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黑夜流火 抬头看。

嚼春骨 渡芦 3437 2026-06-12 10:15:25

出发前得做许多准备。

阿念不欲声张,嘱咐岁平私下招募医徒药工,高报酬,签生死状,可预支一半酬金。同时收购大量药材,择选可靠且忠心的部曲,组成护送队伍。

如此仍不足够。阿念斟酌考虑,决定跟宁自诃借人情。她需要一些已经解役的老兵,品行说得过去的,缺钱且胆子大的,最关键得有见识有手段,能应对各种突发危险。

之所以不找枯荣,是因为西营常驻吴郡,没经历过多少战役。而宁自诃从江州打到建康,所在的浔阳军久经锤炼,办事理应更可靠。

宁自诃倒也痛快,没两日就送了二十人过来。还配了两个机灵的传信兵。

宣城的事儿他也知道。作为管辖吴郡漕运的大将,宁自诃得配合西营严守边界。秦屈这等医者甘愿主动前往宣城,宁自诃没有阻拦的道理。

前前后后花费四五天,阿念凑齐了人员物资,将各项事务安排妥当。为了避免惊扰秦氏,出行的队伍伪装成商队,在一个灰暗的早晨出发。

当时也还在下雨。天灰蒙蒙的,四下里水雾弥漫。

阿念送别秦屈,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模糊。她撑着伞,站了很久,直到岁平来问:“娘子仍然心怀不舍么?”

作为阿念身边最可靠的亲信,岁平对她的私交情况无所不晓。

“倒也没有这么儿女情长。”阿念出神,“只是……”

只是,她将以前的事想了一遍,觉得裴怀洲和秦屈的输赢之争,实在死伤惨重。一个以身入局最后真情假意难以分清,一个原本懵懂后来生出阴暗丑恶的心绪,又在失去挚友、跌落云端之后,挣扎着再次爬了起来。

秦屈对阿念的感情,应当很复杂。

不过她也不想再深入探究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阿念踩着雨水回怀玉馆。她还有她的事要忙。

秦屈临行之前做了挺多药丸,足够敷衍秦溟,所以不必担心秦溟会作妖。顾楚呢,又自顾不暇,不可能来骚扰她。枯荣在西营兢兢业业扮演顾惜,宁自诃坐镇碎星岭不常露面。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推到一边,阿念专心打理怀玉馆,筹划名下财产,关注四面八方的消息。练武的事儿也不能荒废了,清晨去山里待一个时辰,披着满身湿意回来骑马,再亲自给马喂粮,刷洗,培养感情。

有时她也跟着其他学子一起坐在讲堂里,听听先生的见解,翻一翻手里的书,写几篇政论,看自己是否有进益。

身为学监,如此行事难免有些不伦不类,但大家都习以为常。怀玉馆本就不是规矩繁琐的郡学,阿念有真本事,但阿念也年轻,和众人待在一起也没什么隔阂。

因为倒春寒的缘故,她衣裳穿得厚,有时便戴着桑娘手缝的围脖。狐狸配饰挂在腰上,丝毫不显突兀。想事情的时候,疲倦的时候,就捏一捏狐狸尾巴,聊以娱情。

宣城郡很少传来音讯。

第二份邸报抵达吴县,是七日之后。这次的内容更不乐观,虽然顾楚没有细讲,但字字严峻,称宣城已彻底封锁,无人能出。

阿念估算着秦屈路途花费的时间,如果没有耽搁,他应当刚刚进入郡城。

秦屈身上带着阿念写给顾楚的信。信里解释了秦屈的来意,要顾楚支持这队人马在郡内行动。顾楚应当不会拒绝。但秦屈如何行医,都督如何安排病患,阿念不得而知。

她只能等。

等那边陆陆续续传信回来。

约莫过了半个月,阿念收到秦屈写的第一封信。阿嫣用金筷夹着信,在药草里熏烤了半个时辰,才敢拿给她看。

信里,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他刚到宣城的见闻。

入郡,沿途荒芜,十室九空。至郡城,近郊草棚无数,处处躺着哀嚎等死的病患。流民营早已崩溃,驻扎在附近的军营也士气萎靡,活着的士兵每日都会将发病的同袍抬到草棚里。

顾楚在城内。城内比城外情况好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疫病四处蔓延,为了遏制情况恶化,顾楚命人在城中各处修砌泥墙,将染病的人撵到封闭的街巷屋舍内,连水源也切断。

