哪天宿傩受肉，天灾再临么？”

“我也很好奇。”桔梗看向里梅，“特级咒物都有极大的危险性，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不应该出现在一座小村子里。”

林凛顺着桔梗的视线看过去。

“确实喔。”林凛也怀疑地瞅着里梅，“你不是自诩是宿傩最忠勇的追随者吗？怎么连他的手指都没保管好啊？你要是能力有限，根本承担不了这个责任，那就把手指交给咒术师嘛。他们或许不会让宿傩受肉，但他们绝对不会弄丢。”

说着，她煞有介事叹气，“这可是宿傩的手指！万一真掉粪坑了，那他可怎么说话啊？一张嘴就会唔噜唔噜吧……”

“你再说，我就把手指塞黑死牟嘴里！”意识到她在学什么，里梅真的要气死！

继国缘一盯向里梅。

桔梗把宿傩手指捏在掌心。

“不、不是！你未免也太恶毒了吧？！”

林凛更是花容失色，紧张捂住黑死牟的嘴，生怕自己一眼没看到，他就变成黑宿傩，“我可是好心啊！宿傩听了都要夸我关心他！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