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round55
小学生总是很闲的, 他们有大把的时间浪费在叽叽喳喳的聊天、无所事事的晒太阳上,鹤衣已经算是很忙的类型。
她要完成生麻理子女士布置的额外作业,又要挤出时间打游戏, 她还有个小本子上用自创的“象形字”和图画整理的通关攻略。
“白川又去打架了。”“听说他爸爸是外国人,生了他就跑走了!”“他妈妈也从来不管他!”
有人在窃窃私语,打架这种事对于安分守己的孩子们来说,是一件值得商讨的刺激事。
他们在讨论白川青宗这样的存在算不算“不良”, 而如果他是不良的话, 他们又该怎么办。
然而除了打架,白川似乎又更像一个优等生了, 他上课虽然不回答问题, 但总是很认真听讲, 还拿了奖状。
“鹤衣, 那天使什么时候会回来看你呀?”一个女生巴巴地问。
“嗯, 这个嘛……”鹤衣也露出苦恼的神情。
对呀, 天使什么时候会回来呢?这件事,哪怕是生麻理子女士也没有告诉过她。
“够了!”白川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拖动,发出刺耳而尖锐的声音, 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咬了咬唇, 目光恶狠狠的, 吓得看过去的人都抖了抖, 包括有些茫然的鹤衣。
“你在说谎!”但是隔着小半个班级的鹤衣被他锁定了,白川几乎是用最大的声音吼出来,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天使……和大家都不一样的话只是怪胎而已!”
整个教室寂静了下来, 原本还趴在鹤衣桌面上的女生仿佛感觉到自己犯了错,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手。
生麻鹤衣愣愣地抬头看向他, 未经掩饰的异瞳中带着些许难以置信,与另一种某些东西……破碎了的光。
*
白川青宗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的金发,他的肤色,他的五官,也许还要加上他单亲家庭的身份,社区里的孩子们看到他基本都会露出厌恶的目光。
“金发外国人!”原本正常的称谓在他们怪异的语调下,让人心中生出不舒服的感觉,“白川是个外国人!”
他们成群结队,嘻嘻哈哈地从他面前跑过,又扔下成堆的小石子。
“因为他的爸爸不要他和他妈妈了!所以他才被扔在了霓虹。”
这样的流言一遍又一遍的被传播着,在这个本就混乱的社区,孩子们也充分学习了拉帮结派的能力,是从遍布垃圾的街道上生长出的恶之花。
最早的时候,白川还不懂什么是反抗,即使在幼稚园里总是变成最后一个领取食物的人,又或者被突然出现的人撞倒,他只是感到疑惑。
直到某一天,他被人泼了一杯水,尽管老师及时给了他毛巾,但回家之后,他还是辗转反侧,直到深夜里母亲回家的声音响起。
他拖着榻榻米上的被子,在门框边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为了养活他,他的母亲很辛苦,一天要打三份工,但即使是这样,也只能勉强供起普通的生活,多余的关心与照顾完全是天方夜谭。
有时候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欺负了,只是一想到如果要请家长的话,母亲就务必要请假,而她本就不稳定的工作,完全承担t不起一次无缘无故的假期。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一回。
他好不容易开口,告诉了母亲自己被排挤的事实,最后却害的请假的母亲失去了工作,晚上他在完全不隔音的橱柜门后一遍又一遍听着哽咽的抽泣声。
既为了工作,也为了不受欢迎的他。
他发狠的揪下自己一把金发,柔软孱弱又纤细的发丝在手里弯曲着——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总是被周围的人排斥!
