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舞辻无惨的宅邸位于左京绫小路。

大概是不差钱的缘故, 四周精心栽种了乔木，使得屋宇处于郁郁葱葱的翠木之中。

一行人从中门进入，映入眼帘的，就是由宽敞的庭院, 人工河流、池塘, 以及七间四面的主屋, 构成的寝殿造布局。

踏入其中的瞬间，恰到好处的水汽和绿荫拂面而来，很好地缓解了夏日酷暑, 令人精神一轻。

鬼舞辻无惨在清凉的钓殿宴请众人。

通过精心妆点在碟子里的食物, 可以看得出他精心准备过, 只是碍于平安京匮乏的贵族饮食传统，显得有几分寒酸。

林凛不介意。

但两面宿傩是真正的大爷。

在路上都整幺蛾子，吃饭的时候，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整幺蛾子。

他并没有直接开口说话, 就那样大马金刀地坐着。

可他的喉舌——里梅, 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冷下脸, 嫌弃饭菜不够美味，无情嘲笑厨子的手艺, 直言他们竟然敢用这种拙劣食物来糊弄诅咒之王, 已有取死之道，冷冰冰的模样把人吓得瑟瑟发抖，林凛就知道，这必定是两面宿傩默许的。

“的确不够美味。”万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评价，“比起里梅的手艺，还差得远呢。”

鬼舞辻无惨脸色有点难看。

“那就让里梅来吧。”林凛拍了拍鬼舞辻无惨的腿, 冲他安抚地笑笑，“让厨子们下去，把食材留下给里梅处理……无惨，里梅的手艺真的很不错，这一路上，多亏了他，我才没有饿死。要我说，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会做饭。我很喜欢他的手艺，你也尝尝吧，你肯定会喜欢的！”

“我有说要为他准备食物吗？”里梅不开心地插话。

“不准备也没关系。”林凛无辜地看向里梅，眨了眨眼睛，“他可以跟我吃一份。”

里梅：“……”

“那你们就先下去吧。”汗流浃背的厨子们擦着汗离开。

鬼舞辻无惨捏住林凛搁在他腿上的手，仿佛看不见里梅差点被噎死的表情，望向他的眼神愈发温和，“能得到凛衣的赞誉，里梅阁下的手艺肯定不错。那一切就交给你了，我相信凛衣的品味。”

“你错了。”两面宿傩手肘搭在屈起的左腿上，散漫地掀起眼皮，露出暗红色的眼珠，“凛衣的品味一言难尽。只要是食物，她什么都能吃得下，一点都不挑。”

“不不不！”林凛惊呆了，完全没想到自己在两面宿傩心里竟是这么没品的人，连忙摆摆手，“我不吃鱼生，任何生的肉类我都不吃。嗯，我还不吃肥肉，太腻了会吐，太柴的受肉也不行，咬不动，还塞牙。”

两面宿傩看向林凛。

“真的，我真有一点点挑。”林凛伸出空着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分开一条缝，“只是里梅的手艺太好了，做事也贴心，从来没用我不吃的食物来为难我罢了。”

“我觉得你那不是挑剔。”万把垂至胸口的头发拨到身后，林凛好奇看过去，就听她大大咧咧做出评价，“就是单纯的没品味。鱼生，多么美味的食物啊，完美保留了食材的原汁原味，可你竟然不喜欢！”

说着，她就用看异端的眼神，上下扫了林凛一眼，“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你对食物的品味，就跟你挑男人的品味一样差。”

林凛震怒。

过分了啊万！

人身攻击她也就算了，怎么还攻击起了鬼舞辻无惨？

“这大概就是我们命中注定的缘分吧。”鬼舞辻无惨并不介意，他扯住有tຊ点生气的林凛，手指拂过她还带着怒气的眼睛，微微一笑，“你喜欢这样的我，而我恰巧长成这样……这跟你的口味高低没关系，一切都是我们注定相遇的缘分。凛衣，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们在一起而已。”

林凛脸唰得一下红了。

不是，他怎么比鬼舞辻无惨还会说话啊！

“你们山猪都喜欢这样自我安慰吗？”万皱眉，无情打破面前的粉红泡泡。

“眼睛不需要可以挖出来，留给需要的人！”林凛怒目而视。

她捧住鬼舞辻无惨的脸，把他的脸扭向万，务必让她看清楚，“好好看看这张美丽的脸！哪里山猪了？你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摸摸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我们咒术师没良心！”万身体后仰，手掌撑在后方，自信仰头

因为太过招摇过市，而被林凛用“宿傩同款情侣装”强行披上的外衣，从雪白的肩头滑落，露出大片旖旎风光。

林凛噎住。

这就是不要脸的威力吗？

太强了！林凛沉痛地想，跟万比，她果然还差得远呢，必须得好好学习才行！

鬼舞辻无惨低垂着眼睫，伸出手，捂住林凛的眼睛，也不让她看。

乡野刁民，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他妻子的眼睛。

“况且，他那也能叫美丽？”万浑不在意自己外泄的风光，轻蔑了斜向鬼舞辻无惨，“不过是个命不久矣的弱者罢了。”

说完，她双手捧着脸，痴迷看向两面宿傩，“真正的美丽是宿傩这样的！绝对的强者，由此而生的孤独，真正教会他爱的，只能是我！”

