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

老子转身, 看着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面前，不知为何，心中却并不如期盼时那样激动。

他一犹豫, 本欲脱口而出的话便卡在半途，只剩一句干巴巴的回答：“嗯，你回来了啊。”

“是, 还要多谢道友留下的离地焰光旗。”螣蛇走过来, 含笑道, “而今魔族被打退, 我也可功成身退，而今无处落脚, 不知道友可还欢迎。”

熟悉的气息靠近，刚才的那分怪异消散, 老子下意识觉得，那是两人许久未见的生疏。

他迎了上去, 衣袂相接，心中陡然生出一分欢喜。

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令老子伸出手, 一把握住对方皓腕：“林业, 你可曾知道……”

“嘘。”修长的手指抵住了两瓣淡唇, 另一个人的温度靠近，老子瞪大眼, 心跳如鼓，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眸在面前无限放大，明亮得仿佛要把他融化在其中。

“我知道, 我也很想你……”

宛如陷入一个瑰丽的梦境, 一勺又一勺的糖浆淋下, 层层包裹, 哪怕外壳因高温而融化，依旧有新的糖壳保护脆弱的内心。

在多年的等待中，老子终究得偿所愿，过上了左手爱人右手弟弟的幸福生活。

尽管，这首乐章中有少数不和谐的音符，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真实，不是吗？

老子站在山崖边，望着远方的流云，明明是如此完美，为何他却好似还没有那些枯坐的岁月踏实？

是元始始终拒绝承认他与螣蛇的关系？

还是他其实并未真正弄清自己的心意？

不，不会，老子伸手把突然靠近的人拥入怀中，心中的空洞被填补，他低下头，对上那张眉目含情的脸，重重压了下去。

怀中的人任他所为，天高云渺，青色与红色交织到一起。

在老子看来，生活总是一成不变，除了身边当初突然闯入的伴侣。

弟弟的反对只是一道调味品，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况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元始已经长久闭关，选择眼不见为净。

他心中还是偶有不满足，却弄不清那份渴望的来源，明明，他所求皆已获得。

也许，是证道之心的催促？

因不断有杂念萌生，老子最终还是把目光放在了大道上，而今，要说缺憾，恐怕也只有未能证道了吧。

爱侣对他证道的想法也十分支持。

只是，大道非一时能悟，哪怕老子再是渴望，如何踏出最后一步对他来说依旧是个难题。

这时候，身为道侣的螣蛇建议他下山游历，既然闭关寻不到出路，也许机缘在外？

老子考虑数日，同意了对方的想法。

他们相携下山，因老子心中存着事，总不如过去两人同游时轻快。

山下妖庭张狂，与巫族正针锋相对，老子不愿卷入其中，带着螣蛇避开争端，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女娲道场处。

女娲也是多年悟道不得正解，见大师兄前来，免不了招待抱怨一二。

然而，也许是人多智广，因一句玩笑话，女娲忽地顿悟，在老子与螣蛇的见证下，以息壤为基创造了一新生种族，并以此得天降功德。

老子旁观，于天道垂青中窥得此新生种族的潜力，决定留下教导这群被命名为“人族”的新生灵。

新生的人族十分脆弱，资质在洪荒也算不上优秀，但其中偶有天才者，也能获得大能瞩目。

尤其是一名最先诞生的人族少年，不知是否女娲在捏他的时候多加了几分巧思，其悟性之高，便连一般的先天生灵都比不过。

尤其是他所悟之道，与老子重合，简直可称天赐的缘分。

在女娲的打趣下，老子对这名人族动了收徒之心，但不知为何，一向不干涉他的道侣，在此事上却表现出了明显的反对。

老子陷入迷茫：“他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螣蛇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他冷冰冰朝那名人族少年投以蔑视的一瞥，“你若要收下他，那便让我走！”

