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最初相逢的喜悦后, 人族终究要回归自己的生活。

楚虚目视着人族先辈堪称原始的生活方式，心中感慨，固然他能在许多方面提供意见, 可他亦明白，自幼离开这里的自己，其实已经不适合深入插手了。

即便没有身份的阻隔, 可对这些艰苦求生至今的同类来说, 他已经相当于一个“外人”, 还是很不接地气的那种。

“你很喜欢他们？”老子走上前来, 与楚虚并肩。

两人面前，战斗归来的勇士正把猎物交给长者剥皮拆骨, 以极为粗糙的方式烹饪，分给每一个同族。

楚虚坐在角落旁观, 恍若一名游离在外的观众，有人也给他端来了一份食物, 他却摇头拒绝，只凝视着冒着热气的石锅。

女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以她的身份, 对人族表现过多重视反而不好, 于道场附近给予的庇佑恰到好处。

老子不甚善谈，女娲也觉得今天的大师兄格外奇怪, 话不投机，自然更没有多留的理由。

撑着下巴，楚虚很想告诉老子, 他面前视为蝼蚁的人族将会创造出何等璀璨的文明, 别说, 就洪荒修者而今单调的生活, 恐怕还不如殷商时的统治者。

数十年过去，人族从女娲最初捏造的上万人发展到而今的十数万，尽管还是大能吹口气都能化为飞灰的存在，但智慧的光辉却已经点燃。

可惜，除了自己，世间无人能明白面前这十数万先民意味着什么。

老子见楚虚不答，撩起衣摆坐在了他身旁，目视前方的瞳孔中没有映出丝毫人影。

“你若喜欢，在此居住千年亦是无妨。”

老子心中默默算了一下，以认识自己弟子的那数名人族资质来看，千年差不多够寿尽陨落，更别说洪荒危险无处不在，准圣都不能保证寿终正寝，几名勉强人仙境界的后辈，能有千年都算命大。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教诲了一通弟子。

修行最好少沾因果，尤其是对于这等后天之族，虽然老子接触不久，可根据他的眼光，如何看不出人族不光是资质问题，七情六欲亦比洪荒其他种族更重。

巫妖两族虽说嗜血好斗，可感情相对直接纯粹，人族情感之丰富，乃老子生平仅见，这对于修道者来说着实不是好事。

楚虚表现出来的简直是天生的修道种子，又是自己的首徒，加上老子刚起的心思，他是万般不愿弟子沉溺其中的。

在他来看，世间唯大道永恒，道侣一词，也是道在前，侣在后，足以证明修行才是两人相伴的先决条件。

楚虚听完，转过头，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彩。

“若我于大道一途断绝，师尊也会如此看待徒儿吗？”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仿佛害怕老子吐出某种不能接受的答案，老子一顿，心中忽地涌上一股闷痛，以他的性格，此时应当坚定的答“是”才对。

即便是三清万年的兄弟之情，还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而，对上楚虚黯淡的眸子，那个字如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口，死活吞不下又吐不出来。

数息后，老子轻叹一声：“你是我的弟子，我又怎会看着你无路可走。”

“可是洪荒圣位有数，弟子总有止步的一天。”垂下眼眸，遮掩了其中的色彩，楚虚说着便想到了罗睺许给自己的那尊圣位。

两人的圣位，唯有一人可以登顶，等到了那日，你愿意成全我吗？

老子自然不知道楚虚心中转的念头，他莞尔一笑，心情陡然开朗起来。

“想不到贫道弟子有此等志气，而今除了师尊，洪荒可没第二位圣人了，即便你真到那一日，若有机会，师尊又怎会不全力助你。”

“洪荒圣位有九，算上你几位师叔也差呢。”

说完老子还在心头默数一番，继而失笑，他也被弟子的小儿言论影响了不成。

证道何其艰难，即便是自己走到现在，也没有万分的把握，当初拿到鸿蒙紫气者，都以为圣位触手可得，哪知如今数千年过去，依旧无人登临那个位置。

他们六位，可以说资质在整个洪荒都算顶尖，楚虚悟性虽也称得上惊才绝艳，可要老子看，先天上的不足依旧难以弥补。

没有真正成圣的老子对圣人之下皆为蝼蚁尚且没有亲身体会，也因此不觉得准圣差到哪儿去，以楚虚的跟脚，成就准圣，恐怕都非要大机缘不可。

不过，我不就是他的机缘。

老子看着面前之人，眼眸如水，心中暗叹。

前一刻，自己还在劝诫弟子远离红尘，切勿强求，真轮到自己身上，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心中在意之人碾落尘埃之中。

