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荥死后,顾楚已经很久没有生出暴虐的情绪了。
他与裴念秋有了来往,打打杀杀的性子收敛许多。绝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只是“像”而已。
现在他捏着季应衡的脸,将对方的脑袋砸向地面。咚,咚,咚,地板被震得发颤,鲜红的液体顺着缝隙流淌开来。季应衡本就常年沉溺酒色,身子虚得很,如今手脚无力,扑腾的时候像一只佝偻的干虾。
店家逃走了。
二楼的其余宾客也纷纷逃窜,生怕看了不该看的,听了不该听的,惹祸上身。
季十一郎并不算什么重要人物。这样的人,没沾上灾祸的时候,过得顺风顺水,恣意快活。同许多浑浑噩噩的纨绔子弟一样,终日聚堆玩乐,消磨光阴,仿佛整个吴县乃至吴郡,都是他们的园子。
但真正惹了麻烦以后,往常的光鲜亮丽都成了纸糊的壳子。一拳能打破,两拳就烂皮断骨,不消几下便血肉稀烂,不成模样了。
烂泥一样的季应衡断断续续地哭。嚎是嚎不出来的,嘴里的牙都断了,舌头全是血,但凡发出点儿刺耳的声音,就会招致更可怕的疼痛。
于是他只能求饶,用哭声,用口齿不清的道歉,祈求顾楚饶过自己。
“小的错了……真错了……我这张狗嘴,该拔了舌头……都督别脏了手,我、我自己打……”
顾楚一松手,季应衡真就抖抖索索地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左一下,右一下,扇得满脸血糊着头发,鼻子嘴巴分不清。
但顾楚仍然觉得不够。
“你这是给自己擦脸呢?”
他抡起右手,重重掼在季应衡脸上,将对方整个脸都打歪过去。打完了,指缝掌心都是黏糊糊的血水,似乎还沾着什么呕吐物,实在恶心,便捏着季应衡的袍角擦了几遍。
楼梯口蹬蹬跑上来几个人。是都尉,郡尉丞和几个如今跟在顾楚身边的长史参军。
顾楚朝他们看一眼,郡尉丞便反应过来,连忙背过身去示意其他人不要再靠近。枯荣转了转眼珠子,满脸忧虑地朝顾楚跑来,低声禀告:“大兄,我已让我的人先回西营查那事儿去了。店家与我讲了,这浑人竟敢侮辱你和裴家娘子,的确该死,打一顿是不解气的,但这里毕竟人多眼杂,为免耽搁大事,不如送到郡狱去?”
论理,季应衡出言不逊,怎么也落不到入郡狱的地步。
但顾楚豪横,完全可以给季应衡扣些酗酒滋事、诬谤命官的罪名,指责此人动摇军政。想下死手对付一个人并不算难,何况季应衡没什么强硬的倚仗。
“不急。”
顾楚拎起季应衡的衣领,将人拖进旁侧尚未损毁的阁子,随便往地上一扔。他坐在对面,踢开碍事的小案,长长舒了口气。
“我还得订点心。订晚了,没了,又得惹人不高兴。”
这时候他倒讲起规矩来,“你去喊店家,不是说要我选口味么?早些选好,麻烦得很。”
枯荣便出去,将顾楚的话转述给长史,长史无言以对,扯着参军下楼找店家。其实倒也不用劳动他们亲自跑腿,但现在顾楚心情不好,做事殷勤些总没错。
枯荣又对郡尉丞嘱咐道:“你也别进去了,就在外面儿歇歇,等大兄心里的火消了,再与他讲话。他现在……唉。”
顾楚的脾性,郡尉丞也知道,当即点头:“理应如此。咱们就在阁子外头候着,免得他看我们不顺眼,连我们一起打。”
郡尉丞年过不惑,发须花白,说话却有趣得很。
枯荣扮着贴心懂事的族弟,下了楼,拿出都尉的身份来,威吓敲打一番,让栖霞茶肆的人莫要私下编排今日之事。又让外头的岁酌进来,同自己一起侍候都督。
岁酌作为都尉亲随,每逢出行,常常伴随枯荣左右。当初枯荣顶替顾惜入西营,岁酌扮的是顾惜最亲近的随从,然而行动总有诸多不便。枯荣夺得都尉一职后,便任命岁酌为帐下督,可统领都尉亲兵卫队,紧急时刻代传军令。
如此一来,枯荣走到哪里,岁酌就能跟到哪里。枯荣有什么动向,岁酌可随时呈报阿念。
这其实是一种监视。但枯荣乐意被监视。
他扮顾惜扮得认真,当都尉也当得尽心,哪怕并不开心。付出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不让阿念知道,岂不是亏大了?