秦屈进城之后眉头就没松开过。他顺利见到了顾楚,训斥顾楚做事蛮横,将病患的家眷一并关起来,无形中害死了更多无辜的性命。

顾楚的眼都熬红了。他不和秦屈吵,也不生气,只说,你有本事,也许你能保证这些和病患朝夕相处的人不会将灾疫带出去。我不能赌。

说到这里,又捏着阿念的信笑了。

哎,其实我早就选了个好日子向裴念秋提亲,三月三,上巳节。可惜这场灾疫将所有的事儿都打乱了。你既是她送来的,理应是个可信的好人,我便不追究你姓秦,不猜疑你的来意,你要做什么,我鼎力相助。做得好,皆大欢喜,弄砸了,也不过是死在这里。

秦屈写到这里,戛然而止。他没有评判顾楚,也未诉说忧虑,只用一句话收尾:“我有办法,无甚阻碍,你且安心。”

阿念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此后许多天,她都没收到新的消息。

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连绵的冷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吴县逐渐回暖,树枝抽了嫩绿的新条儿,喜鹊与燕子的鸣叫声一日比一日轻盈清脆。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阿念总算见到了宣城郡寄来的第二封信。

这回秦屈的字迹愈加稳重。他告诉她,死尸尽数焚烧填埋,重症者集中用药,尚有体力的病患帮忙清洁搬运,照顾不能起身的人。医徒和药工日日煮清热汤药,将士搭建帐篷,时时督管众人清洁如厕,用沸水蒸煮衣物,晾晒更换。

情况已经逐渐转好,记在册子上的新增死亡数越来越少,染疫者无增加。

——无增加。

这是最好的消息。

阿念摩挲着这几个字,身体似乎也变得轻盈许多。

又过十日,邸报到了吴县。说形势已然安全,商旅逐渐恢复通行。感激吴县医者及乡党义勇奔赴宣城,不畏生死,妙手回春,力挽狂澜。

吴县的医者?谁?

乡党义勇,又是哪些人?

郡守与属官面面厮觑,连忙派人探问内情。一问可了不得,偷摸着去宣城的居然是秦屈,随行医徒药工杂役皆出于裴氏,护送者居然和浔阳军有莫大关联。

再问,原来秦屈之前是怀玉馆的讲学先生。明明是带罪之身,竟隐姓埋名教书传道。

秦屈,裴氏,怀玉馆,浔阳军……一时间,人人议论,处处争鸣。秦氏族人趁机替秦屈翻案,称说秦屈原先的罪名有些误会,又翻出秦屈在靖安卫祸乱时期写的檄文,褒扬他心怀大义品行高洁。

阿念暗中派人,将这舆论声音变得更响亮。

而她自己,同样也成了舆论漩涡的中心。赞赏有之,感慨有之,偶尔传出零星非议猜疑,也被盛大的赞誉所淹没。

这样的情势,当然离不开私底下的运作。

但,更多是因为,她的确做了一件好事。

立夏时节,秦屈归来。阿念去埠头接人,于碧水蓝天间,见到了眉眼俊朗的青年。

他又瘦了,面容清减许多。

但他眼神清明,嗓音沉稳。

他说:“阿念,我回来了。”

阿念笑着回应:“真好。”

真好。

万事皆如人意。

秦屈的族人如何替他翻案,阿念并不在意,只要他们别扭曲裴怀洲的死因。况且有秦屈在,秦屈也不允许他们对裴怀洲和裴氏不利。

回到怀玉馆之后,秦屈依旧当教书先生。不过现在他没办法垂帘讲学了,每天都有一堆人围着他讨教医术,想听他讲宣城的故事。他的叔父又来了一次,与他促膝长谈,时至深夜,他总算点了头。

