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反射着天光云影, 摇摇晃晃的，根本看不真切。

林凛不由得探头凑过去瞅

她还是觉得那里有什么在飘，好像凫水的水猴子……

“不要靠近。”杀生丸拦住林凛。

被她不知好歹甩开后, 秀气的眉头不快蹙起，一把攥住她胳膊，不让她乱跑, “……你不能过去，是瘴气。”

“这里怎么会有瘴气？”林凛不信。

好奇心驱使她不停垫脚探头, 墨色已经扩散开来, 有什么随着水波上下起伏，白白的, 看起来更像水猴子了。

林凛忍不住想起小亮老师。

虽然他不止一次科普过, 这世上就不存在水猴子, 那些疑似的陈年视频都是拿来骗傻子的, 偏偏傻子年年有，每年都有新傻子上当, 但这个世界，狗都能成为大妖怪了, 有个水猴子也很正常吧？

想到这里, 林凛忍不住摸手机。

摸来摸去没摸到, 才想起手机被她丢村子里，顿时失望叹气。

……还想着回家后发网上, 给小亮老师一个大大的震撼呢。

残念。

互联网谣言-1。

林凛很遗憾。

正准备无理取闹迁怒杀生丸，视线余光却不经意瞄到溪涧。

流水经过溪石, 激起层层浪花，水波翻涌之间，白白的东西被冲了上来, 失去水面的阻碍，洇湿的白色织物显露出来。

林凛惊恐瞪大眼。

不、不是水猴子，是人！

“的确是瘴气。”

邪见用力揉了揉不适的口鼻，有点见不得林凛质疑他的杀生丸少爷，嫌弃地上下打量她，“对于你们人类来说，瘴气就是剧毒，稍微靠近一点，都会被融化得骨头都不剩。”

说着，他倒腾小短腿，噔噔凑过去，“唔，虽然不知道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瘴气，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啊呀呀！”

身边骤然冲过去一道身影。

邪见差点被掠起的风带倒。

抱着人头杖转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体。

“你、你干什么？！”

邪见气急败坏瞪向林凛。

如果不是她正被杀生丸少爷正拉着，真想敲碎她脑壳，“都告诉你很危险了，怎么还乱跑？真是的，都是这么大一个人了，不要擅自给杀生丸少爷添乱啊！”

“别碰我，松开！”

林凛的斥声竟然盖过了邪见。

她死死盯住被溪石挡住的那道身影，深色水流中，白色单衣还算醒目，那绯色长袴却被墨色浸染，认出来的刹那，仿佛一道惊雷贯穿全身，尖锐的蝉鸣瞬间撕裂所有感官。

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坍缩，只剩下一个声音在颅腔内疯狂回荡：

桔梗！

那是桔梗！

林凛完全不想思考桔梗怎么会在这里。

她只知道这个是桔梗，她得赶紧把人救上来。

可杀生丸攥得太紧了，完全掰不开他的手，逼得她怒目而视：“我让你放开我，你听不懂人话吗？！”

邪见小心脏狂跳。

有心指责林凛不识好歹，如果不是杀生丸少爷及时制止了她鲁莽的行为，她冲上去，只会被瘴气河流溶解。

可不知为何，不太敢插嘴，总觉得好危险……

“你想死吗？”杀生丸就不放。

“那可是桔梗！”

“她根本就不是桔梗。”杀生丸攥得更紧，薄金色眸子微眯，“桔梗还活着，而她是亡者，身上散发着墓土和骨灰的气息，不过是玩弄人类的妖怪制作出来的虚假……”

冷硬的声音戛然而止。

杀生丸有一瞬茫然。

——她哭了。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伤心的话，泪水蓄满眼眶，怨恨的目光还没来得及瞪到他脸上，汹涌的泪水就瞬间漫过苍白的脸颊，簌簌滚落。

“……哭什么？”杀生丸不解。

“你不懂！”林凛急促喘息着，身体都因为无法自控的愤怒在颤抖，“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自然能大言不惭地说那不是桔梗！”

“可她就是桔梗！是我的桔梗！！”

泪水模糊视线，林凛哽咽着，口不择言大吼，“我们相处了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每一次我都是靠她才能活下来的，我怎么可能认不出她？就算我认错你跟你父亲，都不可能认错桔梗！”

邪见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之后，慌忙捂住自己耳朵，心惊胆颤地看向自己的杀生丸少爷。

杀生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邪见瑟瑟发抖。

呜呜呜，不发怒的杀生丸少爷，看起来真的好像只咬人不叫的狗啊……

冰冷的目光精准刺来。

邪见双腿软成面条，扑通跪倒在地，身体抖若筛糠。

杀生丸收回视线。

抬手拭去林凛脸上的泪水，被她躲开，也只是平静呼了口气，告诉她：“……不要动，你在这里等我。”

