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感情是否能真正分为平等的两份？

对于心智坚定如太清来说, 本来是一件丝毫没有疑惑的事情。

他此心对道唯一，对情似乎也应该如一，甚至, 在两个同时占据他心中重要地位的人出现在面前时，他所想也是真正择出其中无可代替的那一个。

然而，事情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响下, 渐渐朝着他未曾预料的方向滑去。

“你输了, 你放不下其中一个, 不如按我的建议来。”

太玄坚持不懈的蛊惑他, 争取属于自己的道侣，多么奇怪, 明明他们是同一个人，恶尸总是想在某些方面追求“独立”。

过去, 善尸不发表任何意见，老子觉得这是太玄的特殊, 可而今，发现太上可能存在问题, 他不免想, 是不是太上也会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爱人”呢？

他们出自于他, 也继承了他的本性，老子不禁审视自身, 自己当真如此个性，能让两份感情如太极泾渭分明？

他的道，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用法呢。

其实, 随着时间推移, 老子已然发现自己对螣蛇与楚虚感情的缺陷, 他在两个人不同的人身上投以同样的感情, 却又是不同的方向，仿佛被一件完整的物品被分割成两份。

老子若想确定最后的答案，要做的应该是把给予其中一人的取走，送与另一个，那才算得上他全部的真心。

然而，天道仿佛是给他开玩笑，偏偏令他在两人之间摇摆，定不了主意。

甚至，他有种微妙的期望，好似他们三人本就应该这样一直在一起。

因为想法太无耻，就算在恶尸面前，老子也不曾完全表露出来。

他想说，即便自己不愿意放手，凭什么要给恶尸分一个，以为看着自己的面子上，本尊就没有独占欲？

出生洪荒的老子压根就没有分享的概念，他的生命中也不存在分享，盘古给他和他的兄弟准备的东西都是独一份，不存在要他和元始通天共有——昆仑不算，在老子心中，那只是一个落脚的地方，顶多因为和弟弟住久了有两分感情。

老子对自己现在的心思很复杂。

他正处在照见本性的关键阶段，众多念头纷乱，像是从心底出发，又好似外魔入侵，迷惑了自己。

若非不曾抓到什么马脚，他几乎要以为有心魔在意识中作乱，比如曾经那只与小黑外型极为相似的魔族。

魔族在他这里着实算得上此生大敌。

哪怕螣蛇没事，可若不是魔族，他又怎会面临今日的问题？

老子陷入了哲学思考，他在想，自己当初经历的那场幻境究竟是因何而生，虽然照道理，那才是自己本心真正的倾向，可而今他几乎面临同样的问题，感情却依旧无法如幻境中从螣蛇身上抽身。

明明现实中的螣蛇比幻境优势更小，还带着身份的谜团，徒弟却算得上捷足先登。

也许，是那场幻境最后的结局带来的影响吧，老子猜测。

他隐约有种感觉，自己要是处理得不好，也许幻境便会照进现实，所以他不得不仔细平衡，小心斟酌，直到有足够的把握迎来那一刻。

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把心中的谜团搞清楚。

那些，让他变得不像他自己的想法来源之处。

……

“这时候跑来找我，想死也别拖我下水啊！”

螣蛇在自己的识海中抓到一只不安分的小猫，暴跳如雷，要是让老子发现，本来就有问题的身份，更是没法解释。

莫非他还要赌老子会不会对疑似被魔族蛊惑的旧友下手？

“我也不想来找你啊喵！”墨玉爪子不耐烦刨地，“谁让你失踪这么久，到处都找不到，好不容易发现，还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不能离那家伙远一些吗。”

你以为我不想，螣蛇冷漠注视着墨玉：“有事快说，我现在没时间耽搁。”

他知道，没有特别紧急的事，对方不可能主动上门，尤其自己情况特殊，之前在人族身体的时候，墨玉肯定摸不到他的踪迹，考虑到分神出现的时间，说不定，对方一直在找自己。

能指使动这个滑头，螣蛇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预感这东西，对于普通凡人来说不过是个玄学，对于准圣来说却相当于警报器。

他这次来洪荒，回到魔界的阻隔最大，启动分神前，几乎可以说与魔界完全断除联系，若魔界有什么变故需要找上门，多半不会是好事，而且与那位不消停的上司有关。

果然，墨玉甩着尾巴贴了上来，一道神念直接传输：“要送的消息就在里面，收一下，我立马滚蛋，要是让那家伙知道我是他弟的心魔，喵一定会没命的！”

螣蛇放开神念，几乎刚加载完资料包，墨玉便滑不留手退出了他的意识空间，看来确实是相当畏惧太清。

要不是如此，楚虚此时特殊的状态，肯定会吸引猫咪的好奇心。

不过，他现在也没功夫逗猫，几乎在接到神念的一瞬，一道意志就降临在脑海，差点儿把他这个不算弱小的分神撕裂。

本体感应到分神的窘境，连忙意识转移，帮助抵抗，留在原地的身体气息一变，引来老子关注的眼神。

楚虚暗自叫遭，只能期待老子别生出怀疑，毕竟这波表现在外也就是存在感稍稍淡薄一些，不敏感的也许都会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不会期待老子突然迟钝，但要以此发现问题也应该不至于。

