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round125
“嗯……”
这一声不是在回应游城, 只是女人头疼时的自然反应。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时,浑身上下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音,长时间在画室让她的肩颈都很不舒服。
游城从门缝里看着她随便从冰箱里抓了点没切过的奶酪和生培根就塞进嘴里, 然后拉开一罐苏打水灌了下去。
她的嘴角朝下,咀嚼时面颊几乎不动,在游城眼中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惧。
如果那些艺术沙龙的人看到这样的她,肯定不敢相信总是走路带风的沙龙女主人回家后是这样不修边t幅的模样。
游城知道, 在短暂填饱肚子后, 她的心情会好一点。
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 在寂静的空旷中尤为清晰。
游城房间里昏暗的光从他身后照亮了一小片, 但也仅仅是一小片。
“啊, 你回来了。”女人转了转脖子, “有什么事?缺钱用了?”
游城脖子涨得通红, 原本在嘴边转了几圈的话卡在了喉咙口。
像是鱼刺, 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女人的耐性不好, 她微微皱眉,又喝了一口苏打气泡水, 把舌根常年酗酒后留下的苦味压下去。
“没事的话, 我要睡觉了。”
“我想继续学习美术!”
女人走向楼梯的动作顿住, 她眯起眼睛, 突然“啪”一下打开了灯。
洁白雪亮的灯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游城甚至觉得胳膊上产生了灼烧感, 好像下水道的老鼠被拽到阳光下曝晒。
比起白炽灯更让人不适的是女人打量他的目光。
“你?”她的声音有点不自觉的高高在上和理所当然的迷惑, “我记得你不是问到松节油的味道就想吐吗,画不了就别画。爱拼那模型就去吧, 总归我就你一个孩子,还是养的起的。”
糟糕,但难以指摘的母亲。
“不是这样的,我,”游城觉得那根鱼刺顺着喉管划破了食道和声带,鲜血淋漓地被咽了下去,“我……”
他说不出自己的期望,又或者害怕说出之后被嘲笑——更可怕的是被无视。
轻飘飘的态度比直接的冷嘲热讽更让他不想面对,好像他注定失败,努力也是不值一提。
可是——
他更知道,自己不想再被拉着奔跑了。
不想当那个呼哧呼哧喘不上气的人,想要凭自己的力量跟在大家身边,不想当一个用“友谊”绑着大家的累赘。
就算生麻社长和大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正因为大家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也必须自己站起来才行。
他忽然对着自己的母亲深深鞠了一躬:“请您帮帮我吧!”
女人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前的儿子陌生了,自进门起她第一次将目光凝聚在他身上的一点,而不是游离地扫视。
游城的大脑、心脏、肺部、肋骨……都像被一只虚无的手抓住。
在这个瞬间,他所能寻求到的最了解美术界的居然还是只有眼前的母亲,一个他曾经憧憬过失望过最后用不值一提的叛逆反抗过的人。
她就像电影里见到孩子叛逆期终于结束的父亲那样慢慢勾起了嘴角:“好啊,既然你都求我了。”
“我明天会去一趟你的学校,”她打着哈欠回房,“和你老师谈谈接下来的安排。”
客厅重归于寂静与黑暗,游城觉得在自卑心中一个崭新的,卑劣的人站了起来。
啪嗒,啪嗒,泪珠滚落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溅开,他咬住了手背,不想哭出声音……至少不能让房间里的人听到。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背叛了曾经痛苦的自己。
用纸巾一遍遍擦拭地面,直到水渍彻底消失,他才拖着脚步,很安静很安静地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
*
“嗯,”排球馆里,游城嘴角抿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四周围着不少人,“我已经想好了,要去俄罗斯学美术。”
“哦哦哦!”夜久卫辅反应最大,“游城你居然打算去俄罗斯!听说超级难考的!”
“嗯……因为我从小学习的油画最多,”游城绞着手指,“所以准备起来会方便一点。”
其实是他母亲当年在俄罗斯求学,后来教育游城时也是按照同样的标准。
鹤衣也很为游城高兴:“但是这样的话就要学习俄语了吧?”
夜久捏着下巴:“游城去了俄罗斯会不会变得超级擅长弹舌,很有黑/道大佬的气质啊!”
