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round51
这次黑暗o魂游戏, 鹤衣的进度比研磨、桐生学姐都快了一大截,只有她一人在游戏发售之前完成了攻略。
究其原因,大概是她在远月的时候熬夜打游戏,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游程对于这款游戏的热衷。
要知道,游城虽然喜欢玩游戏,但他本质上还是出于对于机械的喜爱, 而在玩游戏。
游城是一个喜欢美术与文字, 多过游戏内容的类型,然而这次他不仅非常喜欢黑暗o魂的游戏风格而且他会愿意花上很多很多时间, 不断地重复操作, 哪怕是鹤衣都觉得太过反人类, 打起来浑身难受的关卡, 他也愿意花上很多时间去研究。
因为手速和操作意识比不上大家, 所以他就用时间、死亡次数来弥补, 甚至打出了比鹤衣更简洁有效的攻略方式。
“完全可以当做海盐苏打的出道秀了啊,”桐生学姐反复翻看着游城的通关录像, “你……意外地很有毅力吗。”
路过的研磨也侧目:“毅力……”
奇怪,在游戏里重复无数次死亡依旧爬起来继续这种行为, 放在游城、鹤衣身上, 他就会觉得“有毅力”。
而他自己在做同样的事情时, 他反而会从心底极力否定这件事。
不完全是和山本那样的毅力怪唱反调, 他真心认为,自己没有放弃的最大原因, 不是内发的“毅力”, 而是更具象的,类似于“不想输”, “通关之后会怎么样呢”,或者干脆就是“很有趣”这样的想法。
和鹤衣不同,他一旦丧失了兴趣,就会连继续都不想继续,无论前面付出多大的辛苦,都立刻掐断。
而鹤衣则是即使发现游戏宣发诈骗,也依旧会把粪作全通关的类型。
某种意义上也太过善良了。
“不过游城你为什么特别喜欢这部游戏呢?”桐生式又冒出了一个问题。
游城一时间愣住了:“要说的话……应该是,成就感?”
*
游城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父不详,他的姓氏,也是随了母亲。
准确来说,他是母亲一夜风流的产物。
他的母亲是颇具盛名的艺术家,常年混迹于各种宴会、画廊、沙龙中,生性浪漫,与男男女女都有接触,游城的父亲可能只是她某次沙龙上看上的一个白面小生,或者肌肉型男——从游城的外貌来看,大概率是个清秀的男子,但总之这对游城母亲来说不重要。
发现自己怀孕时,她也没有惊慌失措——她有钱,有房,有不会被怀孕影响的事业,甚至自己挺着大肚子出现在画廊上一定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维纳斯那样美丽,她相信。
生下一个孩子对她来说不会增添什么负担,那为什么不生一个呢?抱着这样的想法,游城母亲开启了一场为期十个月的行为艺术——生育。
她用相机记录下自己的变化,并且安排好了自己孩子从出生开始后的一切——几岁学习油画、几岁举办第一场画展、几岁接触先锋艺术、几岁可以走上台前作为自己最漫长而完美的艺术作品。
她为游城提供了很多东西,然而游城从一开始的努力达到母亲的期望,到后面越来越力不从心,甚至开始厌恶油画、素描、水彩,光是闻到松节油的味道就足以让他吐个昏天黑地。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初中的美术社,临近某场比赛截稿,他却看着眼前自己的画出现了重影,回过神来时,他撕掉了粗纤维画布,踹翻了水桶,折断了画笔在地上嚎啕大哭。
因此,他的母亲对他大失所望。
某一次游城经过母亲的工作室时,她正在里面与人通话:“啊……那孩子啊,啧,原本足够优秀的话,我可以把他当做我的骄傲,但现在,平庸的他不过是我人生的污点。平时还喜欢玩些小孩子才喜欢的流水线模型,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品位这么差~果然还是爸爸的基因拖后腿了!当初应该挑一挑男人再生。”
