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是想看老子的反应, 但楚虚也不能眼睁睁等着两个人对视到地老天荒。

螣蛇不便开口，他作为弟子，见到师尊罕见的失态, 却完全可以打破僵局。

楚虚上前一步，迟疑着看了一眼螣蛇，接着又转向老子：“师父, 这位是……”

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螣蛇与老子关系不一般, 但直接问是不是朋友, 岂不是便宜了老子？

他倒要看看, 当着自己这位“新欢”的面，老子会如何定义“旧爱”！

他这一问, 太清好似才终于反应过来，现在不是为失而复得的挚友高兴的时候。

他下意识猛然扭头, 看了一眼徒弟，楚虚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

此时, 老子心中就跟调料铺被砸了一样，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愤, 他甚至想, 幸好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与弟子挑明感情, 否则，陷入此种情形的他该怎么收场呢！

哪怕他早以决定放下螣蛇, 但那是建立在对方已经身死道消的基础上，而今陡然相逢，即便幻境中他是选择弟子, 可实际上, 目前的老子根本无法决断自己的心意。

面对魔祖都不曾胆怯的老子头一次生出了躲避的心态。

这一刻, 虽然不明白什么叫做修罗场, 但老子隐约感觉，他处的位置，再深的道行恐怕也帮不了自己，唯一能令他摆脱此时尴尬的，恐怕唯有消失在空气中。

然而，老子作为一个被迫的“渣男”，实在做不出此等毫无责任感的事情，哪怕以他的修为，轻而易举。

他定了定神，顶着螣蛇深情的目光——楚虚控制两个身体，无法同时表达太复杂的情绪——面上一派山峙渊渟。

老子：“他便是我过去与你言说的那名旧友，此番重逢，为师亦所料不及。”这是对着楚虚解释。

不过，从老子的语气，楚虚料想，他多半也不是全然没有怀疑的，只是，如此情形，难以直言。

再接下来对着螣蛇介绍楚虚，老子便从容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又或者，于螣蛇而言，楚虚全然陌生，老子无需担心自己的心思暴露人前。

楚虚以晚辈礼见过了螣蛇，螣蛇却只专注看着老子，良久，他方叹道：“原来你竟不在昆仑，却让我少赶了许多路。”

此言一出，老子喉头一哽，脑海中瞬间回想起当年对方到魔界战场处见自己。

仿佛自他们相识以来，一直是螣蛇追赶在自己身后，直到最后一次，自己也没能去主动见他一眼。

他嘴唇颤抖，心中些许怀疑被对方专注的眼神打得七零八落，眼眶涌上一股热流。

“你…肉身毁了吗？”

以老子的修为，自然不会看不出螣蛇的壳子以非过去蛇妖，气息也微微有些变化，不过，死里逃生，这些只是寻常。

一想到对方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赶来昆仑见自己，哪怕心中有再多的警惕怀疑，都被激昂的感情压了下去。

这一刻，老子甚至怀疑幻境中的自己如何会做出那等令对方心寒的事。

若是螣蛇烟消云散也就罢了，明明已经在一起，如何会移情别恋呢？

索性老子想破头也想不到楚虚在里面的手笔，只能猜测，虽然幻境中封印了记忆，自己潜意识里应当知道螣蛇已死，所以才渐渐把注意力转到徒弟身上去了吧。

只是，哪场梦令他明白了自己对徒弟的感情，却没告诉他自己还与螣蛇有再见之日的可能性啊！

老子嘴边的笑意发苦，见了真人，那些幻境后的心理准备如何能敌。

此时，关键戏份转移到老子与螣蛇，楚虚便把自己人族壳子当做背景板，专注披着螣蛇马甲与老子飙戏。

他上前一步，又微微止住，在半步的位置上一偏头：“此时说来话长，还是我当初遗失的那颗妖丹救了我一命，可惜，道友送我的离火旗没来得及祭炼，不知落到了何人手里。”

离火旗在魔界，楚虚如何催促都偷渡不及，只能做口头证据了。

老子一愣，更加不是滋味，不过，他心中微微安定，自己送于螣蛇的离火旗除了他们两人，应当再无人知。

所以，他真的与螣蛇再聚了吗？

楚虚看着老子眼中的恍惚，心中叹息，以老子的实力，螣蛇不过金仙，委实不需要他太过戒备。

然而，能令老子这般进退失据，只能是因为，他本能知道承认对方.与衍的身份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影响，即便修为境界可以压制，心境却无法平静了。

他现在正在斩第三尸，对此尤为注重，一旦期间生了什么变故，心防失守，恐怕在证道上远超他人的进度反而要瞬间落于人后。

在暂未有人功德证道的情况下，老子只会把三尸证道放在首位，因此，他对自己的心境的掌控力正处于最强势的时候。

哪怕之前追求楚虚，也是全然按自己的心意来，徒弟的反应根本动摇不了他的态度！

可是，螣蛇不一样。

不仅仅是修为。

在实力上，螣蛇与楚虚尽管悬殊，可在老子而言，并无多少区别。

两人之间，最大的区别还是身份，或者说是自主性。

说得阴暗一点儿，人族楚虚拥有的一切都是老子给予，他身后没有任何能与老子抗衡的筹码，女娲对他虽然喜爱，但那点儿喜爱不足以支撑她做什么，尤其是涉及到老子。

作为徒弟，他天然从属于老子，就算日后不接受老子的感情，老子也可以名正言顺把他囚在自己身边。

可螣蛇呢？

哪怕他的实力同样无法与老子抗衡，但他有帝俊啊！

帝俊确实也敌不过老子，螣蛇与帝俊的感情更没有与老子的深厚，但人心易变，并非只是一句感叹，人族未诞生时，老子便见过许多反目成仇的例子。

他并没有把螣蛇往坏处想，只是，当初帝俊横插一手，螣蛇入妖庭时，他便陡然醒悟，哪怕自己之心绝无回转，也控制不了对方的想法。

那时候，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对螣蛇的感情已经起了变化，只是心中的恶念频生，甚至有种把对方捆在身边的冲动。

