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脑门子贴在顾楚胸膛上,隔着湿透的衣裳,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脏的鼓动。
沉稳,有力,并不慌乱。
但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力气大得很。她的胳膊又有伤,想往后退退,他便腾出另一只手来,按住了她的后背。
阿念无声地骂了一句狗东西。
正低着头想警告阿念别乱动的顾楚,将这口型看得分明,额角顿时跳了跳。
“我哪里会有事?”他没有回头,语气不耐,“多谢你关心。此处尚且危险,你何必进来?快些出去。”
秦溟却没有走。依旧盯着前方,视线越过蒸腾弥漫的水雾,似乎想将顾楚怀里的人看清。
“你和谁在一起?”
“这和秦郎君有何关系?”顾楚愈发烦躁,“方才地龙翻身,我顺手搭救个人……怎么?你今天这般关心我,是鬼上身了?”
阿念也觉着奇怪。
按秦溟的性子,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下冒险折返,专门探看顾楚的情况。
除非……
除非秦溟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这里!
他说他透气,其实没走多远。恰好石洞震裂,他会回到这里,一定是前路更危险,所以退回来!
阿念的心嗵嗵地跳。这地方回音大,秦溟或许已经听到了她和顾楚的对话,推断她在这里。所以他现在假意关心顾楚,试探顾楚怀里人的身份。
顾楚……顾楚的脑子,能反应过来么?
阿念挣扎着仰头。瞧见个形状挺好看的下巴,以及湿漉漉的脖颈。凸起的喉结挂着水珠,还滚动了几下。
别的就看不见了。
“你我方才在这里密谈。隔墙有耳,便该杀了。”秦溟声调平平,依旧是阿念熟悉的冷漠,“怎么还特意搭救,莫非都尉邀我来此,本就是为了给我下套,抓我的把柄?”
顾楚当然不能杀阿念。
顾楚恨不得把人拎出来,给秦溟瞅瞅,看这是谁的熟人。
可他现在说不清了。
这情形,这处境,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前不久他在道观练剑,偶遇裴念秋,还拿“私会”之类的字眼恐吓她。如今他们真就陷入了僵局,说来还是他有病,听见秦溟的声音,下意识就把人往怀里摁。
可是,裴念秋就没有错么?
明明是她形迹可疑,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她如果不出现,事情又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
顾楚需要和秦溟联手,赶走或杀死宁自诃。
这种时候,顾楚不能和秦溟闹掰。
他低头看阿念。
阿念也在看他。
一副不知道事情轻重的样子,眼神里还藏着对他的鄙夷和怀疑。
鄙夷什么?
怀疑什么?
顾楚牙槽咬得酸疼。他忽地笑了起来,捧住阿念的脑袋,牙齿重重磕在她嘴唇上。周身的池水晃了一晃,弥散的水雾遮掩交叠身影。
阿念脑子顿时嗡嗡的。
她不晓得顾楚方才心里想了些什么,只看到他的表情像杀人。下一刻就亲下来了。
还不会亲,直接磕破了她的下嘴唇。牙齿咬着那片肉,仿佛要活吞。
这谁能忍。
阿念顺势回咬,咬得比他还用力,要不是他松嘴,她能把他嘴皮子扯下来。
“谁稀罕给你下套。”顾楚咽下满嘴的血腥气,说话时嘴唇还在渗血,“秦溟,这是我的人,你且放心,没人坑害你。”
阿念没有动。
远处,岸上,秦溟撩起眼皮,轻轻哦了一声。
“你能出去了么?”顾楚问,“难道你还要留在这里,要么等石洞坍塌,与我们一起殉情,要么看我们怎么行房?”
这话说的,秦溟不走都不行。
约莫是没有余震了,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没遇到什么阻碍。想来这次真的走远。
人一走,顾楚立即将阿念拖到岸上。阿念转身就舀水洗嘴,呸呸吐了几回。
她行动不便,跪在池边弯着腰,一只胳膊还吊着,只能拿左手掬水。顾楚有心质问,忍了几回,终究没忍住,脱口而出:“我这是权宜之计……你这么恶心我?”