他愣在了原地。
原来,原来在母亲眼里自己是这样的存在吗?足够优秀就是她艺术家基因的证明,一旦不够“有天赋”,那他就是母亲未婚先孕的——
污点。
废物。
渣滓。
无用的肉块。
他阖上门,已经听不到里面母亲和电话对象调情的轻笑声。
假装无事发生,感受着母亲越来越冷淡无所谓的态度,游城第一次发现,比起被母亲压迫着去学习作画,现在她不闻不问的态度才更让他恐慌。
他把所有的生活费去买了高达,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夜以继日地拼装,但即使是这样,母亲也没有再嫌弃地进来指指点点,而是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前往下一场宴会。
——不如一了百了他脑海中出现这样的念头,作为投资失败的作品,他自觉消失,对母亲来说才是最佳止损方式。
是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网络上的【奈仓】,对方是个与他有着相似经历的高中生,并且朝他发出了【一起结束吧】这样的邀请。
难以启齿的是,当面对真正的死亡时,游城却犹豫了。
他忍不住想,也许还没有到那一步。
然后他离开了以艺术社团闻名的浪漫学园,选择了有着治愈猫咪的音驹,又拿着入部申请书,出现在了游戏社的门外。
如果能交到朋友的话,至少能够证明,他有着母亲的交际能力吧……他想。
*
对游城来说,黑暗o魂的世界就像他的十五年的人生,在火熄灭之后,只留下破败的废墟,昏暗,折磨,痛苦。
哪怕是成为了游戏制作社的社员,他也始终处于一种“不配得”感中,午夜梦回之时尽是梦魇。幸福而光明的世界是那水中月,镜中花,是可望不可及的虚影。
但是在黑暗o魂的世界里,他这样没有价值的人,也是能够被包容的。阴暗卑微的灰烬怀揣着暗淡的光,踏上寻找自己的太阳的旅途。
一路上,他见证了灰心丧气的家伙重新面对一切,洋葱骑士豪迈地振臂高呼,防火女温柔的鼓励……原来灰暗的世界里,也有人努力变成光。
是小人物成为“the one”的过程。
在别的游戏中,随着剧情变强的是学会了新技能的游戏人物,而在以“折磨”为主的黑暗o魂中,一次次死亡后,变强的是游城自己。
“在打败boss的一刹那,”游城说,“我真的认为我成了这个世界的英雄。”
“怎么不是呢!”鹤衣打了个响指 “游城,在你进入游戏的时候,你就要知道——”
“现在的这个世界,为你而出现。”
她说这话时,眼底闪烁着隐隐刺目的光。
“不过传火者们,”桐生式扬起嘴角,“到校运会训练时间了哦。”
“哎?唉唉唉?”游城瞬间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来。
*
最近,音驹男子排球部的人体力训练时格外拼命。
原因则是——他们的可爱的、小小一只的、研磨翻版的懒懒的经理小姐,要和他们一起训练啊!
绝对要超过整整一圈,然后在她身旁放慢速度,用脸不红气不喘的声音问:“经理小姐,感觉怎么样?”才算不丢运动社团的面子吧!
但实际上……“好快!”山本瞪大了眼睛。
“超高校级。”福永长手长脚的,几步一跨,才算是跟上了。
“……离开了球场,咳咳,”夜久边跑边扶额,“才更直观地感受到鹤衣的速度啊。”
唯一被超车后依旧处变不惊的就是黑尾,如果不算上后面已经远远拉下的研磨的话。
“嘛,差不多三圈后就支撑不住了,”他调整气息,“不过应付运动会是绰绰有余啦。”
“……不要露出那种恶心的笑容啊,yue.”夜久作呕吐状。
“呼、呼呼,”游城看着连排球部最后一名的研磨都超过他一整圈时,忍不住从心中发出了疑惑。
这个洋相,他是非出不可吗?
