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round58
其实在说完那句话的当天, 白川就后悔了。
因为生麻鹤衣好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消沉了下去——
她笑的次数比之前少了至少三分之二,而且大部分都是对着孤爪研磨。
她不再说有关天使的事,但相应的也不说其他的话了。
……当鹤衣不再散发出她的光芒后, 白川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总会像被拧过,一抽一抽的。
他也不打架了,然后居然迅速代替原本鹤衣的位置, 升任各科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这样很好, 他想,他已经定下了目标, 将来要考入顶尖大学的金融系, 然后入职银行, 赚很多很多钱, 成为人上人。
这样的想法在看到母亲为了贷款到处跑银行时到达了顶峰。
后来他也朝着这条路越走越远, 因为成绩优异被稻荷崎特招, 免去学费,还有奖学金, 在搬到关西后,他为了能融入当地, 也在几日内就模仿出了关西腔, 哪怕是土生土长的兵库人, 也辨别不出他的东京口音。
褪去孩童的目光, 进入青春期后,他大概也有着一张不错的皮囊, 在学校里很受欢迎, 这让他竞选学生会长的道路又顺利了许多。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在走——
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时,还是会看到那张茫然无措的脸, 琥珀色和瓦蓝色的眼珠像是两颗昂贵的宝石,镶嵌在白瓷面庞上,周围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
“怪胎!”
“怪胎!”
“怪胎!”
不要喊了!他想说,但张不开嘴,只能看着细碎的灰尘落到宝石白瓷的人偶身上,慢慢堆积起来,把原本漂亮到发光的人偶变得灰扑扑的。
这是他的错——他因为自己无知的幼稚、丑陋的嫉妒和隐晦的羡慕,亲手让漂亮人偶蒙尘。
可是他本来,是那么向往橱窗里的昂贵奢侈品。
*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宫侑哈了一声,“小鹤现在不是很好吗?虽然和小时候有点差别。”
不知道他的话戳中了哪里,白川青宗忽然激动了起来:“可是她明明可以更好!”
宫兄弟第一次看到这位浑身散发着精英气息的会长露出这样失态的神色。
他深吸了两口气:“生麻桑她明明……应该是更加闪闪发光,万众瞩目,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自信,不,自命不凡的存在才对。”
鹤衣面色复杂起来,这听起来可不像好词啊。她小时候在白川君眼里是这样的吗?不过说起来这个描述……
宫治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好像一不小心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而宫侑则是慢了一拍:“你说的这是小鹤吗?”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嘴角骤然下压,面色恐怖起来:“你……”
学生会长原本没有特别关照排球部的。
他是在某天路过排球部,看完一场训练赛后,决定给排球部批上更多的预算和场地。
而那场比赛的二传兼发球员——正是宫侑!
“你把我当小鹤的替身!!!”
“我在你眼里就是宫侑那个鬼样???”
宫侑和鹤衣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均是满脸震惊,单手指向罪魁祸首白川。
白川青宗也罕见地沉默下来,他什么也没说,但相当于什么都说了。
宫治的咳嗽声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猜想被印证,他左看右看,笑出声似乎不太道德。
如果波及到的人只有宫侑一人,他肯定已经捂着肚子在地上滚了。
这应当是件非常缺德的事,但宫治只要想到被当做代餐的那个人是宫侑……他就忍不住啊!
宫侑已经满脸菜色,一副要吐出来的表情,他捋起袖子气势就直接冲了上去,抓住了白川青宗的衣领。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他横眉,拳头已经捏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打到白川脸上。
不是仿佛,鹤衣距离两人最近,她已经看到宫侑隐隐浮现的青筋——他真的很生气,而且已经下定决心要给白川一拳。
“等等侑!”她赶紧上前,抓住了宫侑已经举起来的手腕!
“小鹤你难道要拦着我吗?”宫侑瞪大了眼睛,“你看清楚,这个恶心的家伙可是居心不良,不仅惦记你这么多年,还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恶心!光是想象一下,他就又想吐了。
而鹤衣本人,心中的愤怒也完全不比宫侑要少,而在愠怒之外,淡淡的荒谬之感拉回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我知道,”她双手包住宫侑的手,手心冰凉,“但你是要参加春高的选手,私下斗殴的话,会取消参赛资格。”
随着鹤衣的动作,宫侑的手渐渐垂下,而宫治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上前拉住了他:“蠢……侑,你不会想被取消资格吧?队里的大家,也不能没有二传。”
两人的话让宫侑的脑袋稍稍降温,他冷冷地看向默默整理衣领的白川:“那小鹤,难道你要就这样放过他了吗?”
宫治闻言肌肉紧绷起来,生怕他又突然暴起。
“当然不是……”鹤衣转身,面对白川,“我的意思是,我不是选手。”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鹤衣直直给了白川一拳——正中他的小腹!
一拳刚落,鹤衣原地起跳,反手又一拳打中了他的正脸!