白川眼睛发红,紧紧抓着自己的发丝,下定了决心。
他不想再让母亲为自己担心,他要成为站在所有人之上的人。
抱着这样的想法,面对再次围着自己阴阳怪气的人,白川第一次挥出了拳头。
也许自己另一半的血液确实有用,他想,因为他发现自己意外地非常能打,仔细想来,虽然每天只能吃梅子饭团,配菜也是腌制的咸菜,但他的个子和身边的人比起来完全不虚,甚至都要高上小半个头。
自己大抵确实是个外国人,直到手底下的人纷纷求饶,白川甚至在想他为什么不干脆是个外星人呢?这样他就可以打赢所有人了。
他很冷静,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冷静过,甚至产生了一种名为【成熟】的错觉。
这只是一种方法,他想,面对欺软怕硬的人,他要用这种方式反击,而要做到让母亲完全省心,他也要经营好与其他人的关系才行。
他又学会了装乖讨巧。
藏起自己的伤口,为老师忙前忙后,适当显露悲惨的家境,就可以让他们对自己多出许多宽容。
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随着他打架次数胜利的增多,居然还有一批人聚集到了他的身边,扬言要当他的小弟。
他可以指使他们,给自己去买牛奶、零食,让他们替自己打架,他们还是全自动的流言收集器,会给他按时报告附近又有谁在说他的坏话。
就这样,才刚刚幼稚园毕业的白川,就已经成为了附近的一霸。
而升上小学时,他却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母亲要带着他搬家。
“我已经打听过了,”说话时,她眼神中闪烁着白川从未见过的神采,“那个街区的教育资源比这里要好的多。”
她粗糙的手放在白川的脑袋上:“我就是吃了没有文化的苦,现在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干些出卖劳动力的活。”
白川母亲其实很年轻,在生下他时可能都没满20岁,但现在的她看起来足足有40岁。
“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当个有出息的人。”
白川感受着头顶的触觉,模糊的使命感牢牢,扎根在他的心脏上:他要一直一直往上爬,要给母亲提供很好很好的环境。
具体很好的环境是什么样?他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吃不完的糖果和巧克力,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的和牛?冬天是柔软蓬松的被子。
要那种带着阳光的味道,而不是他们现在租住的房子那样。
狭小,阴暗,就连晒干的衣物上也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转学到新小学的同龄人不止他一个,两个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小弟之一,居然也进入了这所小学。
但同样的,本就看他不顺眼,在他反抗后变本加厉的家伙们也有部分跟了过来。
抛弃过去的想法,就像一块落入水中的肥皂,没多久就化作了泡影。
尤其是学校里出现“白川青宗是个没爹的孩子”这样的流言时。
他开始重操旧业,像个不良那样和人打架,被寻仇,再打架。
这就好像一个漩涡,你只要沾上了最边远的水流,就会被迅速卷入,再也没办法出去。
*
小学的人际关系比幼稚园时要复杂的多,而纸是包不住火的,终于有一天,老师们也不再对他的行为视而不见。
带着一句“明天让你家长来”,他回到教室时,就发现自己在这个班上第一讨厌的家伙,居然在盯着自己。
——没错,他在这个学校里,最讨厌的就是名为生麻鹤衣的这个女生。
这样的想法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像一根不大不小的针,扎进了他的脑海中。
她太怪异了,白川想,他从未见过双眸颜色如此出挑的,哪怕不是异瞳,那种太清澈的颜色也和霓虹人格格不入。
从侧面看过去,海蓝色的虹膜就像高端商场里,他只能隔着玻璃看到的昂贵宝石,被镶嵌在柔软的丝绸中。
而生麻鹤衣本人,也散发出那种,和他隔着一层玻璃的昂贵感来。
她的校服总是一尘不染,最边角的地方也被熨烫笔挺,从入学开始就挂着高年级的领带,每天都会顶着不同的发型上学,有时候是扎起的双马尾,有时候是复杂的辫子,雪白的发丝上偶尔出现的发饰,白川只要瞟一眼就能感觉到价格不菲。
但对鹤衣来说,这些似乎都只是普通的发饰,完全不如她手上的游戏机来的有趣。
她在下课时间总是和另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围在一起打游戏,全然是无忧无虑的模样,每天要思考的最大的问题,也许就是中午便当里有什么。
即使是被人当面问起异常之处,她居然还能满脸笑容——天使?圣诞老人?怎么可能,白川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个世界上才没有那么美好的东西。
如果有的话,那为什么圣诞老人甚至不肯给只有一层薄被的他送一双袜子?
他就像角落里阴暗的蘑菇,只能悄悄窥视那边虚假的阳光。
为什么,同样与众不同的你,却能收到如此之多的善意呢?又一次被高年级的叫走,要求他“尊敬”,白川恶狠狠地回怼了他们。
他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母亲辛苦工作得来的,绝对不可能放出去一点!
他们胆敢敲着后门喊白川青宗,却从来没有人去找过名为生麻鹤衣的人的麻烦。
她还非常受欢迎——即使有人也害怕那一双眼睛,但大家都不会表露出来,反而更加殷勤的凑到她身边,去听那“天使”的消息,去附和她说的话。
她带过的发饰很快就会在女生间成为流行,原本对游戏毫不了解的学生们,因为她在玩某个游戏,就纷纷去尝试。
放学路上,白川还看到两个男生为了谁今天和鹤衣说的话次数更多而大打出手。
幼稚,太幼稚了。
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点在刺痛他,总之白川知道自己很讨厌鹤衣。
讨厌到恨不得她完全消失才好。
*
喊完之后,白川原本就偏白的皮肤这时候已经完全被赤红染透,整个人像是过敏一样脸红脖子粗。
他想自己这会肯定很丑,就像童话里会折磨善良可爱的小公主的那些反派一样,最后会不得好死,可能是穿着烙红的铁鞋一直跳舞那种。
但是一种莫名的畅快从心底滋生,他大口呼吸着,好像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又或者下坠的人抓住了另一个陪死鬼。
*
鹤衣听到自己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白川洋洋得意的脸似乎和皇帝的新衣里那个喊破真相的孩童重叠起来。
天使是真的吗?
她其实当然知道世界上没有天使,毕竟世界上也没有宝o梦和红蓝色水管工。
她一遍一遍诉说,然后加深印象,直到欺骗过自己的故事,真相就是一个谎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