瘴气拥有很强的毒性。

不管是触碰到、还是不小心闻到，都会腐蚀细胞，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对于杀生丸这种本身也具有剧毒的大妖怪来说，瘴气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可在直接接触瘴气河流后，手上也出现了明显的灼烧痕迹。

“呜，杀生丸少爷，您受伤了。”邪见心疼地掉眼泪。

“不要过来。”杀生丸避开林凛扑过来的动作，“她已经被瘴气严重腐蚀，身体里充满瘴气。你之前看到的那些瘴气就都是从她身体里扩散出来的，如果不是我们并未完全离开翠子神社范围，我把她捞出来的瞬间，失去流水的净化，这些剧毒的瘴气就会彻底从她体内爆发，将附近一切腐蚀殆尽。”

林凛愣住。

杀生丸扫了眼已经平息的水面。

外溢出来的瘴气已经渐渐被稀释净化，唯一的顽固就只剩下他怀里的桔梗。

想到这里，他抱着桔梗后退一步，离林凛更远点，免得滴落的水珠挥发出的瘴气伤到她，“你不能碰她，即便有翠子庇佑，她的身体也在以缓慢的速度外溢瘴气，这种毒性，你根本承受不住。”

“那我们赶紧回神社！”林凛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说，“近距离接触翠子的话，肯定能……”

“她是异类。”杀生丸打断林凛的话，“擅自近距离接触翠子，大概只会跟瘴气一起被净化，她如今，也只是靠顽强的意志，才得以保留一丝气息而已。”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林凛带着哭腔问。

“回村子吧。”杀生丸心情好了一点，“既然她是桔梗，那就交给桔梗自己来处理。”

……

……

巨大白犬一路风驰电掣，降落在神社后面的森林里。

先把已经被口涎浸得透透的林凛吐出来，之后才重新恢复成人形，把已经快崩解的桔梗，交给闻讯赶来的巫女桔梗。

“这是……”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惊疑不定地目光落在桔梗身上。

桔梗也震惊地说不出话，近乎呆滞地盯着怀里的人。

她有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连灵魂气息都跟自己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就是，她已经死了，这具身体是使用骨灰和墓土制作的假物。

“凛衣说她也是你。”杀生丸扫了眼已经被裹入外衣里林凛，薄金色的眸子掠过围在她身边的两个男人，微不可查眯起，“……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讲，但你应该能救她吧？”

“我会尽力。”桔梗回过神。

情况紧急，桔梗没来得及跟林凛叙旧，就抱着那人进入神社，开始净化的仪式。

奈落的瘴气并不容易驱除。

原著中，桔梗的身体明明被治好了，可后续还是莫名其妙复发，成为她力竭而亡的推手之一。

林凛一直守在神社正殿门口。

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到昏昏欲睡，脑袋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身后紧闭的正殿大门才终于被推开。

林凛倏得扭过头。

门口站着两个桔梗，她们都穿着如出一辙的巫女着物，不同的是，一个束着发，神情略显疲惫，精神头却是好的；另一个散着发，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身体更是虚弱得不像话，靠着门扉才勉强稳住。

可在看林凛的瞬间，她却勾起唇角，很轻很轻地笑了，温柔地叫出她的名字：

“凛凛。”

霎时间，林凛泪流满面。

她也是有期待的，期待桔梗能记得她，记得她们相处的点点滴滴，记得那些只有她记得的过往。

可是，没办法啊。

林凛无声恸哭，她真的太没用了，完全没办法完美通关。

因为她的无能，那些一次次重来记忆，都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那些根本无法忘记的感情，也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即便一切都是她的独角戏，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忘记。

她已经不可能想开。

正如桔梗不可能割舍自己的责任。

“不要哭，凛凛。”

桔梗坐在林凛身边，捧着她的脸，一点点拭去那些冰凉的泪水，“再这么哭下去，眼睛都哭肿了。”

桔梗的不复人类时期柔软温暖。

可就是这种非人的触感，让林凛眼眶滚烫，眼泪掉得更凶。

她捧着桔梗手背，侧脸贴在她掌心，被泪水浸湿的眸子一瞬不瞬凝睇着桔梗，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滞涩酸胀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颤音。

“呜，桔、桔梗……桔梗……”

“嗯，我在。”

桔梗摩挲着林凛湿漉漉的小脸。

想起之前惊险的一幕，有心说教，可望着她被泪水浸红的眼睛，内心早已被她还活着的事实软成一团，“凛凛，不可以乱来……那时候，我被奈落打落瘴气的深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你追随我跳下来的身影，我还以为……”

说着，她停下来，苍白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幸好，你还活着。凛凛，你平安无事，这真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