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内, 通天与元始大打出手，老子在旁欣然观看，阿黄与多宝互抓互挠, 热情无限。

楚虚目瞪口呆，仿佛自己眼前的都是幻觉，之前在昆仑的时候, 元始不还是一副“我懒得与你一番见识”的模样吗, 怎么短短百年, 涵养大减!

孔宣从战局中心挤出来, 打量了他两眼，羽冠一抖, 笑眯了眼：“道友许久未见，变化甚大, 可看得我险些认不出来呢。”

楚虚也很长时间没见他，乍然看去, 差点闪瞎自己的眼。

忍不住抬手遮住半张脸，他失声叫道：“怎么这么亮？！”

孔宣左右蹦跶, 展翅亮尾, 一脸明明是骄傲却装作谦虚的样子：“那位妖皇陛下精通羽毛保养之术, 我跟他探讨学习了一段时间，颇有成效, 只是比之金乌灿烂，还是稍有不及。”

他话里说着比不上比不上，实际上, 那乍现的五色神光证明小孔雀不知多骄傲, 金乌再亮, 能有他绚丽多彩？

顶多一个黄不拉几的大光球是也。

楚虚心魔出身, 哪能看不穿他这几乎明晃晃的显摆，不禁一脸木然，果然，美容才是最容易建立交情的方式，雄鸟都逃脱不了规律呢。

只是，他们以前也是这样的个性吗？还是太久未见，一个个性情大变？

旁边老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看楚虚生无可恋的样子，拉着他的手道：“二弟与三弟还要亲热些时日，我们先去一旁吧，这里也吵闹得很，让给他们去。”

楚虚低头，看着那只纤长雅致的手，越发混乱，连老子都不对劲，问题就真的很严重啊！

他把还在想方设法求夸赞的孔宣打发到一边，随老子进入偏殿，这里有隔音禁制，耳边顿时安静起来。

楚虚松了一口气，正待发问，老子却先一步松开手，转身，平静的目光扫视他上下，把他看得心中发毛。

“道友？”

老子竖起一只手，止住他欲提出的问题，一指旁边的蒲团。

楚虚只好盘腿坐下，带着满肚子疑问，目光炯炯盯着对方，等一个解答。

老子微微抿唇，轻声笑道：“道友可是受了惊吓，今日之景，确实与往日昆仑大为不同，吾等久居于此，反倒习以为常了。”

“这……”楚虚一时不知该怎么问，磕巴了半天才道，“没有影响吗？”

似他们这种修道之人，不是道路易辙，性情很少发生大变，虽然严格来说，元始、通天、包括老子，都没有说完全脱离原来的本性，可单是这短短时间来看，也够他惊奇的。

这要是在昆仑的时候就如此，山头都不定削了几回，哪还有好日子过。

不对，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后来三清才分道扬镳吧，看今天的情况，元始做出啥事都不奇怪。

老子笑意一淡，缓了一会儿才道：“此乃魔界之故，只要离开此处，自然回归原来。”

他一顿，目光略显奇异看着楚虚：“此处遭魔界法理侵蚀，凡有情绪波动，都会放大几分，然道友与过去毫无二致，倒是让吾心生敬佩也。”

楚虚心中一个咯噔，听到上一句的时候，他还在腹诽老子什么都推魔界头上，现在却不知道如何回复是好。

莫非要说，我本就是魔界之人，来这里如鱼得水？

他清了清嗓子，只能不要脸皮接下这份夸赞：“没错，我一言一行，向来出自本心，绝无虚伪遮掩！”

虽然这还是不能完全摆脱嫌疑，但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有问题，只能把差别归根在其他人太克己上了。

老子沉吟不语，片刻后，方点头道：“确实如此，比之道友，吾等过去拘泥于除杂止欲，可能就是因此，才越发被这些魔念影响。”

因为有通天、孔宣这两个性格变化不算大的例子在，楚虚成功糊弄了过去，毕竟，他才刚来此地，要说暂时影响没深入，完全说得过去。

老子其实也不是怀疑什么，只是这次再见，他中心忽起波澜，不知不觉，许多过往不会做的举止和不会说的话都经不住做出。

之前他在昆仑已经斩去善尸，正式迈入准圣之境，走在了洪荒前列。

如今，他欲借魔界入侵之机再斩恶尸，念头微微偏移，正好撞上楚虚突如其来的闯入，百年积累的恶念杂念冲击道心，一时有些难于抑制。

百年来，他在这里遭遇过各种心灵幻境，甚至有部分还是罗睺亲自出手，尽管没有完全被影响，但平静如水的道心却免不了常起涟漪。

那些仅是外力的还好，楚虚的出现，却像朝水中放生一尾游鱼，看似在整片湖中占比不大，却时常搅得湖底一片浑浊，暗生漩涡。

完全不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的楚虚还在想老子怎么道心这么不济，之前派去的墨玉可是踩了个水就被赶了出来，是墨玉那个小家伙摸鱼，没有拿出真本领？

