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的风景在洪荒只能算寻常。

但因为灵气充沛, 平日里也四季如春，宜居指数相比起贫瘠的西方和凶煞的北边来说，绝对算得上高。

然而, 自从这座山有了主人，主人又带着两名同居者后，山上尽管没有飘起鹅毛大雪, 却也时常让人感受到什么叫风云变幻、冷热交加。

山中生活的小动物被诡异的氛围影响, 明明在最美好的季节, 却没心思做快乐的事情, 令准备看众多毛茸茸贴贴的楚虚十分不满。

“真是浪费大好春光！”

旁边的老子听闻，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春天有啥？

除了树上萌发的新芽, 便只有躁动的欲望，过去的老子听了可能只当万物自然, 如今却老脸一热，仿佛对方说的其实是他。

当然, 他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丰富的联想, 徒儿如此单纯, 怎么会光天化日之下谈论阴阳交合之事, 虽然，以如今的世情, 幕天席地交流一番都算正常。

不过，老子而今面临的情况毕竟是不一般。

他们的行踪还暴露在第三人目光下。

即便老子没有那么在乎廉耻，可三人诡异的关系, 也让他无法做任何符合季节的行为。

他好不容易争取到如今的平衡, 绝不能因为一时冲动给打破了。

前不久, 终于与两人同时说开的老子收到了两份不会放弃的战书, 被他们争夺的老子目睹楚虚与螣蛇的对视，却不知为何，有种那两人的关系比他相信中更亲密的错觉。

老子无法解释他真的没把徒儿当做螣蛇的替代品，也无法说服他们任何一人暂退一步，等待十年之期，自己主动挑选其中一位成为相伴今生的对象。

两人不知在避开他期间如何商议，最后的结果居然是各凭本事，以时间分割了自己，说要让他体验一下各自的差异。

于是，十五日一轮回，每个轮回老子都要交替陪伴在楚虚与螣蛇身边，与对方完成一系列道侣要做的事，当是为日后的生活做准备。

老子听闻，哭笑不得，哪怕再怎么强调，自己这样都好像变成了一份奖励啊。

他甚至回想起恶尸的建议，不知道此时提出，面前两人是何反应呢？

总觉得这和他期待的场景不太一样。

只不过，要明确问老子期待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不可能是两人在自己面前大打出手、你争我夺便是了。

所以，尽管心中颇不是滋味，老子依旧同意了这个可以说荒唐的建议，过上了半月一换的“美好生活”。

这个半月他属于徒弟，正好，春天万物勃发，应楚虚的要求，两人开展了一次旁观动物世界的活动。

令老子郁闷的是，无论楚虚还是螣蛇，在他们陪伴自己的时候，都不允许自己与另一人交流，可他们自己却不受限制。

而且偶尔那两人站得近了，甚至会让他有种自己插不进去的感觉。

他也许当真可以考虑一下恶尸的建议，老子在一旁看着把自己抛下的两人，恍惚觉得两个身影如此相似，甚至渐渐合成一个。

怎么可能！老子猛甩了一下头。

自己被徒弟的说法洗脑了不成。

徒儿确实有与螣蛇有几分相识点，但他动情，绝对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否则他现在如何会纠结至此。

赝品永远不可能超越正品，也不可能真正打动自己。

老子皱眉，或许是那两人离得太近，沾染了各自气息。

况且，他也是才发现，两人气息类似，若非一个是人族，一个是妖族，也许还能更像几分也说不定。

楚虚察觉到老子狐疑的目光，心中一凝，与螣蛇拉开距离。

有崆峒印在身，加上螣蛇带了妖丹，其实他与分神气息上已经完全相当于两个人，然而他从来不会小瞧老子在这方面的敏锐，看来之后要更注意一点。

但他与分神同为一体，本能相吸，除非他刻意控制，否则免不了会接近彼此。

说来还是他分离元神的手法太粗暴，要是有正统修炼分神之法，当不至于此。

然而，而今的修行之法还处于蒙昧时期，连老子讲道，都是直接从大道开始，后世小说中五花八门的法门影都没有，楚虚能自己弄出一个分神，已经算占便宜。

他把老子捆在自己与分神之间，除了避免对方脱离他的影响，也是怕老子灵机一闪，当真发现端倪。

旁观者清，自己身为猎物与猎人已经下场，老子怎能作壁上观。

他回忆了一下最近的举动，觉得老子应当没有真正产生怀疑，离了螣蛇，继续与老子开始把臂同游模式。

其实这和什么日后的相处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老子不知道，楚虚还能不知道不成。

他们两人，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不可能有老子期待的相知相伴，从他们的诞生起，就注定是两条无法并行的道路，强行并轨的结果只会是二留其一。

