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公然献媚 不要脸!

嚼春骨 渡芦 3683 2026-06-12 10:15:25

现在宁念戈根本不需要和萧泠商议什么。

她将他曾经的允诺还给了他。所谓后妃之言,不过调侃而已,让萧泠易地而处,尝尝这些话的滋味。

今夜尚有许多事务需要收尾。

清理战场,彻底控制宫城,安抚内廷处置宗室。宫城之外,建康之内,也要安排防卫事宜,防范意外。

于是宁念戈只留了二百人把守此处,其余部将兵卒各自听令而去。萧泠也不用跪着了,也没人给他脖子上架刀,反正他动不了宁念戈,也不可能悲愤自戕。

宁念戈在皇位坐了半刻,总觉得屁股硌,腰也硌,站起来绕着长榻走了几圈,吸吸鼻子,觉得有股陈年累月的霉味儿。这味道并不明显,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腐朽与衰老。

“好像也没我想得那么好。”她自言自语,“以前也没上来过,真正来了,也不怎么兴奋。”

兴奋的另有其人。

枯荣在太极殿里转圈圈,像燕子一样跑来跑去,上下跳窜,高兴得大张双臂:“好大!这地方真大!说话都有回音!我能在梁上荡秋千!”

喊完了又朝宁念戈跑来,怪模怪样地行礼,娇声道:“妾身参见陛下……”

宁念戈嫌他吵,随手抓了个摆件砸过去。枯荣轻松接住,哈哈地笑。

翻飞的袍角掀起微弱的风,撩动萧泠额前断发。

他在角落歪坐着,没什么表情,也没动弹。成了这庄严大殿里灰暗的壁画。

死去的天子早被抬到太极殿西堂。正殿只剩宁念戈、枯荣及萧泠三人。宁念戈过了新鲜劲儿,正要下去,又觉着不对,重新回到御榻前,左找右找,最终掀开层层锦绣软垫。

下面居然有夹层,夹层里摸一摸,摸出一个挺精致的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摆着玉玺,还有盖好了印子的空白诏书。朱砂笔砚一应俱全。

“这是谁留在这里的?”宁念戈寻思了下,“又是谢澹?”

恐怕的确是谢澹所为。

这人精明得很,做事处处留余地,态度暧昧不明。宁念戈有心把人抓来,亲自见一见,可惜宫城内不见谢澹踪影。重臣王侯早就出去躲避祸患,官署只剩些没走成的倒霉蛋。

宁念戈拿着诏书走到萧泠面前。

“殿下。”她语气平常,“你觉着,谢澹的意思是让你择选新朝文臣写登基之诏,还是请你写一份让贤书,把皇位主动让给我?”

萧泠缓慢地抬起眼珠。他动了动嘴唇,唇瓣已被咬烂。

“你想我怎么写,我便怎么写。”

谢澹的意思当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宁念戈的想法。

她笑了笑,将诏书摊在萧泠面前。又将砚台摆好,磨墨递笔。

“这是阿念最后一次伺候殿下了。”她说,“往后,再也没有阿念。”

也不知哪个字说得不巧,萧泠接笔的手突然颤抖起来,沾满墨汁的笔砸落绢布。他似是大恸,喉咙里呼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我究竟是哪里做错?我……从何时开始,与你离心?”

“这不重要。”宁念戈捡起笔来,重新塞到萧泠手里,用力握了握,“我心有痴梦,如愿以偿,这才是我在乎的。”

她不在乎他的悲哀与迷茫。

萧泠按住绢布,手背青筋毕现。他花了很久的力气,终于落下第一笔。

前朝嗣子臣萧泠……才疏学浅,德行浅薄,难以继承大统……

宁氏念戈,功德无量,恩义深重……

洋洋洒洒几千字,除却自省之言,便是对宁念戈功绩的称颂。他倒是将她在庐陵所做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写完了,晾干墨迹,便卷起来收好。

