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过来！”

铺盖天地的妖怪淹没了翠子身影, 却无法淹没那掷地有声的声音。

“这里太危险了，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带着村民往北边逃走，我会将它们控制在这里, 绝对不让它们扩散出去！”

“那你呢？”

“……”

“……”

“我是巫女。”坚定的声音清晰传来，“况且，这本就是因我而起。”

“怎、怎么就因你而起了？”

“它们是专门为了杀我而来, 我决不允许它们对我的仇恨，扩散出去伤害到其他人。”

林凛怔怔望着目所不及的战场深处。

喉咙里仿佛堵了块大石头, 滞涩难言。

眼泪一点点冒出来, 透过泪水朦胧扭曲的视野，现实和记忆中的红白身影好像在此时此刻重叠。

“可、可是！”林凛声音嘶哑颤抖, “这样下去, 你说不定会死的……”

“我也不一定会输。”

翠子撕开妖怪的包围, 轻盈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长刀一振，便带起一阵腥风血雨。

站在高高的尸堆上, 她笑着看向林凛，“不要担心, 凛衣, 我可是为了守护大家, 才会降生在这个世上的。在很久之前，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能被人护着逃跑的巫女了。”

说完, 翠子直接冲上最难缠的聚合体，“我会用我的灵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是我自己为自己选择的道路！”

翠子不畏惧死亡。

林凛却仿佛又回到了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

明知道结局，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 义无反顾地挡在众人之前，以一己之力抵抗黑暗，最终陨落在天明之前……

林凛想冲过去，想把翠子拉回来。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责任，什么义务，什么担当，首先要活下来才能谈啊！

把什么都看得比你的命重要，傻不傻？！

这样想着，林凛迈出去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她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飞快跑回村子，听从翠子的指挥，引导村民往北面逃走。

确定村民全部已经安全撤离后，她才拔出黑死牟给她的短刀，重新冲进妖怪们针对翠子的陷阱，一刀一个。

有的妖怪格外皮糙肉厚，一刀捅不死，那就两刀。

“你怎么又回来了？”翠子震惊。

“我要跟你一起！”林凛一刀毙命的动作格外熟练，心慈手软仿佛天生跟她有壁，“我可是为了你，才会来到这个破地方的！你还在这里，我又怎么会走？”

“你又不是巫女！”翠子第一次露出生气的表情，她努力保持镇定，不想在这种时刻跟林凛发火，“凛衣，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你不要……”

“我的确不是巫女，但我的这条命是被巫女拯救的！”

林凛打断翠子的话，打着旋的风吹乱她鬓发，“一直一直以来，我都是因为巫女的存在，才能好好活在这个世上。我啊，可是不止一次接受了你们的恩惠！这世上的确存在很多狗咬吕洞宾的白眼狼，可也存在很多很多像我这一样知恩图报的人啊！”

说着，她严肃的看向翠子，“你们巫女救我是应该，难道我来救你们巫女就不应该了吗？”

翠子挥刀斩断聚合体的头颅。

趁着更多头颅冒出来的间隙，望向几乎要淹没在妖怪潮水中的林凛，心绪复杂难言：“……可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会死的。”

“那就死呗。”林凛仰起头，二人视线在猎猎狂风中相撞，“……人类的身体可以被毁灭，但我们注定还会重逢。”

“不管死去多少次，我都会持之不懈地来找你。”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翠子，就算是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林凛现在清醒得可怕。

她都已经想好了，大不了就死呗，不就是重开么？多大点事儿！

反正，她已经大概知道翠子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遇到那个臭toad的了。

再来一次，她弄不死这只臭toad，她名字就倒过来写！

她就不信这只臭toad命比奈落还硬！

就算比奈落还硬也没关系，这个世界必须按照她的意志运转，不听话，那就毁灭！

很快，鲜血浸染了握刀的手。

掌心发滑，不等林凛用布条把手和刀缠在一起，锋利的刀尖被垂死挣扎的妖怪撞歪，径直捅向她自己！

林凛瞳孔陡然瞪大。

想要躲闪，可疲惫的身体根本无法响应，眼睁睁看着刀子扎自己胳膊！

……这、这算什么？！出身未捷身先死？

林凛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没有传来。

触及血肉的瞬间，锋利的刀子奶油般化开。

那些泡在血水里的赫金色眼珠忽的动了一下，仿佛活物般间或一转，窥伺着眼前的一切。

如有实质的目光触及蜂拥而至的丑陋妖怪之时，化开的血肉顷刻间聚拢成一道身形挺拔的高大幻影。

他没有动。

无形剑气却朝四面八方延伸。

那些对林凛来说皮糙肉厚的妖怪，仿佛遭遇了两面宿傩的领域，瞬间被搅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眨眼之间，就在林凛身边清出一片触之即死的空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林凛恍恍惚惚仰起头。