因为道侣坚决的反对，老子自然没能收下那名少年，毕竟，一时的眼缘如何敌得过千年相伴的爱侣。

只是，他心中对螣蛇没由来的敌意好奇，又对那名人族与自己相同的大道有几分异样，不自觉便多关注了些。

而螣蛇，不知是何原因，在他表现出并不会收下那名人族后，也没有催促老子离开这里的意思。

于是，百年一晃而过。

第一批人族的寿命比起后世人类来说长得多，哪怕没能踏入修行之道，百年也不过从少年到壮年而已。

当初那名老子看中的人族，已经由老子大众版课堂悟道，修得地仙道果，在一众同类中属于最出色的一撮。

老子对他的关注也与日俱增。

盖因对方悟道那日，有经文流传，一字一句，皆合老子道意，。御严简直如他心中所书。

此中同道知己之感，哪怕是螣蛇也未曾给过他，毕竟，螣蛇与他相合的是丹道，终究比不上这种根本大道的契合。

不知不觉，老子心中生出一丝遗憾，为何道侣不愿意他收下这名弟子呢。

哪怕有所妨碍，可他日后证道，还怕门下多一同道乎？

甚至，他心中还生出了一丝不满，只是很快，这丝不满便消散，令他连追索的余地都没有。

自己怎会因这种事情对爱侣心生怨怼，老子吃了一惊，不禁怀疑起了自己，他们千年感情，连元始的反对都无法动摇，莫非还不如一个外人不成？

可那不是普通外人啊，一道细细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等老子仔细寻找，却又消失不见。

心底的分歧令老子陷入迷茫，他无法相信自己是这般喜新厌旧之人，可又找不到他人作祟的证据，为了避免再出现那些扰乱他的想法，他只能暂时忽视了关注对象。

重回螣蛇身边，老子再次面对爱人的笑容，却不知为何，再难起当初的悸动与欣喜，仿佛面前只是一个空壳，而非他倾慕之人。

他心下一沉，注意力又一次投向他处……

……

“羽，三天后的狩猎你负责西边带队，没问题吧？”

“没有。”精致的少年成长为俊美的青年，嘴角的弧度却没有丝毫变化，总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楚虚熟练扮演着故事里的NPC。

这一行为，他在魔界经历过不少次，唯一特殊的便是故事体验者是太清，一旦被他发现有外人的痕迹，就是天大的麻烦。

不过，因为两个NPC归根结底都是“自己”，他扮演起来也不算费力。

故事进行到此处，已经结局分明，楚虚隐约能从生成的幻境中感觉到老子心中的不平静，只是，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他又怎么会阻止呢。

歪了歪头，他笑得乖巧，心中却打着令人胆寒的主意。

其实，最后整个故事依旧是老子编写，自己仅仅参与而已，所有的一切都是对方潜意识的选择啊，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楚虚附身在幻境中的“自己”身上，望着西面，瞳孔中印着的却不是眼前的画面，而是一片虚无。