阿念当然知道这是权宜之计。
以顾楚的脑子,能想出这么个化解危机的办法,都不知道该夸还是该嘲讽了。
她就坡下驴,挤了两滴泪出来,扭头望向顾楚。
“你轻薄我。”阿念委委屈屈道,“我还要嫁人的,让秦郎知道了,我们的亲事怎么办?”
顾楚看见阿念哭就头疼。
这可能是追捕温荥那夜留下的后遗症。
“能怎么办,嫁不了就嫁不了,多大点事?”这时候顾楚忘记自己还拿嫁人恐吓过阿念了,“要不是你藏在这里,我们会闹到这地步?话说回来,你究竟为什么在这里?”
他又变得冷静了。
“我离席的时候……你应当还在。”
阿念沉默数息:“都尉眼神真好。那么多宾客,还顾得上关心我。”
顾楚:“……又想糊弄我?”
“我哪里糊弄你了呢?”阿念叹了口气,“我看你当时激动得很,又约秦郎离席。你们关系本就不好,我担忧你威胁他,要他帮你解决宁将军……所以我才跟过来。”
顾楚:“我怎会威胁他?我是什么蠢钝的恶人么?”
阿念睁着圆眼睛看他。嘴唇又渗了些血珠子。
顾楚移开目光。
阿念继续说:“你莫要拖秦郎下水。什么西营东营的,这是你自己要操心的事,和秦郎无关。让他帮你,是置他于危险之中。”
“这事怎么就和秦溟无关了?亏你在问心台满嘴学问道理,怎么就不明白,这是关乎我们两家利益的大事?”顾楚说到这里,猛地意识到什么,冷嘲道,“果然是情深意浓,论起别人的事尚且耳聪目明,关乎自己的夫君,就不分轻重了。”
阿念:“什么夫君,都这样了,以后还能是我夫君么?”
她作出哭泣的姿态,拭着眼泪往外走。
很好,很自然,完全糊弄过去了。
“裴念秋。”
身后却又响起顾楚的声音。
冷冷的,不耐烦的。
阿念寻思这人又要审问什么,回过头来,却见他用力捋起自己的湿发,咬牙道:“我不会将方才的事泄露出去的。就算秦溟真知道了……罢了,你若嫁不出去,就嫁给我。”
阿念稀奇得差点儿打个趔趄。
天塌了,石头砸下来,把顾楚砸傻了?
“你那什么表情?”顾楚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你嫌弃我?你还嫌弃我?”
“不是……”
阿念忽然反应过来。
她早已不是被人轻视的粗使婢了。
她现在是裴氏女,裴念秋。有一个足够清白且贵重的身份,有底蕴深厚的姓氏。所以哪怕她出没于荒僻之地,顾楚也得念着世家情谊,将她送回家。所以她在道观和他要水,他会送来一车。所以她与他有了亲密之举,他会考虑为她兜底。
顾楚并不是惦记裴氏的东西。
只是,正因为她是裴念秋,才能和他有来有往地交锋,才会被他放在眼里。
这些隐秘的道理,阿念之前不是没有体会。只是这一刻,感受最为真实。
她笑起来,故意道:“对,我嫌弃你。”
说完就走,枉顾身后之人满面阴霾。
出了浴所,外面的情况也不好,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风。假山塌了半边,不过出口还在,秦溟早已离开。
阿念想回到住处。
但断裂的树干挡住了前路。
她不得不绕路,这一绕,越走越远,反而到了从未去过的地界。
土石塌败,草木葱茏。石灯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暖白的泉水漫出池沿,胡乱喷涌。
而这废墟里,竟然有个人,赤身裸体地站在泉水里洗澡。
背对着她,拿破碎的铜瓢舀了水,往身上浇。
看周遭环境,此处原本也是浴池。塌了烂了,挂衣裳的木架都埋在土里了,这人竟然懒得换地方。灯火熄灭,只剩月色,将他的躯体冷冷地勾勒出来,纤毫毕现。
他应当很年轻。也许大不了她几岁。
没有顾楚那么壮,但也匀称结实,抬手时能明显看到臂膀隆起的肌肉。肩背覆着纵横交错的旧伤,而这些旧伤又被哗啦啦的热水淹没。