感应到螣蛇那儿也开始气息浮动，楚虚心中一沉，索性借此倚靠老子，弱声道：“师父，我、徒儿修行好像有些问题。”

顿时，老子注意力全部落到了楚虚身上。

楚虚埋首在老子怀中，微微眯眼，体内灵气躁动，一声闷哼，脸色惨白，血丝从嘴角渗出，眼神也涣散开来。

霎时间，老子大惊，抱着弟子直奔八景宫，对不远处的变故根本分不出心力探知。

尽管不明白怎么突然出了岔子，不过修行一事，本就有可能发生各种意外，老子满心担忧，楚虚的气息变化也顺势被掩盖下去。

另一边，知道老子被绊住，螣蛇总算松了一口气，真正喷出一口血，在空气中雾化。

他这具身体中的仅仅是分神，就算有主意识帮助，元神强度还是那样，不可能在老子眼前来个置换，抗住冲击。

他心中暗骂，迅速清除异常痕迹，谁也不知道那边能把老子拖多久，尤其对于老子来说，若不是关心则乱，整个首阳山在他眼中都无秘密。

螣蛇不由庆幸，这要是轮到自己在老子身边的时候事发，说不定就真暴露了，真是一个个除了坑自己还是坑自己。

把这笔账记上，他甚至没功夫仔细探查那道意念，意识快速回到人族身体，刚才编的鬼话还要善后，搞不好就彻底砸了。

经过一番斗智斗勇，楚虚终于把自己的毛病固定在境界提升太快，心境不稳导致的气血紊乱上，同时暗示了也与近日的情绪有关。

能牵动他情绪的，除了他们三人奇怪的关系，还有何事？

说起这件事，作为问题的中心，老子难免尴尬，一如楚虚所想，再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

于是，楚虚以自己“脆弱的心灵”为代价，成功掩盖这场危机。

可惜，老子带来的危机度过，另一个人的危机却始终悬在头顶，甚至开始坠落，令刚刚骗了太清的心魔情绪指针始终保持在红色警告区域。

楚虚躺在玉榻上，看似闭目休息，实际却在解读被墨玉送来的那道意念。

罗睺没有后世那些领导废话的爱好，短短片段，主要可以概括为一个意思：他的任务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啊摔！

楚虚恨不得一砖头拍罗睺脸上，以为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舒服吗，更关键是，你在拼死拼活的时候，还总有上司给你帮倒忙，只会催催催。

他错了，魔祖和上辈子那些煞笔领导压根没区别，还更过分，会生命威胁你！

仗着而今身份隐蔽，楚虚猛喷了一顿罗睺宣泄怒火，要不是那段送来的信息不过是意识，他甚至可以把罗睺打一顿。

半晌后，冷静下来，楚虚发现他其实不需要管罗睺的催促。

从只能让墨玉想办法给自己送信就能得知，处在人族身体的元神，哪怕魔祖，也无法轻易找到，正如他之前预料的那般。

只要有崆峒印，他便能真正抛弃心魔身份，重新做人族的自己！

又一次，强烈的心动，并且这一次他还能收获一个爱人，说不定他能把身份告诉老子，有对方庇护，罗睺也不能在洪荒拿他如何！

楚虚能听到自己胸腔砰砰直跳的声音。

过去只是猜测，这次是真正证明了人族壳子加崆峒印的能力，而且与老子的关系变化，也是他的筹码，他很大把握不需要担心身份暴露被打得魂飞魄散，所以真的还要继续？

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直到激涌的血液平静，楚虚长长吐了一口气。

也许在老子的庇护下，自己确实能彻底摆脱魔界，但这也相当于完全把自己交给了老子，成为依附在对方身上的一株藤蔓。

不，也许比藤蔓还不如，楚虚苦笑，藤蔓还能汲取大树的营养，他只能完全等着大树的施舍与荫庇。

到那时，老子对他来说和罗睺又有什么不同呢。

至于说感情，完全把自己依托与一人的感情……他不信！

神色逐渐冷漠，楚虚把那些软弱的念头摒弃，他现在的处境，经不得摇摆，所谓老子得知自己的身份后依旧心意不变，也只是猜测罢了。

或者说，百年能够不变，千年万年呢？

他已经不是人类，漫长的时间，没有任何事物能真正永恒。

或许有，那也只是大道，不是自己。

楚虚心中的念头逐渐偏向负面。

他与老子的相识本就源于欺骗，相知的过程中，也是大量虚假包裹着那一点儿真实感情，哪怕他决心真正放开，与正常的相恋还是不同的，其中掺杂了太多算计与谎言。

老子对他的情谊绝不虚假，他有把握，得知真相后对方也绝不会大义灭魔，但当甜美的外壳被打破，他们是否还能真正彼此信任。

或者变成狗血虐剧中的怨偶？

楚虚不愿意有一丁点儿可能落到那样的下场，绝对不行！

他又读取了一遍罗睺的传讯，忽然，眉头一皱——过去罗睺虽然也过问进度，但从来没这样催促过，这对魔祖来说更像是一个赌气的游戏。

情况有变？

魔界还是洪荒？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