待次日清晨,宁念戈宣群臣进宫。

大殿前的血迹早已清洗干净,尸首也都拖走处理。宫城守军都换成了夔山军的人,建康城内外防守事宜则是由宁自诃彻底接管。

宁念戈懒得挑选近臣侍从,依旧带着枯荣和岁平。她甚至没有换衣裳,只卸了沉重的铠甲,穿着满是血腥味儿的衣袍,待岁平禀告群臣已至,便踏出殿门。

外面站了整整齐齐百来号人,全都是陌生面孔。

为首者苍颜鹤发,面容清癯,眉眼依稀可见昔日风华。

宁念戈立即认出来,这便是传闻中的谢澹。

谢澹看见她时,表情惊讶一瞬,不着痕迹地向她身后望去,但再未见到出殿之人。

“谢公在等谁?”宁念戈问,“若是等萧泠,只能让谢公失望了,他不会来。”

她已将萧泠送到闲置寝殿,严加看守。那宫殿偏僻得很,和萧泠曾经住过的地方很相似,但她会践行诺言,日后装点门面,运送珠宝珍奇,使宫殿处处舒适,使萧泠锦衣玉食。

从此那便是他的金笼。

谢澹细细打量着宁念戈。他目光深沉,不辨喜怒,仿佛要将她剖个干干净净。

“念戈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实在让人钦佩。”

他也认出她身份。

宁念戈懒得再寒暄,挥挥手,身侧岁平便将让贤书打开,呈于百官面前。谢澹迅速扫了几眼,道:“还请夫人换个地方说话。”

行嘛。

宁念戈很客气地请谢澹上前,跟着她走了二十来步,停下。

谢澹:“……”

换地方换了个寂寞。

“有什么怕人听的。”宁念戈席地而坐,招呼谢澹也坐,“我们堂堂正正地聊,聊完了还有正事儿呢,不能让大家等着。”

谢澹看了看地砖,沉默须臾,撩起袍角,缓缓坐下。即便没有蒲席,他也坐得端正,不肯失了风度。

宁念戈道:“我见谢公,便仿佛见到十七郎老去的模样。心里颇为感慨。“

听见她提起谢含章,谢澹眼眸微动:“夫人什么意思?”

“谢公昨日在家休憩,还是外出躲避清净?”宁念戈问道,“可曾知晓十七郎的行踪?”

谢澹自然不知道。

他日理万机,城破之际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怎会分出闲暇操心家里小事。就算谢含章是他最为看重的小辈,这时候也无暇管顾。

他不知道,昨晚宁念戈派死士出宫,带着一封信和一枚发簪去了谢宅,以“昔日须弥台之恩”诱使谢含章现身。信件的内容,是宁念戈以卖货女的口吻向谢含章求救,要谢含章独自去某个小巷子接她。

哪怕城内一片混乱,谢宅外门紧闭,谢含章仍然会孤身前往。

因为这是他给她的允诺。他必须实现她一个要求,不问理由,不投机取巧,不顾安危利弊。

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未必做得成,但谢含章可以。

谢澹微微绷紧了声音:“十七如今身在何处?”

“在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宁念戈语焉不详,“谢公放心,他没有危险,毕竟他高瞻远瞩,早就与我同心。”

想要改革弊政,打破朝廷格局……如何不算同心。

宁念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诓骗谢澹。

谢澹显然想到了谢含章在庐陵遇袭又被宁念戈救援的旧事,他拧眉思索片刻,冷淡道:“即便谢含章叛离谢氏,投诚于你,也不能改变什么。夫人怎会觉得,单凭一个谢含章,就能要挟我支持你登基?无论你是要重用他,还是杀掉他,都随你心意,谢氏族人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谢公错了。”宁念戈道,“我并未要挟你,反而很欣赏你。以前我听闻谢公历经两朝而不倒,便知谢氏根基深厚,家风必然清正。如今我进了建康城,谢公又能派出私兵竭力护卫宫城,哪怕这些兵卒不知天子已逝,也甘愿护驾尽忠。