当下,枯荣领着岁酌,回到二楼,各自站在阁外。里面偶尔还能传来难听的哭泣与喘息,枯荣侧过脸来,往里一瞥,便能越过屏风缝隙看见地上趴伏着的季应衡。顾楚倚着凭几,眼睛微微阖着,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还在思量窃取机密的犯人。
店家带着七八个伙计,举着漆盘过来了。漆盘里摆的,自然是各色点心样品,有憨态可掬的狐狸,也有胖乎乎的兔子,可怜可爱,泛着清新的茶香。他们小心地绕过季应衡,将点心一字排开,温声细语地给顾楚介绍。
这个是拿梨汁和糯米粉做的,那个是包了糖渍梅子的。要调什么颜色,要选什么花样,都能做,还可以拿豆沙拼些小字嵌在上面。
顾楚听得头晕,实在不理解一个小小的点心怎么能折腾这么多花样。好在店家是个会做生意的,哪怕旁边趴着个血人,也能强作镇定,讲些中听的漂亮话。
“此物之所以受欢迎,味道好倒是其次,难得的是心意。都督忙碌军务,可能不知道,订这些点心的人,大多是年轻郎君,买来也不是自己享用,而是赠送他人。既是赠礼,便要琢磨对方的喜好,从口味到颜色,再到喜爱的诗赋……将这些喜好融入茶点,漂漂亮亮地送过去,风雅又有趣,最讨人欢喜。”
里面的顾楚便不再抱怨,蹙着眉头开始挑选。
外面的枯荣望着虚空出神。排队的客人早就跑光了,就算没跑也进不了栖霞茶肆,此处完完全全是顾楚的地盘。所以顾楚可以慢慢挑,仔细选,为心上人准备一份精致的心意。
方方面面选好了,还得再等小半个时辰。
顾楚不想回西营。他打了人,暴怒的情绪也渐渐平息,置身于茶点轻盈的香气中,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其实图丢了也就丢了,将犯人找出来处置就行,他只是厌烦被背叛的可能。
所以他只是等。
等得天色变暗,伏在地上的季应衡失血昏厥复又醒来,爬到顾楚脚边。顾楚抬腿一脚,将人踹到角落。
显然是不打算让季应衡好好活着。
郡尉丞想走又不放心,带着长史参军到隔壁休憩吃茶,而枯荣依旧候在外面,专心致志做一个体贴谦卑的兄弟。每每需要添茶送水,他都抢着做。
最后一次进去时,顾楚实在烦得不行:“你现在学会伺候人了?能不能有点儿都尉的样子!”
枯荣笑着躲,像条灵活的蛇:“我在大兄面前只是顾惜,大兄在我眼中也只是大兄。”
顾楚并不领会这份兄弟情谊:“滚!”
枯荣滚出去了。
正巧见到西营司马呼哧带喘地跑上来,臂弯挟着两个卷轴。
“都督在里头么?”司马问,“我找到些东西,必须呈报都督都尉……”
枯荣尚未开口,顾楚已经发话:“什么东西?进来说。”
司马忙不迭地进了阁子,凑到顾楚身边,手忙脚乱地将卷轴打开:“闻山不是一直没回来么?我本来在石堡审问守卫,审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今早我和闻山见过面的。都督还记得么?我就住在闻山旁边,平日里常喊他一起用饭。
今天早上,我照常去找他,见他在屋子里收拾书册,怀里抱着些卷轴。这卷轴的用料质地,倒不像咱们吴郡的东西,我便多嘴问他,他告诉我这是吴县女子的画像,托媒人准备的,他的确有相看姻缘的意思……我当时还笑话他呢。”
说话间,司马徐徐展开画卷。
淡黄色的细绢映入顾楚眼帘。紧接着,是端坐着的年幼孩童,着朱袍,眉眼艳丽,颈间红痣依稀可辨。
这是萧澈。
温荥手中曾有一幅相似的画像,后来温荥死了,画像收在郡府。
“我本来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闻山去了东南别营,迟迟不归,我总觉着自己遗漏了什么,审人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些卷轴,便去他屋子里翻找。找的是真费劲,累我一身汗,才从柜底翻出来。打开一看,实在了不得,我便速速带来……”
顾楚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幅画像。芯子用的是素缣,轴杆为紫檀木,捆扎的锦带是朱红绣金。
这是宫里的东西。
顾楚推开司马的手,拿起另一幅卷轴。枯荣与岁酌对视一眼,随即转身进来,走到顾楚旁侧。
锦带扯开,画卷垂落。苍白空旷的画面里,勾勒着神色平静的幼童。袍服虽然庄重,但不够鲜亮,人倒是长得秀美,但总有种灰蒙蒙的感觉。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一幅不够精细的宫画。
“这谁?”顾楚举起轴杆,“有些眼熟,谁认得?”
司马摇头,枯荣没有动作。眼见顾楚要传唤其他人,枯荣不动声色后撤半步,挡住门口,一只手伸向画卷。
凭几摆着茶壶。只要失手将画卷打湿,再装作不小心撕碎……
然而就在此时,昏头昏脑的季应衡仰起头来,眯着肿胀的眼,窥见了顾楚手中的画像。
“季随春……”
季应衡咳着血,嘶声道,“都督,我认得这张脸,这是季随春!被裴怀洲带回来的祸害,险些害了我季氏的季随春!”
深秋的惊雷,轰鸣着碾过大地。
隔着半座城,阿念走进热闹宴席,仰头望向上空。日头快落下去了,云霞肆意倾泻,铺染万里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