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番外二(二) 我要将你们都杀了!

嚼春骨 渡芦 3405 2026-06-12 10:15:25

顾楚挟持阿念一路狂奔。

远离曲水流觞的问心宴,穿过竹林溪涧,最后胡乱扎进无人的浴所。

这浴所也眼熟。仔细回想,便能辨认出,当初问心台比试结束后,顾楚曾与秦溟在这浴所外面的石洞景观里密谈。而裴念秋当时藏在浴所内,被发现后好一顿混乱纠缠。

但现在顾楚管不了那么多。

他是死在摘星台上的。被假扮裴念秋的怪人剜了心,连尸首都烧成焦炭。

死后仿佛身坠炼狱,稀里糊涂地似乎瞧见了许多混乱的幻象。什么战火连绵,什么顾氏起兵,好像还拥护了个女子称帝。太离奇了,离奇得他想看看皇位上的人长什么样,但意识没能进入太极殿,就被拽进黑暗。

再睁眼,发现自己坐在问心宴的敞轩里,旁边是正在谋划大义灭亲的裴问澜,而穿得极其招摇的裴怀洲已经走进来,与自己仅有咫尺之遥。

他回来了。

甭管是重生还是幻象,总归他回来了。

回到裴氏父子死亡之前,回到初见裴念秋的时候。

对了,裴念秋。

裴念秋!

满脑子被这名字占据的顾楚,踹翻了自己筹备的鸿门宴,把还没来得及弑兄的裴念秋抓走了。

抓到这雾气腾腾的浴所,将人放下来,又不肯松手,紧紧禁锢着对方的肩膀。

到这时候,顾楚才发现,裴念秋安静得很。

她好像一点都不慌张,也没反抗,只拿疑惑谨慎的眼神打量他。偏圆的黑眼睛专注地望过来,被浴所的灯火照耀着,眼中隐约映出他的身影。

“你……”

她试探开口,“顾都尉为何要挟持我离开宴会?是我犯了什么大错么?”

“那可就太多了!”顾楚恨得脑袋充血,手指深深嵌进阿念肩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究竟哪里亏待你,从遇见你开始,何时让你受过委屈?我就差给你当狗了,不对,我……”

他还真给她当过狗。

在石室,在怀玉馆的卧房。

顾楚呸呸几口,强行扯回思绪,“你要怎样我就怎样,就差把你供起来了,你怎么敢处处欺骗我利用我,把我当个傻子玩?到最后,到最后也没能听见你说几句实话!”

他甚至没能见到她。当他不顾火情爬上摘星台时,她不知在哪里逍遥。

她知道他被谁杀死么?她知道他死前的感受么?杀他的人自称顾惜,长相却对不上,不过既然能假扮裴念秋诱他入局,此人必然和裴念秋有莫大关联。也许这场杀局,就是裴念秋专门给他设的,也许就是裴念秋杀了他!

顾楚越想越恨,愤怒的质问源源不断涌出来,止也止不住:“你今日来问心宴做什么?是不是和裴怀洲联手,一唱一和,专门骗我?你就只知道骗我!”

“……我听不懂都尉在说什么。”阿念面上有些惊慌,假意抽泣道,“好奇怪,我都没和你打过交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把我掳来此处,又说这些疯话,是喝醉了么?还是将我错认成什么人了?抑或是……故意损毁我的名节,以此欺辱我裴氏?”

顾楚脑壳抽痛。

“我真想……”他抬起手来,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又没法真掐下去,“你又演,演什么演!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清楚,你其实根本不是裴氏女,是季随春带来的婢子罢?狗日的季随春是萧泠,你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你,季随春,裴怀洲,还有那个秦屈,对,还有秦溟!你们都是一伙儿的!全都该死!”