“应该不会吧,”游城缩了缩脖子,“不过接下来一年里我……我可能没办法参与社团活动了。”
他对鹤衣说:“我报了一个美术培训班,要集中式训练。”
鹤衣点头:“没关系……实际上我也在考虑下学期要不要继续社团了。”
游戏已经正式发售,甚至组建了工作室,社团的意义并不是那么大了。
*
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过得很快。
游戏发售给104工作室带来了很大的流量,然而在网络上的大家狂欢过后,他们却发现真正的官方账号已经沉寂许久,除了发布几个维护公告和修复bug以外,没有了其他消息。
【我的海底世界dlc呢?我的巨龙崛起第二部呢?】
【能不能上线ps平台能不能上线swotch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意大利语补丁……求求了……我的英语真的很烂。】
【工作室不会解散了吧?】
【热知识:104工作室的主管人是高中生,主要成员也都是学生】
【所以工作室集体消失是去备战学考了??我受够了这上不如不小下不如老的日子了!】
【学考结束后能不能做个人鱼公主前传啊!我一眼就爱上的老婆!】
……
这些,专心学业的鹤衣和游城通通不知道。
负责维护的桐生式和九十九屋真一则是将高冷秉承到底,让这些潮水般的热度渐渐离开了104工作室。
“是的,目前我们老大没有制作下一部的意向,也没有授权手游的意思,”桐生式按照鹤衣的意思回复电话,“很遗憾不能与你们合作。”
“……独立游戏奖项?我们没有报名,呃?什么时候报名的?”
桐生式搜索了一下,发现【索里尼独立游戏大赛】的报名名单里居然还真有【巨龙陨落】,目前票数遥遥领先,可以说是断层top.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鹤衣转了会脑子才扒拉出这一回事,“……原来报名成功了。”
当时因为缺乏资金可以说是病急乱投医,但在漫展、春高、游戏发售之后,她已经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她捂脸,她可是非常硬气地拒绝了索里尼的合作后来还和索里尼的员工小松文太狠狠吐槽了索里尼,现在去拿奖金她都心虚啊!
【有钱为什么不拿?还是索里尼的钱!】同样参加比赛,最后拿到优秀奖的黑兔在聊天室给鹤衣鼓劲,【薅资本羊毛人人有责,你不想想索里尼用区区一个ps从我们这里赚了多少钱了?拿它一点怎么了怎么了!】
鹤衣看了看房间里昂贵的ps,想到从未间断过的会员费用,瞬间心肠硬了。
颁奖现场,鹤衣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小松文太,他担任工作人员,整个人看上去和上一次见面比憔悴不少,他将【人气最高】的奖牌送到鹤衣手上。
小松文太:“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要不要上台说两句。”
鹤衣:摇头。
小松文太:“学业忙吗,秃头……我尊敬的上司很想和你重新聊聊。”
鹤衣:摇头。
小松文太:“你毕业后会进大公司做游戏吗?”
鹤衣:摇头。
小松文太:“你的工作室还缺人吗?你看我怎么样?”
鹤衣:摇……?!
鹤衣:“啊?”
小松文太:“我想辞职。”
鹤衣小心翼翼:“索里尼正式员工不好当吧?你真的要辞职吗?”
小松文太恶狠狠地点头:“我要离开这个*霓虹粗口*上司。”
他甚至从怀中掏出一份简历:“我毕业于东大经济学部,而且我很熟悉索里尼的游戏业务。”
他露出今天第一个真诚的笑容:“生麻桑以后还是会和索里尼合作的吧?我看出你有这个野心——到时候,我会很有用的。”
不愧是东大的高材生!鹤衣接过了这份看上去就满满当当的简历……她确实需要一个成年的、熟悉游戏各项业务,还了解索里尼的人!
