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洲面色并无变化。
底下的人群起了轻微骚乱,有些见势不妙的已经退散奔逃。郡府的差役与都尉的郡兵两相僵持。
他疑惑道:“怀洲真不明白都尉为何如此,今日释囚,如此重要的场合,都尉突然闹起来,又是要封锁,又是对我拔剑,底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究竟要做什么?”
顾楚往前送了送剑:“你是耳朵突然聋了,听不见方才有人呼喊?”
“呼喊什么……”裴怀洲突然眼眸一亮,不顾颈间利刃,快步向前,“宁郎,你怎么了!”
顾楚险些没能挪开剑身。他紧急撤手,剑尖下垂,一点猩红滴落在地。再看裴怀洲,已与个迎面奔来的小郎君抱在一起。
那小郎君年未弱冠,肤色略深些,确有几分干干净净的眉清目秀。也不知怎地腹部受了伤,拿一只手捂着,血水丝丝缕缕自指缝溢出来。
“宁郎,宁念年……”裴怀洲将要碰到这只手,又没有碰,“谁伤了你?快,快将此处围起来,我要彻查凶手!”
方才不让顾楚封锁这里,现在自己反而要查人。
顾楚抑制不住开始冷笑。
阿念对上裴怀洲的眼神,立即也提高了声音,作出痛苦又为难的表情来:“不、不必了……是我遇上了心悦的故人,上去纠缠,却被她刺伤……”
裴怀洲跟着痛心疾首:“你糊涂啊!是哪位故人,她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方才也在这里看热闹的,我喊她,拖她走,是我不对……”阿念面露羞惭,“裴郎还记得么?以前你也见过的,唤作小苓,涉江采茯苓的苓……”
“是涉江采芙蓉啊!”裴怀洲恨铁不成钢道,“就是因为你不好好读书,整日胡闹,连人家的名儿都夸不对,所以人家才不喜欢你!”
原本紧张躁动的场合,莫名变得喜感。台上几个书吏没忍住,捂着嘴巴吭吭哧哧地笑。
“莫说这些了,快送我去医官那里……对了,”阿念遥遥指了下巷道,“推搡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小苓推晕了,有劳裴郎帮我,将她也带给医官瞧瞧……”
裴怀洲眸光微动。
“你都快没命了,还顾着别人!”他摇头叹息,“罢了,罢了,总归是你的错,来人,快去把小苓带过来。步辇呢,有无步辇?算了,我抱你走!”
说着,便拦腰抱起阿念,匆匆往郡府正门去。几个官吏有些无措,不知该拦不该拦,见顾楚不动,便都装没看见。
门前的差役去巷道里抬出个年轻女子。
的确年轻,和宁念年差不多年纪。也的确昏倒了,手里还握着沾血的簪子。
顾楚拧眉打量着这女子,突兀开口道:“等等。”
等什么等。
几乎同一时间,阿念扶着裴怀洲的臂膀,探出头来高声痛呼:“你们快些,耽搁了就医,人撞傻了怎么办?”
郡都尉掌军务,而郡府的差役由功曹管辖,再往上点儿说,是郡守的人。裴怀洲并非郡守,但如今郡守闭门不出,郡丞又暴病而亡,他代为行事,府里的人便将他当做半个裴问澜。
裴怀洲都作出如此紧张着急的模样了,还敢怠慢么?
然而顾楚也不能得罪。
所以差役们只好装作耳朵不好,没听见顾楚的话,紧赶慢赶抬着人去追裴怀洲。
有书吏靠过来,尴尬搓手:“都尉,还封这块地么?”
“封什么封。”顾楚收剑回鞘,狠狠咬了下颊肉,“方才耽搁了多久?就算有可疑之人,该跑的早跑了,轮得到我抓?都散了,散!”