更多细碎的水流,顺着凹陷的脊椎,滑落起伏沟壑。月色将这湿淋淋的身躯蒙上一层银鳞,连带着微微下陷的腰窝,都盈着颤抖的碎光。
哗啦——
他浇了满头满脸的水。漆黑微蜷的长发黏在肩背上,耳垂金环缀着摇晃的水珠。
阿念瞥见了对方轮廓清晰的侧脸。额头饱满,高鼻梁,眼尾微微挑起。
她没有再看。
本是误入,撞见的所有画面,都只有一瞬间。
一瞬间而已。
阿念向后退。脚踩到碎石,嘎嘣一声,并不明显。然而水里的人倏地转身,将手里的铜瓢扔了过来。隔着横斜的树枝,这瓢竟然精准得不差分毫,直冲阿念面门。
阿念避开,冷冽拳风随即而至。
这人就这么冲出来了!
她避无可避,左手并拢,挡住拳头。对方咦了一声,换手去抓阿念脖颈。
阿念可不想被锁喉。
她折腰躲过,手肘屈起,猛击此人肋下。力气用了十成,然而如击铁石,撞得自己骨头生疼。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对方抓住了她的腰带。
刺啦,脆弱束带断成几截。
阿念行动不便,下意识要撤,退了几步,怀里的东西却跟着掉在地上。
是嫣娘的小布包。
她总要带在身上,藏在腰间的小布包。
它磕到了草地里的碎石,发出轻而脆的声响。阿念的视线追了过去,那年轻人的目光也跟着飞过去。
下一刻,两人同时伸手去抢。
年轻男子离得近,动作更快,阿念只摸到了他的手。
“还给我!”阿念喊道,“这是我的东西!”
她追着抢,而他愈发不肯松手,嘴唇咧开:“你的东西?什么重要东西?该不会是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令牌罢?”
他的嗓音似曾相识。
阿念来不及分辨,抬腿便踹这人最脆弱的要害。她是没什么羞耻心的,而他似乎也不在乎这些,身形灵活地避开袭击,还拽住了她的脚,将人拖倒在地。
阿念后脑勺磕在草地上,咚地一声。
“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他屈膝压住她的腿,俯身看她,笑着晃晃手里的布包。“裴氏可养不出会拳脚的女子,你杀裴怀洲,又懂兵法,敢爬石壁救人,身手好得很……你是谁的人,替谁做事?今夜偷偷过来,是为了刺杀我?”
阿念:“你认得我?”
不,这不重要。
今夜酒宴,知道她的人很多。
“谁要刺杀你?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她气得抬起自己右臂,“况且我这样怎么刺杀你?”
“说不定是障眼法?美人计?”他胡乱说着,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微挑的凤眸却含着无谓的冷意,“让我看看你这里头有什么……”
布包扯开了口子,里面弦月形状的羊脂玉便落在了掌心。
所有的声音都停歇了。
他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
阿念望着这个人。在清冷的月色里,她终于察觉到,对方脖颈间坠着一条陈旧的红绳。红绳上,挂着摇晃的弦月。
和小布包里的羊脂玉……几无区别。
“……啊。”
他翕张着嘴唇,很久才挤出迟滞的声音。那张轻佻俊美的脸庞,仿佛被什么利刃割碎,成了千片万片,每一片都有着不同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
他好像在哭。可是他眼睛里没有水。
“你说这是你的东西……”
他只会重复这句话。
“这是你的东西。”
阿念趁其不备,劈手夺过玉石,紧紧地拢在胸前。
她问:“你是谁?”
“我是谁?”他怔了片刻,轻声道,“我是宁自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