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却从没有一刻怨恨过他。

甚至, 对他的袖手旁观都心存感激。

即便是一切都不曾发生的现在，也依旧感念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并将那份感情延续到他身上, 不曾像拒绝父亲那样拒绝他，时时刻刻都避免伤害到他。

杀生丸僵立在原地，脚下如同生根, 再不能移动半分。

他已经不敢细想，那时的她究竟处于怎样的绝境之中, 又究竟是何等无助, 才会将他冰冷的漠视都当作温暖来感恩。

更令杀生丸难以接受的是，他不在意。

无论是她的感激, 还是怨恨, 那个他都毫不在乎！

高高在上的大妖怪, 怎么会俯身留意脚下的蝼蚁？

哪怕是在平安时代, 若不是父亲的缘故，他也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甚至, 最开始的他还动了杀念，想要杀了她, 只为维护父亲的名誉、大妖怪的尊严、以及他心中那自诩高贵纯粹的血统……

旷野的风树梢, 宽大的袖口猎猎作响。

杀生丸静默地伫立着, 几乎要与这无尽的夜色融为一体。

素来骄傲自矜的大妖怪，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内心却已经被一种尖锐的涩意刺穿，有什么在一点点皲裂破碎。

……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东西, 我想过杀掉她。

杀生丸已然无法分辨，现在的他与那个他，究竟谁更残忍。

但至少, 他现在还可以选择不成为比父亲还要糟糕恋人，给与她自由，而不是借住那份本就不存在的感激，任性地为难她、强迫她、阻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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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凛发现杀生丸离开，是在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

她知道他是骄傲的大妖怪，一时半会可能接受不了忽然有个了废物半妖白眼贱狗弟弟的事实，大概率会躲在外面生闷气，不想见人。

可已经一天一夜没见到他了，这让她忍不住咬着筷子，吐槽他气性真大，然后就被告知他昨天晚上已经离开了。

林凛愣住。

桔梗说：“应该是有事吧。”

“哼。”里梅倒是求之不得，“不过是条自视甚高的狂妄野犬，如今终于看清自己的地位，羞愧地逃跑也正常。”

他早就看杀生丸不顺眼了

一想到平安时代，是杀生丸偷摸把人带走，害得自己跟宿傩大人找了那么久，他就根本无法摆出好脸色。

林凛却仿佛松了口气，高兴地看向黑死牟：“那我今晚就搬回去！”

“可以。”黑死牟应声。

里梅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夹起一筷子鱼生，恶狠狠咀嚼着，仿佛在撕咬谁的肉。

“吃饭不要吧唧嘴！”

林凛倏得扭过头，不高兴地看向里梅，手里的筷子把碗碟敲得当当响，“里梅，你真是越来越没有礼貌了，你之前都不吧唧嘴的，究竟是在哪里染上的坏毛病啊！”

“跟我说话礼貌点。”里梅反唇相讥。

“究竟是谁不礼貌了？”林凛指指点点，“自己吃饭吧唧嘴，还要怪别人提醒你，这么没礼貌，小心以后宿傩不要你！”

里梅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再拿宿傩大人做筏子，我就冲你饭里吐口水。”

林凛瞳孔地震。

不、不是！

这未免也太下流了吧？

“你可以试试。”

里梅仰起头，那双绯色的眸子难得温和地看向林凛，“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朝你饭里吐口水，”

他很喜欢林凛如遭雷劈的表情，愉悦地说，“当然，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你也可以不吃我做的饭。”

“呜呜呜，这种事情不要啊！”

林凛立刻滑跪，“我错了我错了，刚刚是我不好，不该大放厥词的。你爱吧唧嘴就吧唧嘴，我以后都不说了，你可千万不要朝我碗里吐口水啊！我对美食的热爱会就此死掉的！”

春日很适合远足。

但桔梗是守护村子的巫女，除去接受委托和游历，基本上都待在村子里。

林凛现在就想跟桔梗一起出去玩。

想起那根一直没兑换的两面宿傩宿傩手指，顿时眼前一亮，兴冲冲邀请她一起去找咒术师爆点金币。

桔梗想了想，没有拒绝。

听说他们要出去游历一两个月，村民半点忧虑也没有，反而很振奋地说：“神社修建也已经进入尾声，大概再过个两三个月，就能彻底修建好，桔梗大人不必急着赶回来，等到傍晚的风带上凉意再回来，那时候，神社肯定就已经修好了。”

“没错没错！”

干得热火朝天的村民停下手里的活儿，纷纷附和道，“桔梗大人一直都那么辛劳地守护着村子，趁着现在空闲，完全可以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四处好好游玩一番！”

“您不用担心村子，负责给建筑加持做法的神官一直都在呢，就算有什么问题，我们也会直接寻求他的帮助，您不必担忧我们。”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完全没有对巫女不在村子的恐惧，有的只是对未来的热切憧憬。