眼前的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就像所有受到惊吓的人，大脑一片空白，神情呆滞地望向身前高大的虚影。

狂风吹起对方宽大的紫色蛇纹衣袖，一下又一下，不停从她眼前拂过，随风送来的淡淡玫瑰香气，在血水和尸体形成的腥臭海洋中，格外明显。

如梦似幻的场景，让她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抓住……

然而——

林凛的指尖刚触及那抹幻影，一只白色巨犬就从天而降，精准叼起她，含在嘴里，瞬身离开。

“呜哇啊！”

“凛衣！”

“十六夜——”

……

……

林凛被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

她呸呸呸了好几下，还是感觉自己嘴里被塞满了野兽的口水。

那种怪异的、黏腻的、湿滑的感觉……她瞬间恼羞成怒，抓起水里的石头，狠狠砸向犬大将，啊不，是杀生丸。

林凛手抖了。

原本应该砸在杀生丸脑门上的石头，砸到了他脚边。

杀生丸看向林凛。

“看什么看？！”林凛愤怒爬出温泉，“快把我送回去！你能对翠子见死不救，可我不行！我不能失去翠子，就像鱼不能失去水！”

“你救不了她。”

“那我跟她一块儿死！”

“有觉悟是好事。”杀生丸凉凉扫了林凛一眼，“但我建议你先别觉悟。”

林凛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是，他怎么这么说话啊！

“那是由无数杂碎妖怪赌上一切形成的聚合体，现在也依然在召唤附近的妖怪加入它们。”

杀生丸双手抱在胸前，迎着林凛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平静阐述事实，“虽然杂碎聚集得再多，也还是杂碎，但对于人类来说，那已经是非常棘手的对手了。”

说着，那双薄金色的眼瞳又一次扫向林凛，“你过去，她还要为你分神，让她本就艰难的战斗雪上加霜。就算原本有战胜的可能性，也会降到最低……不想害死她的话，你还是不要再插手这场不属于你的战斗了。”

林凛沉默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掌一点点捏紧。

“就、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回去！”林凛固执地看向杀生丸，“……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活着，一日见不到翠子，我就一日过不安心。你这样对我，会让我抑郁而死的！”

“你不能回去。”杀生丸说。

“为什么？”林凛忍不住拔高音调。

“如果是担心翠子的安危，那你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杀生丸说，“我把你带走的时候，父亲就已经赶到了。既然他没有追过来，想来是在帮助翠子。”

“那要是他年老体衰弱追不上你呢？”林凛口不择言。

杀生丸看向林凛。

“难道我说错了吗？”林凛哽着脖子，“你都两百岁了，他年纪只会更大！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我说他年老体衰有错吗？有错吗？！”

“没错。”杀生丸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过瞬息，就又恢复了清冷矜贵的模样，“就算父亲不去帮忙也没关系，我还闻到一个气息，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那里。”

“……谁？”

杀生丸：“就是你那个平安京的旧情人。”

林凛：“！！”

林凛避开杀生丸的目光。

尴尬，就是非常尴尬。

旧情人什么的，总觉得这不是他们之间应该讨论的问题……

“你应该也不想见到他吧？”杀生丸好整以暇地盯着林凛，她越是不敢自己对视，他就越要看，“要不然，你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拒绝靠近平安京。”

林凛瞬间脸红到脖子根。

她羞耻地捂住滚烫的脸颊，声如蚊蚋：“……别、别说了！”

呜呜呜，她的确不想见到两面无惨，啊不，鬼舞辻宿傩来着，可你不能这么光明正大的说啊！

也、也太没礼貌了！

杀生丸表示，他还能更没礼貌点。

直接把林凛带到了天上城，把她放在了他母亲凌月仙姬身边。

林凛：“！！”

林凛瞬间失去活下去的欲望！

尤其是被凌月仙姬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着，她都觉得自己在裸奔，无法言说的羞耻在心中蔓延，窘迫地无地自容。

“翠子已经没事了。”杀生丸看向林凛。

自从她来到这里后，就爱缩在角落里装木头人，唯独听到翠子的消息，才会重新活过来，眼睛闪闪发亮，恨不得把“我要去找翠子”写在脸上。

但他还是无情地拒绝了她，“……但你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林凛失望。

“父亲在找你。”杀生丸说，“他原本就在跟龙骨精的战斗中受了很重的伤，如今又与那个聚合体战斗，导致伤势加重，虽然不至于命不久矣，但也难说……一旦他找到你，那他就不会再放你离开。”

林凛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好烦，还不如死了……

“虽然你不能去见翠子，但她给你留了消息。”杀生丸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林凛，“这是她拜托我交给你的，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林凛不明所以。

接过来，翻开一看，三个猩红的大字瞬间刺入眼球：

【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