林凛瞳孔地震。

那个那个，那个振聋发聩的爱的宣言出现了！

啊！林凛神色古怪地想，怪不得能成为梗呢，即便是早就知道了，现在亲耳听到，也还是忍不住被震撼地头皮发麻，当场抠出三室一厅！

两面宿傩人都无语了。

忽然有点后悔让万跟在身边，她非但没有让林凛露出更多有趣的表情，反而让他越来越无语了。

所幸，里梅及时端上来食物，打断了万意犹未尽的疯言疯语。

……

……

吃完饭后，林凛跟着女房去梳洗清理。

等待头发晾干的空隙，林凛翻出手机刷啊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她重新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开始西斜。

走出母屋，林凛一眼就瞧见坐在廊檐下，泾渭分明的四人。

两面宿傩似乎已经把这里当做家了。

盘着右腿，手肘搭在屈起的膝上，粗长的手指里捏着酒盅，静静望着庭院，看起来像只安静地大猫。

里梅面前摆着放着清酒的矮几，恭谨地随侍左右，万则百无聊赖地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单薄的衣服完全没什么作用，时不时就露出旖旎的风光。

鬼舞辻无惨则单独占据了右边的廊檐，身体斜斜倚靠着阑干出神。

“是我们吵到你午休了？”鬼舞辻无惨余光瞥见林凛，率先向她伸出手。

“没有。”林凛摇摇头，借着鬼舞辻无惨的手，坐到他身边，用红玉发簪随手把头发挽起来，“我是睡到自然醒的。”

“这就好。”鬼舞辻无惨松了口气，“刚刚，有宫中的咒术师前来邀请宿傩阁，去其他地方下榻休息，但被拒绝了，我还以为是他们的交谈声吵到了你……”

林凛敏锐抓到关键，眉心拧紧。

“你怎么不去啊？”林凛看向老神在在的两面宿傩，忍不住问，“……不去宫中参加祭典了么？”

“你在撵我走？”两面宿傩面具上的眼珠转向林凛

林凛想起两面宿傩自由主义的人设，直接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我只是担心耽误你的事，让你成为言而无信的人就不好了。”

她的确希望一觉醒来就不用再看见他们的脸，可她挺怕激怒这个完全不关心别人，只在乎自己的诅咒之王，被他随手切成芒果丁。

唔，就算不被切成芒果丁，被他玩成芒果丁，也很可怕啊！

“新尝祭在十一月份举行。”里梅为两面宿傩斟酒，代为回答，“距离祭典开始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宿傩大人不喜欢宫中的环境，也不喜欢麻烦，姑且就住在这里了。”

林凛有点无语。

都强买强卖了，还姑且呢？

可事情已成定局，她也不能说什么，只能不抱希望地看向万：“你也要留在这里吗？”

哪怕只能撵走一个呢？

“这是当然了。”万躺在地上，后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说，“宿傩可是我老公，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林凛希望落空。

“你们感情真好。”鬼舞辻无惨看向万，脸上丝毫没有被打扰了的二人世界的不快，只有满满的动容，“……如此深情厚谊，真是令人羡慕。”

“只可惜，你再羡慕也没用。”两面宿傩把玩着手中的酒盅，暗红色眼珠斜斜盯向鬼舞辻无惨，“凛衣不喜欢小孩子，而你，很不巧，正是个小孩子。”

鬼舞辻无惨脸色唰得一下变了。

“凛衣喜欢的是长大的你。”两面宿傩脸上露出笑容，“不管现在的你多喜欢她，她都不可能做你妻子。”

“你胡说！”鬼舞辻无惨震怒，“凛衣喜欢的是我！她就是我的妻子，她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两面宿傩语气恶劣：“那么，在她眼中，你看到的是你的脸吗？”

“啊啊啊！”林凛头都要炸了。

她就知道两面宿傩说不出人话，在他露出邪恶笑容的瞬间，就尖叫着捂住鬼舞辻无惨的耳朵，不让他听两面宿傩那些淫、乱的话。

可他终究还是还太年轻，之前几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已经把他气得胸膛剧烈，苍白的小脸都因为呼吸不过来开始发青。

“看着我看着我！”林凛捧住鬼舞辻无惨的脸，跟他以额抵额，“无惨，不要听别人的话！我们会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

“……真、真的么？”鬼舞辻无惨急促喘息着，哆哆嗦嗦抓住林凛的胳膊。

“嗯！”林凛抚摸着鬼舞辻无惨的脸，他真的太年轻了，脸上都还有着小孩子才有的毛绒绒触感，完全亲不下去，“虽然你现在是有点小，但我会陪你长大……无惨，我很喜欢你，也喜欢你为我准备的家，我不会离开你。”

“那你会一直跟我生活在这里么？”

“当然啊！”林凛笑盈盈点点头，“我一直都很喜欢有宽敞庭院的院子，总感觉地上就是应该种上能开花的植物。到时候花开了，我们就可以一起欣赏。”

“哦，对了对了！”她指向中岛，兴冲冲规划起来，好像都已经看见日后繁茂的场景，“还可以在那里种上桃子、葡萄、石榴这类会结果的树，到时候，你就在果树下面吃水果，而我，就在你旁边钓鱼……无惨，这水里有鱼吗？”

鬼舞辻无惨顺着林凛的话被带走。

他望向林凛手指的方向，那里空无一物，可他却仿佛看到了她描述中的场面，奇异的甜香随风而来，心中愤怒褪去，奔涌的情绪重新回归安定。

“有的。”鬼舞辻无惨回答。

他喜欢凛衣规划跟他的未来的样子，不由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想钓什么，水里都有。”

就算没有，他也会让人仆人买来放里面，让他的妻子钓得开开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