*
运动会当天。
鹤衣换上了方便行动的运动衫,背后是研磨帮忙别上的号码牌。
“没问题吗?”他问。
“大概?”鹤衣点了点嘴角,“毕t竟还有田径社的成员,我也没法保证冠军啦。”
研磨露出淡淡的笑意。
“那,小鹤,”他慢慢贴近,鹤衣又不自觉屏住呼吸,“加油。”
鼻息扑在耳尖,好像只是为了让人听清楚,但鹤衣就是忍不住耳根发热。
她怕自己胡思乱想,干脆借着这个距离给了研磨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会的!”然后就以50米决赛的速度跑了出去。
反倒是研磨惊了一下,仿佛猫咪炸毛瞪圆了眼睛反应过来时身上只留下鹤衣一点点余温。
*
鹤衣站到跑道上时,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然而她实际上——
什么感觉也没有。
虽然看台上人山人海,无数人盯着自己,身旁在做拉伸的同学有时候会贴得很近,但鹤衣居然没有以前那样社恐发作的症状。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似乎是因为,她当过了远月秋季选拔赛的评委?
她要在万众瞩目下点评,身前还有实时转播的摄像头,偶尔还有选手崩溃发疯。
虽然当时是靠着一百万的想法吊着一口气,但事实就是经过这么一遭后,再走上校运会,她只觉得——“小场面”罢了。
紧张的情绪自然消失无踪。
发号令响,鹤衣就像一只离弦的箭那样跑了出去。
最后,她50米力压众人夺得第一,而800米,跑的时候也紧随身前的女生,最后混了个第二名的成绩,仅仅输给了身为田径部部长的女生。
只是因此,田径部部长眼睛一亮,就要拉鹤衣入部。但是当她往鹤衣走去时,却发现女生惊恐地跑了起来,她当然要继续追,但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追不上。
然后她追得越快,鹤衣跑得更快,于是田径部部长就越想追到她,最后还是黑尾拯救鹤衣于水火中。
“抱歉呐,”他一手揽住已经跑得快脱虚的鹤衣,“这位已经是我们排球部的人了。”
“还有,”鹤衣觉得自己已经到断电边缘,“我是游戏制作社社长。”
如果说听到鹤衣是排球部经理时,田径部部长还有挖墙脚的想法,在知道她同时也是社长后,只能悻悻离开。
“水。”研磨把运动饮料递给鹤衣,她一口气喝光了不过瘾,研磨干脆把自己的也给了她。
“慢点……”黑尾无奈。
“太渴了嘛。”鹤衣恢复过来,吐舌。
“哼,所以说这种擅长运动,又长相好看的女生,算什么游戏宅。”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忽然响起。
鹤衣转头去看——居然是开学时,遇到的那几个游戏社的学长。
因为太过忙碌,鹤衣已经快把他们忘记了,没想到校运会上还能遇到。
“当社长的滋味很爽吧,”另一个人也愤愤,“超级现充和男朋友去约会不好吗,偏偏要来打游戏……呵呵,什么游戏制作社,到现在也没见有成果啊。”
鹤衣被水呛到。
“我?”她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身旁的小黑研磨,“现充?不配玩游戏?没有成果?”
看不出来,这些学长还怪关注她的。
黑尾目光也危险起来,他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来人:“学长,你们在说些什么,我好像不太懂呢。”
他掏了掏耳朵:“夸我家小鹤运动神经和外貌的我就笑纳了,不过——”
他猛得低头,吓游戏社学长一跳,他色厉内荏:“你你你什么意思,要冒犯学长吗!”
“不不不,我对学长可是很尊敬的,”黑尾咧开大大的笑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只是有个小小的问题罢了。”
他指了指心领神会牵起鹤衣手的研磨,又指了指自己:“你说的男朋友,是哪一个啊?”
鹤衣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她眼看着游戏部学长的脸色由红转青,又染上五颜六色的黑,一整盒颜料难以描述他的神情。
最后他颤抖着手指指向他们:“你们实在太可恶了!居然在学校里开逆后宫!”
他气得话都说不清了:“你们给我等着!”
说着,他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外跑去,堪称一步一个脚印,鹤衣捏了捏手中橡胶质感的水壶。
……总觉得,相当不妙啊。
而这时,山本等其他排球部的人过来了。
桐生式也走了过来,她穿着运动背心,露出块垒分明的大臂肌肉和若隐若现的腹肌,看得鹤衣眼睛都直了。
在染成黑色后,桐生式也终于消停了一会,不再折腾自己的头发。
“居然是真的。”
她让鹤衣摸了摸腹肌,鹤衣一脸新奇,黑尾忍不住也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嗯,还在。
“发生什么事了吗,”山本伸长脖子往远处看去,“刚刚是不是有学长在这里。”
“啊,是游戏社的,已经走了。”黑尾耸肩。
广播处传来借物跑开始的消息,他们决定去操场上给游城加油。
虽然鹤衣觉得,不去的话游城压力没准还小点,奈何山本身后已经燃了起来。
“我们的经理正在战斗!身为排球部的一员怎么能不去应援!”
