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眼泪挂在腮上。

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周目她大概率已经死了。

要知道, 奈落可是个十足十的毒夫，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毒的。

从他身上流淌出来的瘴气，简直就是二次元王水, 普通人掉入他的瘴气里，在被毒死之前, 就会被溶解……

想到这里, 林凛心虚地埋入桔梗颈窝，不敢回应她的欢喜。

那是很痛苦的死法, 可在一次次重启过程中, 她数次距离幸福只差一步, 却始终无法实现跟桔梗一起活下去的愿望, 心中积攒的怨气，已经渐渐摧毁她的理智, 让她失去对痛苦的感知，开始怀着自毁的念头, 跟桔梗赌气。

“那我呢？！”

那时候,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明明都告诉你了，白灵山是针对你的陷阱！奈落摆脱了人类之心, 他现在摆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杀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置身险境？他们的死活就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你就不能只看看我？为什么你就不能跟我一起活下去？”

她带着哭腔质问, “选择我一次，就这么难吗？”

“我是巫女。”可桔梗却只是抱着她，抱歉地向她解释, “我要用我的力量，尽可能拯救他人，这是我存在的意义……凛凛，你在这里等着我，等解决了奈落，我就会回来找你。”

林凛无法阻止。

桔梗自然没能履行自己的承诺。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人死去，无所不能的强大巫女就有了软肋，而有软肋的人，怎么可能算计得过为了舍弃软肋，对自己剥皮剜心的奈落？

林凛知道桔梗坠入瘴气深渊后并没有死，可她已经受不了了。

她又不是狗，一次次这样耍她有意思吗？

所以，她也上了白灵山，追随桔梗跳了下去，很多次。

除了最后那次……

……

……

“呵。”

里梅忽的笑出声。

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绯色的眸子看向跟林凛举止亲昵的桔梗，语气讥讽，“你是说，凛衣追随你跳入了剧毒的瘴气深渊？”

黑死牟垂手站在廊檐阴影里。

闻言，也侧过头，赫灼色的眸子望了过来。

“有哪里不对吗？”桔梗敏锐察觉到一丝恶意。

“她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家伙，怎么可能追随你而死？”

里梅恶狠狠盯着林凛后背，见她抖了抖，更用力往桔梗怀里钻了钻，脸上嘲意更甚，“……这世上，她最喜欢的，明明是不吃一点苦地活下去！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殉情？”

桔梗心神一震。

黑死牟难得没有否定里梅的话。

他见证了林凛一路走到现在，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多想好好活下去的一个人。

“什、什么叫贪生怕死啊！”

林凛觉得里梅说话真难听，她从桔梗怀里仰起头，跟里梅据理力争，“我可是很勇敢的！当初，两面宿傩被人当做诅咒怪物对待，我有畏惧过你们的凶名，不敢靠近吗？”

“你以为你拉宿傩大人下水，我就会被你转移话题，从而忘记你追随桔梗而死的事实吗？”

里梅眼神冰冷，“你明明不是会随随便便去死的人，就算被逼急了，只会拖着所有人让她不痛快的人一起死，为什么……”

“为什么我就非死不可？”林凛愤怒打断里梅的话，气得跳脚，“我就不能跳下去，然后被人救了吗？”

“所以，你真的跳了？”

杀生丸拧眉，薄金色的眼瞳越过朦胧晃动的光影，直勾勾盯着林凛不自然的脸，“已经追随她而死，却在再次看到她身处危险之中后，还是义无反顾跳下去救她……凛衣，你很在意她？她很重要吗？为何会你如此爱她？”

炸裂的言论一出，四周顿时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夜风掠地而起。

松明噼里啪啦燃烧，明明灭灭的光线晃出斑驳的影子。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林凛，眼神讳莫如深。

唯独桔梗不一样。

她小心翼翼捧起林凛的脸，一瞬不瞬凝睇着，渐渐的，无所言说的悲伤浸湿她眼眶。

“原、原来是这样啊……”

桔梗声音微微颤抖。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摩挲着林凛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素来刚毅坚强的巫女，第一次在人前流出泪来，“……你是凛凛，却已经不是我的凛凛了。”

她以为林凛还活着；

她以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重逢；

她以为她没有食言，她们还会有未来……

一想到林凛已经追随她而死，桔梗就痛苦地无法呼吸。

明明这具已经没有了心跳，可现在，却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她心脏，无所言说的悲楚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是巫女，她并不畏惧牺牲，可她从来没想过牺牲林凛！