不过，老子压下了心头恶念，选择旁观。

三清之中，太清往往给人的感觉最为温和淡然，但其实不过是伪装。

若他当真万事皆不在意，如何令两位弟弟对他的决定从不敢反驳？

元始之前那般郁愤，也只有在魔念深重后才敢对他叫唤，若是换做通天，过去那些毛绒绒可不是白丢的！

小黑被带回昆仑前，通天曾领回无数类似的存在，但在老子的默许下，皆被元始处理。

为了克制自己本能的控制欲，老子几乎不让任何存在靠近自己，多年修心，他本以为几乎被压下的冰冷黑暗，又在恶念的勾引下冒了出来。

他留昆仑等候，当真是想借此明晰心意？

不过是一个猎人期待猎物自投罗网罢了。

可惜，猎物误中了别人的陷阱，恶念借此再次被他摈弃，但此次失败的经验，却让老子潜意识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自此，他本应又回到过去那万年孤身潜修的日子，哪知没过多久，一头傻傻的兔子蛮狠撞入他的掌心。

老子对徒弟的感情发展更快，除了楚虚暗中使力，也是因为这只兔子除了在他的笼子了，没有第二个选择。

螣蛇不一样，就算他别无二心，万一日后感情生变，他也可以争取到妖庭的支持脱离自己。

在不知道帝俊能挺多久前，就算老子，也并不想和他完全撕破脸。

何况，螣蛇的身份，注定帝俊不会放弃算计。

这对于老子来说简直是不能容忍的插足。

帝俊没有当第三者的意思也不行！

分别见了伏羲与女娲后，老子已经觉察出这对兄妹之间的裂痕，想当初，紫霄宫的蒲团亦能相让，却还是抵不过各自立场不同。

前车之鉴在，老子怎能让自己落得同样的下场。

他心中翻滚着诸多念头，有的清晰浮起，有的沉沉坠落，那些最阴暗最不为人知的，哪怕是自己都无法看清。

在没能斩却第三尸前，老子所以为的自己，也不过是一部分，还有一些他不愿意接受的压在意识的最深处，抬头冷笑，等着被彻底打落，或者得见天日。

这些复杂在本人不能明，楚虚更是不知的想法在老子心中打了个转，留下了一点儿痕迹，再次潜伏，却也令老子情绪回归平静。

初见的冲击过去，再多的感慨欣喜，也不能一直在心中激荡。

楚虚见好就收，没有继续撩拨。

他本来的目的也不是立刻让老子弃“新欢”捡“旧爱”不是？

在他的双线操作下，他成功让老子觉得现在继续前往昆仑着实是个坏主意，元始恐怕并不想看着左拥右抱的大哥出现在自己面前，加上老子与友重逢，肯定要叙旧，如此一来，还是回到自己的地盘更为便利。

浴盐读.加老子暂时没心情追弟子，无甚不可，螣蛇也不会给自己拆台，于是，三人调转方向，朝着首阳山方向前行。

这一路，楚虚作为最小的晚辈，自然要给螣蛇解释为何老子而今不在昆仑、另立道场，顺便还要转述一下老子给他说的“过去的故事”。

无视老子在旁欲言又止的表情，楚虚脸上笑眯眯，心里贱兮兮。

我身为弟子，听不出你那些往事里的奸情，但螣蛇有同样感情的话，发现是理所当然吧。

他此番死里逃生，也明了自己对你的感情已经变质，如此一来，还不是立刻就要表面心意。

这样，面对螣蛇的表白，你是选择直接接受，放下我这名尚且懵懂的徒弟，还是回绝他，告诉他你已移情别恋，把他刺激得因爱生恨呢？

楚虚一边讲述，一边也没忘记让螣蛇朝老子投以激动眼神，仿佛要是在场没有自己这个拖油瓶，都能直接冲上去。

老子头皮发麻，他又不好意思让徒弟闭嘴，只能默默看着前方，把淡定的面具焊在脸上。

还好楚虚没准备把他逼上绝路，放弃了控制螣蛇给老子传音述说情谊的主意。

终于，这场对老子来说十分煎熬的路途，在首阳山映入眼帘的时候宣告结束。

老子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头一次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他怎么就没有一件长于速度的灵宝，让徒儿少说点儿自己的话呢。

以前也没见对方这么看不懂眼色的时候啊！

老子不知，有种不懂不叫不懂，而是不想懂。

当双脚踩上首阳山的土地，本以为自己能清净一下整理心情的老子，立刻迎来了第二个不想懂的角色。

螣蛇灼灼的目光看了过来，仿佛在问，我们去哪儿聊，宝贝？

老子：“——”您的宝贝已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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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