脆弱的鼻梁承受不住力道,两道鲜红蜿蜒而下,白川被打得后退了两步,扶着树才没有摔倒,他的无框眼镜被打歪,发型也散乱了,不负之前的精致。
他缓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抹了下鼻子,擦出模糊的血迹来。
宫兄弟都屏住了呼吸,没想到鹤衣生气时,打架方式如此硬核。
宫侑半张着嘴,眼前的景色似乎都被虚化,只剩下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拳上血色的鹤衣。
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一句话:他完蛋了。
鹤衣缓缓张开手,想要捂住半张脸,又在指尖触及脸庞的一刹那停顿,收回了手。
要说从小就开始玩动作游戏的鹤衣,不懂怎么打人的话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阅遍硬核格斗游戏,鹤衣对于怎么打,哪里最疼都非t常了解。
她抬头,挨了两拳的白川没有还手的迹象,他站在原地,甚至完全垂下了双臂,任人鱼肉:“如果是生麻桑的话,想打多少拳都可以。”
这是他欠的,白川甚至在麻木的疼痛中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满足,如果这样就可以偿还债务的话——
“我说你啊,”鹤衣甩了甩拳上的血迹,头脑完全冷静下来,“不要摆出一副想要补尝我的模样了。”
要说为什么暴力是人身上的开关呢,打完两拳鹤衣觉得自己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里,就像在千万次演练后的某一周目游戏,她心中会有预感。
这一回,一定会成功。
“你为什么一厢情愿地觉得我现在过得很不好呢?”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即使不站在大出风头的位置上,没有掌声和喝彩……但我有和睦的家庭,优厚的经济条件,有形影不离的幼驯染,有能够快乐的爱好。”
她停顿了一下,眉眼柔和了些许:“我一直认为,我非常幸运,而且非常幸福。”
幸福这样的词语似乎过于官方,又过于空洞,只会出现在人们敷衍的祝福里,但鹤衣却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孩子。
她是个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的,即使生麻雅彦先生不着调,生麻理子女士很严厉,但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鹤衣。
而且,即使她变得内敛了,她也有始终支持自己的朋友。
她并不贪心,并且已经感到满足。
白川青宗忽然发现,之前他以为的蒙尘珠宝,其实并没有变得灰扑扑的。
是了,他想,无论是用厚厚的幕布掩盖,还是用美瞳遮挡——宝石始终是宝石,只是谁能看到的区别而已。
只要掀开幕布,擦去灰尘,依旧会散发出让人想要落泪的光芒。
“感觉,”宫侑在鹤衣身后捂住胸口,“身心都被荡涤了一遍!”
小鹤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已经不是耀眼的程度了!简直是浑身上下都在散发圣光!他甚至在反思自己偷吃治的布丁,好久没还衣服,值日丢给别人做的事了!
“啊。”宫治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多半和自己一样,宫侑的双胞胎感应从未如此灵敏过。
他咧开了嘴,张扬的笑意从眉梢蔓延到眼角,揽住了站在原地的鹤衣:“小鹤,我们走。”
他架着鹤衣转身,朝着和白川相反的方向离开:“下午有稻荷崎的比赛,你一定要来看哦!一定!”
“手帕。”宫治紧随其后,递给鹤衣一张白色手帕。
鹤衣这才意识到手上的血渍再不处理就要干涸了,她赶紧接过,仔仔细细地擦掉残留的痕迹。
“还有炸猪排也要分我一块!”
“凭什么啊?!”
熟悉的双子吵架声音响起,鹤衣忍不住笑了笑,感觉在这对兄弟身旁,唯独不会有寂寞的时间。
*
被遗留在原地的白川直到鼻血干涸,也没有移动位置,而是朝着一侧偏了偏头。
“出来吧。”
慢吞吞从拐角处现出身影的,居然是研磨。
“又是你啊,”白川抓了一把头发,“我记得你……生麻桑的幼驯染,对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他海蓝色的眼瞳一闪,当年在鹤衣看不到的地方,正是这个家伙,把自己叫了出来。
两人对视,似乎把时间逆转回了小学一年级。
“不要再打扰鹤衣了,”年幼的研磨居然已经有了几分让人胆寒的气势,“她不想见你。”
总之白川回想起来,还是难以想象当时的自己,怎么会因为对方一句话,就真的放弃了去追问一个答案。
如果他那时能得到一个答案,是不是就和这家伙一样了?小学同学怎么不算幼驯染呢……然而他不知道,也许对那个还没有学会藏起尖刺的男孩来说,本就是无望的。
“先说好,这次我可不会像以前那样傻傻的听话了。”他扶回眼镜。
“嘛……无所谓,”研磨的手还插在兜里,保持着脖颈低垂的姿势,眼珠上滑一秒,“有时候我还有点感谢你……是你干了这样的事。”
他嘴角带上微不可见的笑意:“不然,小鹤身旁的人,还会更多更多的吧。”
白川的脸第一次黑了,他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云淡风轻的表情,只是脸部肌肉的抽搐骗不了人:“你就这么自信,生麻桑不会跑走?”
研磨抬头,什么也没说,但白川硬生生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名为幼驯染的从容。
他哼了一声,揩去脸上的血渍:“鹤衣没打过你吧。”
研磨抬眼,状若惊讶:“她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