他说着说着干脆背过身去,免得压制不住杀气,对她动手。

“温荥这废物,把吴县翻了几遍,都没把你们找出来。对了,宁念年不也是你么?以前我没注意,如今想来,你换上男装时,与当初那个宁念年有几分相似……”

顾楚按住胀痛额头。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难受。

“你叫什么名儿?你原本的名字……”

他回头,不料迎上凛冽寒光。身后阿念已抽出裂月刀,脸上半分神情也无,稳狠准地划向他的脖颈。

顾楚反应快,下意识侧身避开,但颌骨仍然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杀我?”

阿念当然要杀顾楚。

此时的她,还没有和顾楚产生多少交集。她只知道,顾楚暴戾且心胸狭隘,先前一箭正中她后心,后来又派兵上云山抓人。如今他发了疯,行为乖张荒诞,但又吐露惊人之言。

他道破了她和季随春的身份,他说她该死。

按照顾楚的性子,必然要折磨她,使她受尽刑罚然后咽气。

现在不是杀人的好时机,但也算个机会。阿念愿意搏一把,杀了顾楚,事后再扯谎,称顾楚欲对她行不轨之事,她反抗误杀。毕竟那么多人都能作证,是他强掳她。

至于后续如何摆脱灾祸,就看裴怀洲和秦屈的良心与本事了。

她不愿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别人身上,但现在没有办法。

顾楚必须死。

所以她袭击他,在他躲开之后,毫无犹豫继续挥刀。可惜顾楚并非孱弱之人,没躲几下就试图夺刀。

夺刀不成,反倒衣袖胸膛被划开许多口子。

阿念不明白这人为何束手束脚,明明力气大得很,每每拳头要落在她要害处,又偏移数寸,动作也变得滞涩。厮杀本就瞬息万变,任何犹豫都会错失时机,因而她迅速占了上风。

裂月刀挑开顾楚胸前铁片,割破衣裳,向更深处刺去。

……没能深入。

顾楚终于攥住了她握刀的手腕,并挡住了她试图袭击下三路的左手。

“你竟然杀我。”他嘴唇颤抖着,双目充血,“你杀我,要剜我的心。”

阿念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奇怪,这人真的好奇怪。

仿佛成了个被辜负的可怜人,而她是冷酷的负心汉。

“我不杀你,你便要杀我。”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难道你不会杀我么?”

顾楚哑然。

而后迅速回击道:“我拆穿你秘密了,你就要杀我?”

阿念:听听这是人话么?

顾楚咬牙道:“你不会反驳我么?我让你认罪了?我现在有证据?”

阿念也快被他带偏了:“你没证据你胡扯这一堆话给我定罪?”

“我说几句就给你定罪啦?你没嘴么,不能好好说么,一上来就动手,哪家的贵女这般行事?演都不演好点儿,怎么的,现在敷衍都懒得敷衍我了?”

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裴怀洲还没死!你跟他不清不楚的,他为你那么舍得,你的心都在他那儿,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阿念:……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猛地拉拽他,趁其弯腰俯身之际,狠狠用额头撞他脑门。

咚!

两人均是眼冒金星。

阿念连忙挣脱束缚,一刀刺向顾楚眼球。偏偏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有人匆匆奔进浴所,唤道:“念秋,你还好么?”

来人正是裴怀洲。

顾楚扣人也没来得及扯个名目,一直押着裴家父子说不过去。况且裴问澜还是郡守,哪怕家世势力不如顾氏,也不该被兵卫当场摁倒。现场混乱自不必说,总之顾楚消失没多久,裴问澜和裴怀洲都得以脱身。

裴怀洲没管那个发懵的爹,一路追来。为免旁人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他没让人跟随。

所以现在只有裴怀洲闯进浴所来。

他见到了二人打斗的场面,情急之下拽住阿念往身后按,并迅速扫视一番,确定这里没发生什么糟糕事。

“顾都尉这是发的哪门子疯?”裴怀洲痛心疾首道,“瞧瞧,你把我家小妹吓成什么样了,她都要拿刀自保了!”

顾楚额角暴起青筋。

“你是真该死。”他道,“早知道就先杀了你,你还是死了的模样比较顺眼。”

裴怀洲唇角微勾。

果然,这人情况和自己一样。

就是不知道顾楚是怎么死的了。今日又掳人又动手的,难不成和他相同,也死在阿念手里?这会是他们死而复生的原因么?