另一边,裴怀洲抱着阿念,越过议事前厅,过了两道门,进到一处僻静清雅的园子。
阿念抬头望见园门匾额,题的字是西圃。
园中又有敞厅,明亮清净。内设屏风幔帐,帐内有地席软垫,熏炉书册。
裴怀洲入帐来,将阿念放下。来不及说什么,医官已闻讯而至。
“东西放下,我帮她。”裴怀洲吩咐道,“你去瞧瞧那个晕倒的女子,若她醒了……”
“若她醒了,务必不要让她说话,带来我这里。”阿念打断裴怀洲,快速补充道,“莫要让她见外人,任何人都不能见。”
裴怀洲轻拍阿念肩头以示安抚:“我晓得的,医官是自己人。”
医官应声而退。
裴怀洲打开药箱,拿酒浇了手,准备清洁上药的器具。阿念按着伤口,腾出手来挑了把剪子,动作粗暴地剪开腰间衣袍,露出内里暗银护甲。
这护甲轻薄柔韧,然而不够细密。能防得住顾楚的箭镞,却无法彻底阻挡尖锐细长的发簪。
但也因为有护甲,阿念受的伤并不算很深。
“止血的药粉,快给我。”
裴怀洲并未递药,只道:“你不要乱动,我来。”
他解开护甲搭扣,趁阿念抬手的间隙,迅速拿蘸了盐水的绢布擦拭血洞。阿念忍得额角乱跳:“不如拿烈酒浇。”
裴怀洲不吭声,将金疮散填入伤口,厚厚敷了一层。又取棉布按压住,用细麻布一圈圈缠绕阿念腰身。
他甚至晓得在棉布上面压一团布,以便快速止血。
“萧澈未死。我不明白他为何活着,但他的确就在吴县。”阿念低声说,“雁夫人和她的婢女也还在这里,应当是她们藏匿了他。今日萧澈扮作女子,出现在郡府门前,婢女们起初并未陪侍左右,直到萧澈认出季随春,被我拽到巷道,她们才追来。”
“萧澈骄纵暴戾,行事过于张扬大胆。想必是他主张前往,又不允婢女靠得太近。”她思索了下,“此人不喜被人触碰,有些像你。”
裴怀洲正给阿念扣护甲,闻言面露不虞:“我与他如何相提并论?他那样子,想也知道是平日里惯坏了,觉得旁人都不配挨着他。”
你又好到哪里。
阿念继续说道:“这个晕倒的女子,也是雁夫人的婢女,与我相识。要把她留下来,也要保护好她,留下来才能仔细问话,打探萧澈的情况。不能让她落到任何人手里。”
裴怀洲点头。
“既然萧澈认出萧泠,又被你认出身份,他们现在一定忙着转移逃匿。好在吴县城门尚未解禁,先继续封着,暗中探查他们的踪迹。”他轻声叹息,“先前温荥搜查全城,除却秦宅顾宅,论理已经将吴县翻了一遍。但他脾性傲慢,若雁夫人是个心细有计谋的,瞒混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阿念张嘴,又要说话,门外匆匆有人来报:“裴七郎君,顾都尉半道折返,要抢人。”
这节骨眼上,抢谁不言而喻。
裴怀洲倏地站起来,看阿念一眼,匆匆出门。
阿念晓得这是让她静养的意思,但她实在无法干躺着等。按着伤处爬起来,一路追着裴怀洲,眼见他进了二堂,便也跟过去。
然而这次,她没能进去偷听。
外头围了一圈儿郡兵,个个持戟披甲。阿念上前半步,所有的利刃全都冲着自己。
“哎呀呀呀,这是做什么,惊吓到小郎君如何是好!”先前给阿念引过路、说过话的书吏急忙赶出来,拦住阿念,把人往西圃推,“你也是的,受了这么重的伤,就安生歇着,别来添乱啦!都尉就是那么个脾气,少不得要和裴郎拉扯半日……总归他不会吃亏的。”
最后一句,是压低了嗓子说的。
阿念打量这书吏,头一次仔仔细细看清对方容貌。此人已过而立之年,长得泯然众人,一副苦相,眉梢眼角却透着精明。
“你是……”
“鄙人纪玉。”书吏自报家门,“户曹书佐。我母亲,是郡守的堂姑母,裴七小时候还得叫我表叔呢。”
阿念在心里盘了下这个亲戚关系,又看了眼纪玉有些磨损的鞋履。
“我记住了。”她露出感激神情,“多谢你处处照顾我。”
“好说好说。”纪玉陪着笑,“裴七郎君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准过几年便接了这郡守的位子……”
阿念听明白了。这是提前对她示好,为往后的仕途谋个向上爬的机会。
她拜别纪玉,重新回到西圃,倚着屏风想事情。腹间伤口拉扯疼痛,头脑却无比清明。
萧澈当众喊出了季随春的真名。皇嗣名讳本不外传,庶民无从得知。但如今早已换了新帝,萧澈和萧泠的名字不再是严防死守的秘密。
阿念没有在吴县见到海捕文书。可她不能保证,郡府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没有认得萧泠名字的;萧澈挤着推着去抓季随春,难保没有看在眼里的。
况且,门前也有挺多郡府官吏。顾楚反应如此迅速,定然早就知晓萧泠的存在。再冷落的皇嗣依旧是皇嗣,是该被斩草除根的前朝余孽。
就算阿念临时扯了个谎,把“萧泠”圆成“小苓”,混淆视线,可顾楚终究不傻,回过味儿来还是要寻根究底。
现在顾楚就来抢阿嫣了。
除了抢人,他还会做什么?