当这片虚无被打破，老子会是何种表情？

遗憾的是，那时的自己恐怕无缘得见。

实际上，在幻境中随老子演到现在，楚虚从始至终都没怎么正面插手，毕竟，哪怕有后台在手，也不是说他便能为所欲为的。

老子不是傻子，清醒后回想幻境中经历的一切，万一发现不对，不光这番心思白费功夫，还会暴露自己。

所以，进入幻境中，他虽然可以随意取代任何角色，但角色反应却必须符合老子的幻想逻辑。

也就是说，老子认为你爱吃酸，你在幻境中就绝对不能说自己喜欢吃甜，就像元始，无论何种逻辑下，他都不可能变成高高兴兴接受楚虚的好弟弟。

太清毕竟是自我封印，一旦幻境错得太离谱，不光他出来后会发现问题，很可能直接就在过程中跳出来，主动“出戏”。

楚虚最开始进入使用的是螣蛇身份。

作为本来就披惯了螣蛇马甲的心魔，他扮演起来堪称是如鱼得水，为了避免引起对方潜意识的反抗，一开始，楚虚并未插手，一切皆交由老子编织的剧情。

因为是为了弥补心中遗憾，老子编织了一个螣蛇未曾陨落、回归昆仑的故事，这一点并未出乎楚虚预料。

甚至，在使用前，他就已经通过旁敲侧击把这点儿想法灌输到了老子脑海里。

不过，楚虚没想到，哪怕封印了记忆，老子依旧敏锐察觉出来身边的“虚”，这种“虚”的概念甚至影响了他的投入。

这怎么行！

幸好，在螣蛇的引领下，老子渐渐倾注心力到故事中，刻板的幻境因此有了“活”的感觉。

楚虚抹了一把汗，也是他失策，过去在魔界，NPC都可以由心魔扮演，比起纯粹的思维生成，自然多了几分实在感。

老子神识再怎么强大，也不能精分出一堆人陪自己角色扮演，若他不潜入，光凭老子一个人玩，说不定还真起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进来后，楚虚不敢随意动作，在这种严苛的条件下，他能做的其实不多。

只是，老子的敏锐某种意义上也成就了楚虚，坑了他自己。

发现对方本能因周围的虚假焦躁时，楚虚稍加暗示，老子便顺理成章想到了自己的徒弟，当然，在幻境中的老子来看，是他下山寻找证道机缘。

善水的存在于现实中是必然，那么，无论老子有没有在故事中编入他的角色，只要进行到自由模式，接触到人族，则定会出现这样一个角色，也是楚虚算好的切入点。

到了人族诞生时，幻境已经逐渐稳固，老子也真正投入其中，楚虚发挥的余地更大，动作也能稍稍出格。

因此，为了把控剧情，楚虚两边赶戏，不断切换在螣蛇与人族之间。

毕竟，要按老子的思维来，别想有什么惊天动地、波澜起伏的冲突，可如果最后平淡结尾，他何苦这么劳心劳力一场呢。

也幸好，本质来说，两个角色都是他，他也十分了解两人在面对老子时应有的反应，才没有在不停轧戏中穿帮。

老子负责剧本，楚虚负责演戏，一个搭台一个拆台，还偏偏要做得不露痕迹。

因为要求太难，最初，楚虚是打算引入心魔buff，这样螣蛇做出任何不符合人设的事也就有了可解释的理由。

毕竟，螣蛇逃生的最终一战正是心魔大放异彩的一战，说老子潜意识中认为螣蛇哪怕活着回来也会被心魔所惑，并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如此一来，老子对幻境的认同度可能要打一个折扣，但楚虚本就没准备毕其功于一役，也不算失败点。

然而，老子出乎意料的感知促成了楚虚一个更无后患的方法。

哪怕在幻境，对方居然还是能隐约察觉到被自己附身的那人，这算不算不被外表迷惑的真爱？

发现这一点时，楚虚心中怪异，但他依旧第一时间想到了可利用的地方。

于是，他后面切换角色便不再限于戏份多寡，而是有意识控制在人族身上，只有少数需要螣蛇极端反对的时候，方回归妖身。

螣蛇的态度在老子眼中自是奇怪的，也不符合他的逻辑，然若是老子隐隐察觉了自己对弟子的感情，因此幻想的螣蛇态度呢？

只要谎言圆得上，那就不算谎言，楚虚在幻境中为老子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

又或者，其实这个谎言有着极真实的内核。

总之，老子在幻境中逐渐发现自己对爱侣的注意力不再集中，而是大量分到了那名被他另眼相待的人族身上。

他奇怪于自己面对时螣蛇的平淡冷漠，心惊自己流连于楚虚身上的目光，却不明真相，自然便只能接受自己移情别恋的“事实”。

无论内心多么崩溃，可诞生的想法不会因此改变，尤其幻境因潜意识生成，更加纯粹展现心中所思。

在老子的幻境中，螣蛇开始忙于炼丹，时常闭关，楚虚则有了各种接近老子的借口，甚至“被”数次救于危难之中。

所以说，古往今来，智慧生物追求伴侣都喜欢来英雄救美这一套……又一次被老子拎着兽口逃生的楚虚心中无力吐槽，真是自己的幻境想怎么任性就怎么任性啊，凤栖山附近居然有金仙境界的妖神狩猎人族，这是把女娲直接无视了吗？