这便意味着,再过一年半载,秦屈可能就要离开吴县,去建康做官了。

秦溟对此并无反应。最起码,在阿念面前,他没有表露出嫉恨与轻蔑。只是噙着药丸,仰面躺在车厢里,抬手细细抚摸着阿念的脸。手指贴着她的肌肤,从眉骨到眼尾,经鼻梁过嘴唇。

“真有意思。”他说,“你和秦屈,一定在谋划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为萧泠铺路?不太像。”

阿念可不想和秦溟剖心。

她嫌他吵,捂住他的口鼻,逼迫他将药丸吞咽入腹。秦溟不得呼吸,额角脖颈浮起蜿蜒青筋,微笑的眼睛溢出泪来。

“我们才在做不可告人的事。”

阿念说着,手里的裂月刀贴着秦溟的腰胯向下滑动,抵住某处。锋利的刀刃轻易将锦袍绫裤割得破碎,脆弱细腻的皮肤挨着刀背,稍稍挪动些许就会酿成大祸。

但秦溟并无委顿迹象。

因为窒息,浅灰的眼瞳几乎翻上去。在他晕厥之前,阿念松了手,于是听见他凌乱的喘息。

“我喜欢不可告人这个词。阿念,你与顾楚定亲之后,想必也能瞒住他,与我时常如此罢?”

阿念想说她还没定亲呢。

结果没过几天,顾楚真回来了。没直接见她,而是请了家中叔伯,抱雁登门。

阿念收下了活雁。

在明媚燥热的夏天,她与顾楚定亲。

顾楚心情大好,难得宴请西营将士,通宵达旦地喝酒。枯荣坐在宴席间,离顾楚仅有三步之遥,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狭长的眼睛被灯光映得冰冷异常。

扮作亲随的岁酌跪坐在枯荣身后,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

“不可给主人添乱。”

她低语。

“我晓得。”枯荣咬住杯子,仰脖喝了个干净,嘟嘟囔囔道,“我当然晓得,哪里用你提醒。”

时近子夜,他离开狼藉宴会。踩着黑黢黢的石梯,登上望楼。四下无人,枯荣卸了力气,软塌塌地趴在箭窗上,撑着脸颊向西看。

从这里能望见城里高高矮矮的楼阁。

然而望不见裴宅,也看不清怀玉馆。

郡府在城中央搭建了高台,大半年来叮叮当当的。枯荣知道这高台是为了日后讲学论道,也知道阿念砸了很多钱进去。所以他有时也会看看修建进度,腹诽几句她的大方。

她都没有给他送过什么东西。

好罢,他也没什么可以送她的,他本就一无所有。做季随春的刀,做阿念的刀。

今夜无月,星辰也稀疏。天地间黑沉昏暗,突兀的高台像一柄巨剑,占据了枯荣的视野。

说起来,这高台是什么时候建好的?前日?昨日?

他不知道。

带着微醺的醉意,枯荣眯着眼睛反复打量。手腕有些痒,他挠了挠,才发现岁酌给他袖子里塞了个纸条。

“……什么东西?”

枯荣展开细窄的纸条,艰难辨认出上面的墨字。

——抬头看。

看什么?

他仰起头来,空茫的眼瞳忽然映出细微的火光。遥远前方,高台之上,有人点亮了四角飞檐的铜灯。而这铜灯层层缀连,上下依次亮起,将高悬的匾额照得流光溢彩。

“摘……”

“星……台……”

摘星台。

枯荣握住了窗栏,身子倾斜着探出望楼。他望着它,在满目璀璨如星辰的灯火中,隐约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应当在看他。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

曾几何时,她将他送进西营,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死士怎能索要赠礼?他没得到过什么东西,也不晓得该提什么要求,于是决定胡说八道。

——要什么都给?要什么都行?

——那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台,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台。”枯荣低声重复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星辰灯火,“……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你站在台上……”

你站在台上,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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