阿念有些焦虑地咬住大拇指。
“如果我是顾楚……”
就会盘查郡府附近几条街,找到当时身处现场的人,挨个儿抓过来审问一番,比对证言,挑出怪异之处。并查清事发时哪些人急忙离开,去向何处。
找到季随春是迟早的事。
年龄,身世,谈吐。
全都不堪推敲。
萧澈能躲起来,但季随春现在不能躲。越躲,越证实自己身份可疑。
可他要怎样保住自己的秘密?
还有萧澈,对了,萧澈。萧澈的行动根本无法预料,他就没有个正常脑子。雁夫人和他在一起,雁夫人现在恐怕已经全都知道了。
雁夫人……又会拿着季随春的秘密做什么事?
按常理推断,雁夫人和萧澈必定要忙着逃命。可没人比阿念更清楚,雁夫人是个疯的。萧澈瞧着也疯,这一双疯子怎可能什么都不做只顾着逃?
“再想想,再想想……”
阿念转而按住额角,用力揉搓,“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
啊,对了,婢女们。
她们露面时,穿的是什么?
粗布麻裙,戴斗笠,浅口布鞋。头发……没有繁复的发髻,全都盘在头顶,又拿青色的布巾包裹住脑袋,像是怕被弄脏。
怕被什么弄脏?
褐色的窄袖上襦,青黑色的裙面。裙摆颜色斑驳,好像溅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斑点。阿嫣扑过来的时候,双手拢在她腰间,那是一双粗糙且泡肿了的手。指甲缝隙嵌着蓝的黄的颜色。
阿念眼前忽地晃过一幅画面。
那日,她在街上制服冲撞的车马。原本坐在牛车上的小娘子,连同许多染料桶摔下来。
斑斓液体泼泼洒洒,好似在街面铺开迷梦画卷。
那坐在染料里的小娘子,与今日郡府前的萧澈重叠。
而那辆牛车……
“染坊。”
阿念吐出话语。
这种地方,能容纳许多女工。做活儿辛苦,气味又呛,吵闹得很。大量的水缸与地窖,藏人甚是方便。
萧澈和雁夫人她们,就藏在城里的某处染坊!
她匆匆出了西圃,找到纪玉:“烦请通报一声,告诉裴郎,我有急事外出,需要一辆车,几个可靠的仆从。”
纪玉去了片刻,告知阿念:“郎君自去郡府外面等候。”
阿念出了郡府大门,不消片刻,便瞧见一辆简朴马车驶来,车夫目光锐利,冲她颔首。
她上了车,只听车夫道:“事出突然,郎君只能派我一人过来。”
一个也行。
阿念吩咐:“我们现在要在城里打探有几间染坊,去染坊找人。”
车夫二话不说扬鞭催马。
从城西到城南,再到城东。所有临近水门的地方,也都寻了一遍。
因为师出无名,阿念搜寻并不顺畅。有些地方她进得去,有些地方进不去。强闯难免多生事端,好在这车夫随身带了不少银钱,贿赂贿赂也就行得通了。
如此,忙到日落西山,她终于抵达了一处隐蔽难寻的小染坊。
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阿念走过潮湿的庭院,掀开那些层层叠叠晾晒的绢帛。穿过摆放染缸的中庭,站在挂满红绢的小院。
大片大片的红,涂满她的视野。
阿嫣,阿嫣。
她仿佛听见许多少女在院中欢笑劳作,呼唤着彼此的名字。
今日染的布,颜色好生美丽,是谁想拿来裁衣裳呀?