然而，为了老子的逻辑，楚虚也只能忽视种种奇怪之处，继续展现自己的感激。

老子还处在与自己真心的对抗中，因此，虽然剧情其实是他编写，他对楚虚的感谢却十分冷淡，毕竟，要接受自己是一个人渣总是有些困难。

其实洪荒并不抨击移情别恋，可是对老子来说，千年相伴，那些温馨非假，哪怕他确实有了动摇，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会把螣蛇踢开的性子。

可惜，本能比他的反应更快。

于是，幻境中的老子便发现，那个牵动自己心的人族总是遇到麻烦需要自己解决，自己的爱侣却对自己逐渐冷淡，多年不曾出现在面前。

感情是需要维护的，尤其是当第三者插足。

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中，老子渐渐接受了自己仿佛真喜欢上一名人族，昔日的爱侣反而变得模糊又遥远。

若按这样的发展下去，最后结局便应该是老子与螣蛇说清，好聚好散，然后再与楚虚表白，甜蜜亲热。

然而，这般圆满岂对得起楚虚一番谋算？

长久扮演人族的楚虚在老子下定决心的前一刻，终于回到了螣蛇身上，他睁开眼，看着老子给自己安排的一炉不知什么灵丹，毫不犹豫打出一枚道印。

瞬间，螣蛇体内代替妖丹的灵丹溃散。

没有灵力支撑，螣蛇的□□敌不住时光侵蚀，霎时间便化为了白骨，远方的老子第一时间察觉到此变故，幻境的天空蓦地黑云压顶，一股毁灭的气息盘旋。

这时候，楚虚已经回到了人族的身份，他感应到空间隐隐生成裂缝，知道，只需要再推一把，就可以彻底破碎。

当然，不推也行，不过那就是一半一半的概率了，毕竟不是还有他这个“新欢”活着吗？

漫不经心猜测老子看到螣蛇的枯骨会有何表现，楚虚眯着眼扫过那些裂缝处，很快，大量妖兽从虚空中生出，朝人族扑了过来。

爱侣身死，哪怕感情日淡，可总会生出一丝毁天灭地的念头，再加上这里面还有一点儿迁怒，除非老子转修无情道，否则借这点儿负面情绪，弄出这场“天灾”真不难。

以老子此时的情绪，应该注意不到自己这里，“旧爱”没了，“新欢”还是不要活着为好，只有一起死个干净，才能够绝望、够冲击嘛。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虚丝毫没有挣扎，便当领得十分痛快。

在最后脱离的一瞬，他仿佛看到了老子赶过来的身影，不过，终究是晚了一步，自己的骨头都被妖兽嚼烂吞了。

意识脱离，楚虚回到人族身体，飞快销毁了手中的黑盒。

万一老子事后探查推演，还留着这东西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也不敢去探查老子如今的状况。

按老子最后的情况，肯定是直接突破封印自我觉醒了，要是两分记忆交融，自己一个已死之人跑过去，谁知道会带来什么额外刺激，他这小身板可经不住准圣级别的摧残。

楚虚待在自己的房间，竖着耳朵注意老子那边的动静，连神识都不敢放出来。

然而，山上一片沉寂，仿佛他担心的对象还陷在幻境中未出。

不应该啊，楚虚纳闷。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动弹一下时，一股森然暴怒的气势如狂风向周围扫过，霎时间，天地俱静，万物肃杀。

楚虚一僵，瞳孔陡然缩得如针尖大小。

接着，灰尘从头顶落下，还不等他疑惑哪儿来的灰尘，八景宫上半截悄然无声化为齑粉，天光撒在头顶。

楚虚，傻了。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