“不是的。”林凛也红了眼眶，手足无措给桔梗擦泪，一看到她在哭，心中就忍不住生出做错事的感觉，“我没有变，桔梗，我一直都是你的凛凛。只是比起那时候的我，又多走了一点路罢了，仅此而已，这没什么不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桔梗内疚不已。

颤抖的目光扫过那个仍然活着的自己，捧着林凛脸的手都在发抖，没有人比她更懂这要付出多少努力、斩断多少因果，眼底的心疼和悲伤都快漫出来，“是我不好，才会让你又经历了那么痛苦的事……”

“没有痛苦，我一点也不痛苦……”

“孤零零的一个人，一次次徒劳无功的重复，怎么会不痛苦？”

桔梗摇摇头，“如今的一切，我已经不敢想在追随我而死后，你究竟又走了多少路……”

“不多的不多的。”林凛吸了口气。

她使劲眨了眨眼，驱散眼底的热意，小猫一样眷恋磨蹭着桔梗颤抖的掌心，“在那之后，我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全靠他们帮助，我才顺利走到现在。”

生怕桔梗不信，她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指着身边的那群站桩门神，挨个解释，“他叫里梅，是曾经跟在诅咒之王两面宿傩身边的厨子，做饭超级美味，虽然看起来很凶很凶，但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当初遭遇咒术师发疯的时候，多亏了他挡在我面前，我还没有被当成苍蝇按死。”

里梅面无表情看向林凛。

如果那个发疯的咒术师说的是万，那他当时可不是自愿挡在她面前的，最重要的是，不要擅自把宿傩大人的功劳按在他头上啊！

林凛已经挪开视线，手指落在战栗贵公子杀生丸身上：“他的话，你应该已经见过了，那只废物半妖白眼贱狗的哥哥……”

桔梗顺着林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杀生丸也在看向这里。

“什么半妖？”杀生丸眉心拧成结

他还是第一次听林凛用这么痛恨嫌恶语气说话。

“你不用在意这个，跟你无关。”

林凛摆摆手，继续给桔梗介绍，“他叫黑死牟，是在你之后，对我最好最好的男人，在我害怕得活不下去的时候，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也是他一直保护了我，让我远离了死亡的痛苦。桔梗，我很喜欢他，真的非常非常喜欢……”

桔梗早就注意到了那个沉默的男人。

虽然从始至终，他都没说一句话，脸上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似乎并不好奇她跟林凛发生过什么，但他的目光从没有从林凛身上挪开半刻，似乎已经习惯关注她的一切。

二人目光猝然相交。

桔梗微笑，冲他颔首致意。

“天色不早了。”黑死牟挪开视线，看向那个依着门，敛目沉思的桔梗，“里梅也已经准备好房间，不着急的话，其他事都可以放到明天，回去休息吧。”

“你说得对。”

林凛采纳了黑死牟的建议，一手拉着一个桔梗回家。

她并不是很喜欢三个人被安排在不同房间的感觉，询问过小桔梗的意见，她不嫌弃跟别人同寝，就拉着大桔梗，跟她并排排睡在一起。

嗯，她睡在中间。

恍恍惚惚进入梦乡的时候，林凛忍不住想起一周目的继国缘一。

身为神明的宠儿，他一生所求，也不过是跟家人生活在小小的房间里，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家人的脸，一伸手就能握住家人的胳膊，这就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事了。

而现在，她轻而易举就拥有了继国缘一做梦都得不到生活。

呜呜呜，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林凛感觉自己都幸福地飘起来。

一个桔梗就已经让她够幸福的了，如今，她拥有了两个！

虽然之前那个崩溃自杀的自己很可怜，但她绝对不会把大桔梗还回去。

四重buff加持真的太幸福了，满满的幸福都快从心中溢出来，她就要这样一直一直这样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怀着这种心情，林凛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

……

大桔梗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时间。

不过，她的灵魂不全，依然需要靠亡者的死魂驱动身体。

这里没有她驯服的死魂虫，便离开村子，去村外的溪流边，召唤附近的死魂虫为她所用。

林凛跟小桔梗一直陪在她身边。

很快，细长的莹白色死魂虫就从樱花林中飘出来，抱着一团团散发着微光的死魂，投入大桔梗的身体里。

“等我死后，你就拿走我的死魂吧。”

林凛坐在石头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发呆。

忽的，她似乎想到什么美妙的事，兴冲冲看向大桔梗，眼睛闪闪发亮，“我应该也是有那个东西的，被你拿走的话，就算我的灵魂重新投胎转世，开始新的生活，可我的死魂却能永远跟你在一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