她们嬉闹着,像曾经在季宅一样,爱美,吵闹,天真又活泼。
阿念踏上低矮台阶。跨过门槛。正北面的屋舍里,垂着厚重的幔帐。地上随意扔着废弃的衣裳与杂物。掀开帐子,里面昏暗沉闷,榻前的小案还摆着未喝完的药汤。
她没在屋子里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肚子很痛。
阿念慢慢坐下来,捂着伤口出神。
那车夫在院中搜了一圈儿,进来也说什么都没有。或许不该称作车夫,那模样,那做事利落劲儿,显然是裴怀洲养的死士。
“其实我知道这样什么都找不到。”阿念对他说,“总得派官兵全城戒严搜捕,才有用。”
那人平静道:“郎君与都尉纠缠,脱不得身。”
“我知道。”阿念点头。
裴怀洲得保住阿嫣。就算没有阿嫣,裴怀洲想抓萧澈,也无法立即大动干戈。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在找谁,明面儿上的萧澈已经“被捕”,且安排好了死亡的结局。
而他动作太大,又会牵扯不必要的猜疑。顾楚尚在虎视眈眈,惦记着萧泠这个名字。
“娘子不如先回裴宅花榭休息养伤。”站在帐前的死士道破她的性别,“不管娘子在找什么人,总归都在这城中。”
阿念看他,依稀觉着眼熟:“我以前见过你?”
“过年的时候,死了一个靖安卫,牵连娘子进了大牢。郎君将娘子救出来后,曾在竹林休憩,是也不是?”
阿念点头。
她想起来了。她当时对裴怀洲说,她杀了陈三。而裴怀洲决定把这事儿按在秦氏头上。
“我记得,当时我跟着裴七郎君出门安排要务,他在郡府的厢房里见了两个人,与他们嘱咐事情。”阿念道,“你就是其中一人。”
那人笑笑:“我叫岁平。平时跟着郎君办差事。还有个人叫岁末,和我一起行动的,现在跟着郎君。顾楚嗜杀,郎君如今不是官身,总有些预料不到的危险。”
阿念听明白岁平的意思了。
“你不必跟着我,自去找裴怀洲罢。”
岁平却坚持要把阿念送到安全的地方。
阿念只好起身,刚要走,听见帐子角落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下意识抽出藏在手臂的刀,将那一块儿微微动弹的帐布钉死在墙上。
岁平走过去掀开帐脚,里面竟然蜷着一只炸毛的猫。
原本就毛茸茸一大团,如今受了惊吓,更是蓬松惹眼。碧绿的眼瞳睁得溜圆,喉咙里呜呜地喊。
“是妙妙!”
阿念高兴起来,也不管肚子疼了,俯身抱住这大猫,“妙妙!妙妙诶!你娘怎么把你落下啦?她居然把你落下了!”
大花猫被阿念搂得死紧,徒劳无力地挣扎着,嘴里呜哇呜哇地叫。
“她不要你了……”阿念蹭着它的毛,“好,你是我的了!”
岁平沉默数息,忍不住道:“我觉得它在骂你。”
“胡说,它这么乖。”阿念抱起猫儿,向外走去,“反正这以后就是我的妙妙了。”
阿念被送到花榭。
晚些时候,裴怀洲带着阿嫣进来。两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直至见到榻上睡觉的一人一猫。
猫还躺在人的脑袋上。
裴怀洲:“……哪里来的猫?”
阿嫣啊了一声:“你这人竟然偷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