她沉默一会:“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小松文太:“你毕业之后。”
鹤衣:“好。”
她带着一个未来的员工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家,然后打开……剪辑软件。
想要考电影相关专业的话,是要作品集的,最近游城去了北海道集训,听说已经搞定了他的作品集。
毕竟游城在“放弃”绘画之前,已经拿过不少儿童组和少年组的奖项了。
而鹤衣还在苦哈哈地剪辑影片,她没有报辅导班,生麻理子女士亲自出手,给她找了一位一对一的辅导老师,这个辅导老师在看过鹤衣的游戏后,直接拍板让鹤衣用CG电影申请大学。
她要把【巨龙陨落】中散布在不同篇章中的C□□段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导出剧t本,同时传统影片也要有……她不得不开始扛着沉重的摄像机出入不同的场地。
“卡。”
鹤衣指挥着列夫起跳,她的短片名为【星云与狮】,讲述的是一个从来没有打过排球的混血少年在进入排球部后,历经重重磨难——主要是被球砸,被前辈拖去练习,发球挂网等,最后成为王牌的故事。
至于为什么主角是列夫。
理由很简单,鹤衣点头,列夫的脸太适合上镜了,透过镜头观察,才发现他的比例优越惊人,能够无死角拍摄,几乎不需要后期处理。
她可惜自己在全国大赛时没有想到拍摄一些视频,否则就可以直接当做素材了。
“没关系的社长!”列夫最近尾巴可是要翘上天了,“今年我们一定打进IH,给你贡献好多好多素材!”
“我可是王牌!”他拍着胸脯保证。
山本猛虎阴嗖嗖地路过:“要成为王牌,还是先过我这一关吧!”
在剧情里,他是个热血可靠的前辈,眺望体育场时鹤衣给他加上了熊熊燃烧的烈火,最后郑重地将……“音驹排球部有什么传承下来的纪念物吗?”鹤衣思索。
旁边的福永眯眼,思索,恍然大悟,跑到小仓库,没多久拎着一个水桶回来:“陀思妥耶夫斯基。”
“啊?啊?”山本猛虎跳了起来,“不是这种东西吧!至少要是我们的奖牌之类的!”
鹤衣倒是觉得这个点子很好:“还能加入搞笑元素。”
“耶。”福永比了个剪刀手。
他最近热衷于在鹤衣的镜头底下说冷笑话。
远处,猫又教练和黑尾一前一后,遥遥入镜。
“要我说,列夫的故事已经够搞笑了,”黑尾无情嘲笑,“每次看到他扣空我都能笑得肚子疼。”
“出现了,恶人脸前辈!”夜久叉腰,“我的戏份可也是很多哦,和你的反派定位不一样。”
“嗯,哦卡桑的定位有比反派更好吗?”黑尾斜眼看过去。
夜久炸毛:“你反思一下你自己啊,这张脸小鹤想把你拍成好人都难。”
研磨:“嗯……就算出现在勇者阵营也会被怀疑反水吧。”
黑尾捧心:“伤到了,要拿两场春高冠军才会好。”
猫又教练:“哦呵呵呵。”
*
时间就这样流逝,游城短暂回来参加了期末考试,被教导主任拉进办公室一通补习,而鹤衣的作品集也渐渐完善。
到了三年级毕业的那天。
三月份正是樱花盛放的季节,音驹校园内也不可避免地种了许多樱花树,猫咪们三三两两趴在樱花上,有时候跳上树枝,就震下一大片樱花花瓣,随机飘落到过路学生的身上。
黑尾校服的领带依旧有些松垮,他和夜久、海站在排球馆的门口,打开大门,里面空空荡荡的。
“啊……这肯定是列夫那家伙干的,”夜久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排球,“和他说过多少遍了,打完要放回球筐。”
黑尾笑了笑:“一二年级还在上课吧,难得遇到这么安静的球场了。”
海:“是啊,只有一年级时要提前到球馆,才有这样的球场了。虽然那个时候也称不上安静,你和夜久总是互相看不惯——我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就吵起来了吧?”
“是这家伙先找茬的啊,”夜久把球抛起,垫了一下,精准落入隔了大半个球场的球筐,“我都不记得当初得罪你了!”
“哈?谁找茬了,是你先嫉妒我的一米八好吗?”
“谁会嫉妒喜欢吃鱼的中年大叔啊!”
“二十二碳六烯酸不足的家伙不要说话了!”
海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看,就是这样。……等到七老八十了,你们大概见面还是要吵架的吧。”
夜久和黑尾互相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我可要好好保养身体,”黑尾说,“到时候肯定能把你吵没气儿。”
“还不知道谁身体更好呢!”夜久瞪了他一眼,“我到八十也能吵过你!”
“我九十!”
“我一百!”
海慢悠悠叹了口气:“看来我也要活得久一点,才能劝住架啊。”
“不管怎么说。”黑尾忽然正经起来。
夜久心头不妙:“等等,你真的要这么干吗?”