于是一行人前往操场。
*
他们抵达时,刚好轮到游城抽签。
鹤衣看着他小腿都在抖,忍不住为他捏了把冷汗……别半路摔倒在台上吧。
她的糟糕预测没有成真,因为在展开签条后——
游城就呆在了看台上,整个人如同石塑一般,完全陷入了睁眼昏迷的状态。
他抽到了什么?鹤衣忍不住想,对他的刺激这么大,难道是教导主任的假发?校长办公室的猫罐头?学生会长的胖次?
一系列猜想出现在她脑海。
然而沉默着下台的游城,手里的便签展开后只有一个词——
【朋友】
“社长,”游城手心都是汗水,他一开口,发现自己音调都变了,“你能不能充当一下我的朋友……”
“你在说什么啊!”鹤衣叉腰,“社长不社长的……我们先是朋友,然后才是社长和社员啊!”
游城瞪大了眼睛:“可是……!”
“我知道怎么和上级相处,却不知道,和朋友间是怎么样的。”他脸上有些迷茫。
鹤衣想起他每次超高效率的稿件速度,排球部里毫无怨言地打杂……惊觉,他一直在用社畜的标准对待自己,习惯了被“命令”。
那微妙的情感,一旦被捕捉到,就让人无法忽视了。
“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山本忽然大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我们不早就是朋友了吗?我和你说过的,像兄弟们那样叫我‘虎’就好了!”
游城踉跄了一下,抬头看向山本,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点亮灰烬的一刹那,照进了一束光。
“是朋友。”研磨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山本。
山本维持着“喊我虎”的姿势,意有所指地动了动拇指。
研磨别过脸:“虎。”
“当然是朋友。”黑尾上手,一下子让游城往前冲了一步。
“是朋友哦。”海信行。
“我们肯定是朋友啊。”夜久。
“唾沫…大吉!”福永。
几个重重的拍击下来,游城觉得自己的肩膀都不是肩膀了。
但最后一击是桐生式:“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大力之下,游城差点倒栽葱插/进地里,还是黑尾拉了他一把。
“大家……”他晕晕乎乎的,下意识看向最信任的鹤衣。
鹤衣不知想到了什么,下定了决心,笑了出来:“如果你觉得不真实的话,那我就以社长的身份给你下一个任务。”
游城一下子清醒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漏了一句话。
“Mission:与我们当朋友,时限是100年!”她拉起游城的手腕,让他手中的便签高高举起,“奖励就是这个!借物跑第一名!”
“喵!”不知何时,小白也出现在了这里,它一如既往地绕在鹤衣脚边,但这次,它被鹤衣一把捞起,放到了游城肩膀上。
“喵?喵!”
游城手忙脚乱地接住小白,平时最看不起他,时不时就要和他干一架的小白今天却格外温顺,稍微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没有给他留下新的梅花印。
只不过依旧要高高盘在他的头顶,尾巴时不时扫过他的眼睛,还谄媚地冲旁边的鹤衣喵喵叫。
“今天要乖一点哦小白,其实你也很喜欢游城的对吧。”鹤衣微笑。
“喵~”小白完全不管鹤衣说什么,就是答应。
“那就一起上台吧!”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上讲台,负责颁奖的人还一脸诧异——
“好快!”
他看了眼表,才过t去三分钟!
这个男生就领来这么多朋友!甚至三班的生麻鹤衣也在里面,真是人不可貌相!
接过奖品时,游城忽然眼前模糊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一颗一颗砸在了获奖证书上,让这么珍贵的一张纸都软掉了。
那天选择追上撕掉入部申请书的女生,大概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了吧。
就像黑暗o魂中的台词:Long may the sun sh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