阿念扯了下裴怀洲的袖子。

“怎么了?”裴怀洲低头,一边防备着顾楚,一边温声细语,“你别怕,我们这就出去,他伤不了你。”

不,情况其实很棘手。顾楚死在裴怀洲后头,势必对将来的局势更为了解,也不知掌握了多少机密,是否会造成更大的威胁。

说不定,现在的情况,远不是裴怀洲身死能解决的难题。

猜测与试探太耗费时间了,若是能杀顾楚……

裴怀洲内心思量着,阿念却附耳过来,小声道:“顾楚说,你、季随春、秦屈、秦溟还有我,都该死。”

这句话足以提供许多讯息。

“念秋做得对。”裴怀洲握住阿念的手,故意夸赞,“都尉发疯,你执刀自保,本就无可厚非。他已然疯了,所说的疯话,当不得真,所做的疯事,也不能轻饶。郡守与你我都受了折辱,若郡守管不得顾氏,我便告到刺史府,秦刺史总能主持公道。”

一旁冷眼看他们咬耳朵的顾楚:“秦家人替你们主持公道?凭什么,凭你将裴念秋卖给秦溟?”

其实顾楚并不清楚秦溟和裴念秋婚事背后的利益纠葛。

他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推测。

但他就想这么说。他落不着好,裴怀洲也别得意。

谋反不谋反的,现在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他也不是很想思考谋反罪该怎么处理,可能是剜心的疼太剧烈了,此时此刻心口都还在痛,仿佛有个无法愈合的血洞。

他想和裴念秋好好谈一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她害死的。

想知道她的真心。

可是……

可眼前的这个裴念秋,和他只是陌生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她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

顾楚听见自己的心口在汩汩流血。

下一刻,门口又传来动静。

“我好像听见有人提起我的名字……”白发胜雪的秦溟走进来,挥散弥漫的水雾,冷漠视线扫过几人。

顾楚站在池边,满身狼藉,铠甲散开,胸口还沁着一点血。裴怀洲挡在阿念身前,与顾楚离得极近,剑拔弩张。而那似乎受了惊的女子,与裴怀洲牵着手,又朝秦溟望过来,额头的淤红清晰可见。

秦溟用手背遮挡嘴唇,假意咳嗽。

“我来得不巧。”

他是受裴怀洲之托,前来处理烂摊子的。结果顾楚没有发难,裴氏父子尚且安好,带来的伪证完全派不上用场。

秦溟本来很失望,觉得自己白跑一趟。

没曾想顾楚突发恶疾,强抢裴念秋。他循迹而至,果然赶上了新的趣事。

“几位这是在做什么?”秦溟道,“瞧着很热闹,不知与我有关系么?”

顾楚:“滚。”

“都尉为何如此粗鲁?”秦溟微微露出些惊讶,“旁人说你发疯,我还不敢信。如今看来,是真疯了。”

裴怀洲颔首:“的确是疯了,唉,年纪轻轻的。”

顾楚:“……”

这会儿也没法杀人灭口了,自然要统一口径。于是阿念附和道:“没错没错,真的好吓人。他这么对我,以后我在吴县如何自处?”

秦溟遥遥注视着他们。

他看见了阿念脸上虚假的忧愁,裴怀洲满是算计的微笑,以及顾楚紧握的双拳。顾楚盯着阿念,似是格外痛恨,可眉梢眼角又泄露几分怪异的悲怆。

太有意思了。

这局面,比给裴怀洲收拾后事有趣得多。

秦溟垂落眼帘,复又抬起。

“没事的,你不要怕。”他走向阿念,扯开她与裴怀洲交缠的手,淡淡道,“你我是定了亲的夫妻,有我在,顾楚伤不了你。”

尚未知晓裴怀洲安排的阿念:“啊?”

忘记了自己已经撮合亲事的裴怀洲:“……”

完了,还有这事儿。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顾楚:“我今天定要将你们这些狗男女全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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