春耕播种，修建神社，固然辛苦，但看着自己日益丰厚的家底，已经不会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脸上笑容越来越多的亲人，一切的辛苦努力就都是值得的。

神社终究建成那日。

他们希望这世上能有更多、更多人知晓桔梗大人的威名，这样的话，就算无法从帮工中获取报酬，但他们跟桔梗大人同在一个村子，同样能从参拜的游客中获取报酬。

这是村长大人早就跟他们沟通的事，让他们不要一看到桔梗大人外出，就摆出心惊胆战的模样，生怕她不回来，更怕她不在的时候，村子遭遇不幸。

只有桔梗大人越来越好，他们才会越来越好。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们甚至期待桔梗大人外出。

在去京都找咒术师爆金币之前，桔梗先去了梓山，重新用梓木给自己制作了一把长弓。

不过，她并没有直接使用新弓，而是将制作好的新弓，摆放在梓山灵庙的供台上，取走了原本摆放在那里供奉的旧弓。

林凛几乎要把好奇写在脸上。

但她一直极力忍耐着，只是用灼灼目光盯着桔梗的后背，炙热的眼神都要把她烧穿。

“怎么这样看着我？”

桔梗停下脚步，好笑地看向林凛，“来到梓山后，你就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就连手机都没拿出来拍照，好像在畏惧着什么似的……是在害怕梓山精灵么？”

林凛用力点头。

“怕被她考验？”桔梗思忖着问。

林凛眼睛闪闪发亮，狂点头。

不想被拷问内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原剧情中，那个被梓山精灵考验的人丑态百出，她真的很难不怕啊。

她的确已经没那么嫉妒继国缘一了。

可如果在幻境里，黑死牟再次无视她的挽留，选择追逐继国缘一而去，她绝对会哭死在这里！

“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来？”桔梗问。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啊。”

林凛声音压得很低，紧张地四下瞅着，生怕梓山精灵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冒出来给她一个丑态百出的考验，“虽然这里是灵山，但万一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被玷污，表面上看是清净的灵力，实际上内里偷偷变成了邪恶的聚集地，你又没带弓，陷入包围了怎么办？”

桔梗定定注视着林凛，心脏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又酸又涩，好像要流出泪。

“你跟过来的话，岂不是也会遭遇危险？”她说。

“不会不会！”林凛献宝似的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怪异的眼珠手镯，“我有这个！虽然是被动技能，但在我遭遇危险的时候，他就会化身守护灵，为我扫除一切障碍，护我周全！”

得意没有维持太久，她不安地捂住嘴巴，缩在桔梗身边，探头四处瞅。

“你不用担心这个。”桔梗呼了口气。

她眨了眨眼，清亮的瞳仁噙着笑，看向被吓得不轻林凛，摸了摸她的头，“你不是为了取弓而来，梓山精灵不会用这种事考验你。”

“真的吗？”林凛惊喜。

“嗯。”

林凛立刻喜笑颜开。

美滋滋掏出手机大拍特拍，生怕照片不够全面，还给梓山灵庙来了个全方位无死角的视频录写，准备回头就在神社里一比一复刻一个。

最后，拉着桔梗在这里自拍了个爽。

下山的路上。

“对了对了！”跟桔梗手牵手走在长长的参道上，林凛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问，“梓山精灵考验你了吗？我怎么没有察觉到？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并没有突然消失……”

“已经考验过了。”桔梗说。

“什么时候？”

“上一次。”

“？？”

“梓山灵弓是一种传承。”

桔梗回忆着，缓缓道，“巫女使用的长弓基本上都是使用梓木打造，长满梓木的梓山，因此沾染了因果，成为灵山。梓山之上到处都是无形的灵力，也就是梓山精灵，据说，既可以化作神仙，也可以化作妖怪，全根据所见之人心中所想而定……”

“你看到了谁？”林凛好奇。

“什么都没有看见。”

“……欸？”

“那时候，我只听到了一个声音。”

桔梗平静讲述着上次的经历，“那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是老是少，就像是由无数不同人的音色混合在一起发出，不停告诉我，做巫女死了一条，现在下山去，做个普通的平凡女人，会过得幸福。”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成为巫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在我决定成为巫女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也早就做好了为其他人使用自己灵力的准备，怎么可能会因为顾忌自己的生命而退缩？所以，我上去了。”

“呸呸呸——”

林凛连呸了三声，才一把捂住桔梗的嘴，不满地叫喊，“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都是巫女了，连基本的避谶都不懂吗？还有那个梓山精灵也真是的，张口闭口就是诅咒的话，你要是真出了事，我保证把这里烧得一干二净，山都给他挖了！”

也就是她之前没跟桔梗交流过这个。

林凛咬牙切齿地想，早知如此，当初那群阴魂不散的死鬼中，必然要多梓山精灵一位！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桔梗拉下捂在嘴上的手，望着转眼之间就气成河豚的林凛，好笑地说，“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啊，而且，你现在就在我身边，不是吗？我知道你不会让我遭遇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