“谢谢你们陪我度过了三年的排球生涯。”
这句话就像一个引子,突然让其余两人泪腺崩塌。
“春高的时候,不是已经哭过了吗……可恶,你果然是个大恶人!”夜久握拳捶他,“你居然还在笑!”
黑尾任由他打,嘴角标志性的笑容不曾散去:“我是真心的,觉得我的高中很圆满。”
幼驯染一个来打二传,一个来当经理,音驹从没落的豪强到连续连续两年入围全国大赛,和乌野完成了垃圾场的决战……
而且——
“接下来邀请在校生代表,生麻鹤衣上台!”
少女穿黑色校服,银白的发丝束在脑后,胸前别着校徽,没有戴美瞳,眸光清正,直视台下的学生们。
“哇,我是在做梦吗,鹤衣居然上台演讲了哎。”夜久手上掌声不停,眼睛却瞪得很大,生怕台上是个平行世界来的鹤衣。
鹤衣开口了,是他熟悉的声音:“大家好,我是二年级三班的生麻鹤衣,我很荣幸作为在校生代表站在这里……”
黑尾看着台上看似真诚,实际上眼睛几乎一动不动的鹤衣,无奈地笑了:“她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的。”
“音驹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多元化、人性化的社团活动,让每一个人都得以展现自己的才华,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即将毕业的学长学姐们,你们经历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努力,付出了汗水与泪水,现在,你们终于站在了毕业的起点。”
鹤衣垂眸看向自己写的稿子,她看向台下,在一堆经过大脑处理的史莱姆祝尼魔中,黑尾变得格外显眼。
她参与过两次黑尾的毕业典礼,而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毕业之后,他们也不会失去联络,而是等着伙伴踏上新的旅程。
等等啊,小黑,她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她也会很快赶上的。
“我代表所有的在校生,愿你们的未来充满希望和美好,愿你们的梦想在远方绽放。祝福你们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她深深鞠了一躬,场下掌声雷动,哽咽声与抽泣声混在一起,鹤衣也被气氛所感染,眼角挂上一滴晶莹。
她知道并非自己的演讲多么动人,只是处于毕业中的学长学姐们,急需一个能够发泄出来的口子。
“我算是知道了……”夜久也用衣袖遮住脸,“你们两个幼驯染都是大恶人!”
*
毕业典礼之外,排球部的大家又给前辈们在排球馆办了个告别仪式。
大家没有做很多准备工作,只是和往常一样,打开了球场的灯,规规矩矩地热身,然后来了几场不间断的3v3比赛。
这片球场见证了他们的汗水,直到最后。
要解散吗?鹤衣则是打开104的房门,看着这个她最初开始的地方,心中有些不舍。
随着她和游城升上三年级,学业繁忙起来,顾得上社团的时间不是很多,列夫二年级肯定会成为排球部主力,同样没有那么多精力。
如果招新的话……鹤衣头疼,至少要招三个,四个新人?而且现在她在学校里的名气太大,到时候招进来的新人多半是冲着原本104制作组的来的,甚至对【巨龙陨落】感兴趣的。
进来之后,大概会感到失望吧。
“喵~”
突然,一只白色的身影从窗户口跳了下来,落到鹤衣脚边。
“小白!”她弯腰抱起小白,结果猫咪身躯和流水一样,拉长了有鹤衣一半高。
“喵喵喵,”小白的爪子搭在黑色水手服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喵喵。”
“抱歉啊小白,假期里太忙了都没能来看你。”
鹤衣从柜子里找到了小白喜欢的猫条口味,一点一点喂给小白,结果只吃了一半,小白就没什么胃口了。
她摸了摸小白的脑门,忽然发现手上多出了不少猫毛。
刚开学时小白在她的脚边转来转去,现在只是懒洋洋地趴着……鹤衣想起猫咪协会的记载里,白夜叉已经是四五年前来到音驹的猫了。
它刚来音驹两个月就打下江山成为音驹猫猫王,并不是小猫,现在大概正在逐步进入老年。
鹤衣不知道它原本的流浪生活怎么样,大抵不会和家猫一样保养完好的,来到音驹后它也是以难捉摸闻名,比起接受猫咪协会的帮忙更喜欢独自行动。
“小白。”
“喵。”
“小白,”鹤衣垂下目光,“你愿不愿意和t我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