然他转念一想，既然两人已成师徒，他帮助徒弟提高修为也是应有之意，与那些人族无关人士可不同。

老子说服了自己，又安慰了楚虚两句，生怕他经历太少，放不下曾经的同族最后沦为黄土。

楚虚笑呵呵收下老子的好意，口上说：“师尊放心，徒儿知道轻重，人族自泥土中诞生，复又归于土地，也是天地循环之道。”

“确实如此。”老子愣了一下才点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弟子重情义他担心，弟子太放得下他又悒闷，徒儿年纪轻轻便这般看淡生死，岂非显得自己过于在意？

不过老子转念一想，他放不下的唯有真正走进心中的那几人，楚虚的表现却明显是没把那几名人族放在心上嘛，如此一来，说明最重要的还是他这位师尊。

所以不是他放不下，是他舍不得放下啊。

老子唇边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看向楚虚的目光越发柔和，把楚虚看的一头雾水，自己刚才说的话没问题吧，莫非老子又从中悟出了什么天地至理？

他暗暗叫遭。

太清已经到了斩第三尸的阶段，一旦心境圆满，立地便可证道，那时也是他的死期，他一定要在这之前把对方心境击出漏洞，可不能让老子发生忽然顿悟的事情。

不过，刚刚经历了狗血三角恋，又转着弯勾搭自己，老子居然还有精力放在悟道上？

楚虚心底发沉，不愧是太清，天定圣人，不能慢悠悠看好戏了，必须主动出击，别求而不得，求着求着真放下感情大彻大悟，那简直是挖坑埋自己。

两个人脑电波没接上，一个觉得自己对徒弟果然是真爱，竟然愿意主动沾染麻烦；一个觉得老子果然感情淡薄，追着人都有功夫修行。

最后，如此相悖的想法居然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必须把他看得更紧一点，感情还要继续加深！

于是，两边同时发力，相对而行，不禁有种事半功倍的畅快感，又生出了心有灵犀的感慨：一定是天道助我，抓紧机会，不能放任对方温吞下去！

如此，郎有情妾有意，哪怕老子全无经验，亦提前体验了一把恋爱的甜蜜。

楚虚要借螣蛇的光，也不需要和之前一样小心翼翼避免与螣蛇人设重合的问题，许多时候，两人的互动都令老子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但他仔细回想，幻境中的画面又再度翻了上来，哪怕以太清的道行，也忍不住头晕目眩、恶心无力。

不知道自己这是被狗血淋头导致的老子只能压下心中异样，努力平心静气。

他现在并非身处幻境，身边也唯有一人，不可能存在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事情。

倒不是说老子的道德感让他连自己疑似精神出轨都接受不了，只是，在他的观念中，此事便相当于为自己择一大道。

他对大道如一，对感情自然也不可能横跨两边，修行亦是修心，以老子的境界，既然他决定了身心道一体，就绝不会做此等相当于背叛自己大道的事。

于是，老子潜意识忽略了脑海中隐隐约约的提醒。

在发现天道对他动了手脚后，他连三尸都一并隔离，因此，更无人能为他开解心中的警示。

楚虚跳得欢快，见老子无动于衷，不免气急。

还说对我有意，我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你居然不怀疑一下以示尊重，虽然省了麻烦，可看你这薄情的样子，不会螣蛇出场的时候你要来个杀人灭口吧！

哪怕明知老子不会做出那等事情，却也不妨碍楚虚以此幻想。

主要是，他都准备好根据老子的反应判断对方心中天平倾向，可老子对他的暗示视若无睹，如何令他不急。

这般等下去，万一老子真完全放下螣蛇可就遭了！

一想计划失败的后果，楚虚顿时再淡定不起来，也没心思和老子玩爱情游戏。

他以闭关为借口打发了老子，布好禁制，拿出崆峒印。

作为人族至宝，崆峒印可以镇压人族气运，不过，在楚虚获得这件宝物后，却发现了它另一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功能。

他捧着灵宝，输入灵力，随着此宝被激发，强烈的束缚加于己身，之前隐隐被天道针对的芒刺在背感亦消失不见。

这是一件能令他真正成为人族的至宝，只要他舍得永远放弃属于心魔的那份力量！

若当初第一次来到洪荒就获得这件宝物，楚虚也许会毫不犹豫借崆峒印封印成人族，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无法接受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一件灵宝上。

即便他失去力量，日后也会有老子庇护，可对于知道未来的楚虚来说，圣人尚且要在天道下苟延残喘，何况一名伪装成人族的心魔。

所以，比起时时刻刻担忧天道又或者是罗睺找上门，他宁愿一搏……楚虚盯着崆峒印，心一狠，猛烈的剧痛从元神袭来，几乎令他两眼发黑，软倒在地。

然而，在大印的保护下，这里的动静终究没有被天道或者任何存在察觉。

他精心炮制的剧本，终于要到高潮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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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