楚虚缠着老子，分神在另一边布置，老子期待的和平安稳注定保持不了多久。

三个人的感情，总是会挤。

……

在老子以为接下来的九年都要轮换着度过的时候，意外的冲突发生了。

谁也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一次循环开始，即便是老子，亦无法拨开丛丛迷雾，看到背后的真实。

最开始，不过是螣蛇态度表现了几分怪异，老子有所察觉，但又不知如何产生，只能当做不知。

接着，徒弟看向螣蛇的目光也开始窜小火苗，甚至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即便当初突闻老子心意时，也不曾如此。

老子向两方询问，两人却都不言语，他不能逼迫，只能暗地查询。

无论他最后属意谁，他都不愿意看到这两人结出仇怨，哪怕他选择一个后，另一个也许此生无相见之日。

老子心中纳闷，照道理，除了自己，他们两人本无瓜葛，为何会突然出现问题？

考虑到身份原因，老子选择的突破口依旧是楚虚。

楚虚见老子找上门，目光一闪，紧握双拳低下头。

“连我也不能说吗？”老子叹了口气。

自从三人回到首阳山，他感觉与另两人的距离反而拉远了，有时候，他也不知道造成如今局面的自己是对是错。

若他早点儿下定决心，是否还能勉强维持一份师徒或者友人之情？

楚虚别过脸，半晌后才道：“……妖族对人族动手。”

老子眉心一拧，举手掐算，却根本算不出什么要紧的变故。

他声音发沉：“有女娲在，帝俊不会妄动人族。”

楚虚嘴角一抿，抬头咬牙道：“师尊不愿相信弟子吗！”

接着，不等老子解释，楚虚祭出崆峒印，指着这件灵宝道：“此印与人族气运关联，上次我回人族，一并记录了几名同伴印记，而今印记消失，就是被妖族覆灭！”

他越说声音越高，怒火熊熊上涨，与其说是为人族悲愤，还不如说是因觉得老子的态度偏颇。

老子一怔，察觉了其中问题，然而他并非人族，不可能因此苛责螣蛇，但在楚虚的立场，此时必然会觉得自己偏向另一边。

他试图说服楚虚，可惜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年来的对立，加上种族矛盾，楚虚音调越来越高，一发不可收拾。

忽然，一个身影从门后转了出来，插嘴道：“你想回就回，和他闹什么脾气，莫非以为他会为你把人族担在身上不成！”

老子一滞，这才发现最近习惯了坦坦荡荡，居然连布置一个静音结界都忘了。

首阳山虽大，可三人一般还是在山顶处活动，没有结界，以螣蛇的修为，旁听根本不用偷偷摸摸。

只是，他现在是要为两人调解，螣蛇冒出来不是火上浇油吗？

果然，楚虚听了螣蛇的话，浑身颤抖，赤红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是你？是你对不对！”

“我还没这么无聊。”螣蛇不屑冷哼，转身便走。

楚虚一步迈出就要追赶，老子连忙拦住，却看到对方心碎般的眼神望过来，他手一松，面前之人便飞快消失，老子连忙探出神识，发现徒弟没冲动到直接找上螣蛇，方松了口气。

不过，老子的气松得太早。

从那日后，他所重视的两人彻底把竞争摆在了明面，而且比起过去还算温和的竞争，现在简直是每一次交锋都恨不得擦出火花来。

老子也曾尝试再找弟子谈谈，但不知是不是那天的言行举止令徒弟觉得他在此事倾向螣蛇，只要他一开口，楚虚立刻转移话题，让不好强硬的老子根本找不到插入口。

另一边螣蛇的态度也是说不出的古怪，看过来的目光连他也分辨不清，然而，待他询问，却同样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沉默。

老子感觉自己宛如一叶孤舟，身处两个漩涡之上，每一个漩涡都想把他吞噬其中，却又彼此缠斗。

他无从干涉，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但眼前的情况，空有一身修为也用不上啊。

楚虚无视老子试图说和的举措。

调解必须是双方有和解意图才能起作用，自己与螣蛇巴不得矛盾越来越大，注定老子是做无用功。

人族的灾难是意外，却比他之前准备的计划更好，隔着族群矛盾，他与螣蛇的关系恶化不可避免。

虽然他按理说不应该对人族有深厚感情，可他愿意表现，老子还能拆穿？

太清最近周身的气息已然开始浑浊，只是，这离他的目标还远远不够，只有两边撕扯，才能让他彻底丢掉从容。

望着远方磨难开始的同胞，楚虚心中惋惜一叹。

洪荒的腥风血雨要开始，首阳山也不可能因为避世独善其身，从始至终，世间就没有真正的清净之处。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