当然，以他的身份，越是知道老子的情况越要鼓掌，作为一个心魔，不趁虚而入，还要更待何时。

他见老子恍惚的样子，偷偷灌输自己的歪理邪说：“道友既修无为之道，本就应顺心而为，道不应修饰，也不应束缚，何至于压抑本性，歪曲本心呢。”

来吧，和我一起回魔界快乐老家，干什么都没人管，可比在洪荒束手束脚舒服得多！

老子目光一闪，转向他：“你认为所思所行不当被遏制？”

楚虚一顿，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这要看所行大道，如若不曾走偏，为何要重重束缚？吾认为，道法自然，所行随心，才是贴合大道的法门。”

果然，老子没说什么，他低垂着眉，仿佛陷入沉思。

此时的洪荒还没有断情绝欲的修行方式，也不讲究静修收心，实际上，老子一直保持着近乎无情道的修行环境，完全是因为洪荒本身所限，他没有可以串的门，也没有可以动的心！

虽然无为道也可以心如止水，但止水和凝冰相差何止千里。

过去，老子习惯了清净，连小黑的离去也不曾挽回，但百年影响，加上恶尸恶念丛生，他所坚持的独善其身，终究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是完完全全投身大道，还是尝试另一条不曾走过的道路，对他来说是一个难以立即定下的选择。

最终，老子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轻叹一声：“道友修为大进，吾却困与囹圄之中，实在又愧。”

愧什么，一点都不愧，楚虚恨不得老子一直陷在要放纵还是要克制的哲学问题中，给他留下足够多的任务时间。

现在魔界入侵，把原本的历史线搅得一团乱，也不知道女娲娘娘还能不能捏土造人，没有人族，老子证道的时机就可以无限拉长，自己的生命也随之一起继续留有色彩。

况且，在洪荒成圣有什么好，不过是天道傀儡，他们就这么纠缠，一个求道，一个摸鱼，岂不美哉！

楚虚想得很美好，完全忘记了他还有个顶头上司，迟迟看不到业绩，谁知魔祖又会想出什么鬼主意折腾，尤其是他小黑的经历也暴露在对方眼前。

因为楚虚得了新丹，又心境修为大进的样子，老子难得与他谈得投契，两人天南海北，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感情又迈入新的阶段。

对于老子说，和楚虚交流不同于他与帝俊、伏羲论道，严格来说，他与那两位修为才更加接近，但却没有一种“自己人”的感觉。

不知道是因为楚虚在昆仑住了太久，看多了三清的日常吵闹，还是因为对方对细微之处的察觉更合心意，又或者，对方的身份无甚牵扯，另他产生一种“仅我一人”的放心感。

老子与帝俊、伏羲论道，时常要考虑如何拒绝对方明里暗里的试探邀约，难免诸多保留。

可楚虚不一样，除了与孔宣关系不错，他在洪荒几乎孑然一身，而且对任何事物的看法都有一种不带偏向的公正超然，正合老子的心理站位。

——作为历史的局外人，楚虚当然能够超然看待洪荒。

这样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道友，又与他有种同样的爱好，老子不禁想，也许这就是命定因果，合该他得一知己，聊慰此生。

想到这里，心中最后那点儿芥蒂也瞬间消失，无论今后好坏，此时此刻，自己确实是拥有了一位挚友。

楚虚说着说着，就感觉到老子的热情一下子饱满起来。

过去，老子对他虽然也不冷淡，可终究有种隔着毛玻璃的感觉，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去，可现在，他确定，自己已经把那面玻璃打开了一个缺口，哪怕不能完全跨过，却也能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头的空间。

他一顿，瞅了老子好几眼，又回忆刚才的话题，怎么也想不通，究竟是哪一点让对方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莫非老子其实憋久了，很需要有个人怂恿他一番，让他也感受一下放肆童年？

在两人不曾知道的地方，命运线纠缠出无法剪断的线团。

楚虚不知，他诞生之际，就注定与老子发生牵扯，这洪荒第一位生灵与魔界第一位生灵的缘分，不以罗睺的安排改转。

而还未立教的未来人族教主，与还未诞生的不存在与这个空间的人族，这样的巧合，又是一层跨越时空的纠缠。

所以，无论他换多少个壳子，都能给老子带来特殊的触动，只是这触动可能是好，也可能是坏。

楚虚应该庆幸，他不是在这场战争中与老子初遇，否则，他们眼神对上的瞬间，就会生出“此生之敌”的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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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