“谢公未雨绸缪,做事妥帖,既不示弱乞怜,也不斥责我等谋逆,还愿意让我与先帝见面,甚至备好空白诏书与玉玺,便于皇位交接……”

她说着,故作热切地握住了谢澹微凉的手,“谢公仁义啊。”

晨风习习,掠过殿前。

天地寂静,又不知谁在这寂静中没憋住,发出了吭哧吭哧的咳嗽声。

谢澹如何听不出宁念戈话里的嘲讽。他面色平静,深沉的眼盯着她,声音渐低:“夫人有登天之能,却不知这庙堂凄风苦雨,人心难辨,你若想动我谢氏,朝堂从此便如断肢人彘。”

“我为何要动谢氏呢?”宁念戈依旧笑着,眼里不见笑意,“谢公为尚书令,又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位极人臣,故吏门生无数。我尚且年轻,不知有多少事情要向谢公讨教,正该拜谢公为师,请你辅佐我开创清明盛世。谢家十七郎风华卓然,满怀抱负,昔日一见惊为天人,如今见到谢公,便知他最适合承袭谢公衣钵。待谢公百年之后,十七郎在朝,依旧能让谢氏门楣煌煌不坠。”

谢澹听懂了宁念戈话里的暗示。

她在笼络他,却又不只是笼络他。先前绵里藏针地嘲讽,如今又拿谢氏前程做诱饵,手里还扣着个生死难料的谢含章。

浔阳军,夔山军……甚至她自己,攻城时未曾对抵抗者留半分情面。她现在穿着的皱巴巴的衣袍,还染着大片大片的血,这血垢已经暗沉发黑,衬得她的笑容也晦暗不明。

君心难测……宁念戈尚未登基,却已经让人难以捉摸。

“晋王在承元寺,日夜难眠,如今情愿遁入空门。南康王意图弑君,早在十日前兵败而死。平王……谈锦死了,平王自然也没了。”谢澹挣脱了宁念戈的手,“萧澈现今生死不明,六殿下既然愿意让位于夫人,便是夫人有君临天下之德。但夫人若想登基,尚且有许多难处。”

宁念戈点头:“我心里明白,还请谢公助我践祚。”

谢澹深深吸了口气,起身整理仪容,走向百官。他接过岁平手中的让贤书,验看一番,朗声道:“殿下诚心让贤,实乃大德。”

接着又转身向宁念戈跪拜,请她顺应天命登上皇位。身后众臣哗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宁念戈早在史书里看过这戏码,瞬间也跟着演了起来,摆出惶恐姿态,三请三让,勉强接受。

哎呀,真是勉为其难,从没演过这么大阵仗的戏!

演完了还得进太极殿,认一认百官,让岁平把重要的讯息全都记下。早早退了朝,秘书监的人又跟进东堂来,小心翼翼地提议制造一些祥瑞,为登基造势,毕竟女子称帝实在闻所未闻。宁念戈望了一眼,瞧见了跟在最后面的秦屈,顿时高兴起来,连声招呼他上前。

众目睽睽之下,秦屈抿唇,平静走至宁念戈身前再拜。身子还没弯下去呢,就被她拉住了手,按到旁边坐下。

秘书监众人:什么情况?

秦屈俊秀出尘,但脾性冷淡,从来不与女子来往。如今被宁念戈拉过去,竟然毫无反抗,任由她抓着手,眼眸神色也多了几分暖意。

“陛下远道而来,尚未静心休憩,祥瑞之事,我等自会协助太史令办好。”秦屈温声道,“如今紧要的是登基大典,礼成之后,再告祭天地太庙,颁布诏令,昭告天下。”

宁念戈当然说好,笑道:“这些事情交给你们我是放心的。佐著作郎才华横溢,据说医术也是妙手回春,不如现在顺便帮我诊脉,看看如何调理,解除疲乏之苦。”

她哪里缺医师,不过是趁机叙旧。

如今彼此身份有趣,难免起了逗弄的心思。

可秘书监的官员不知情,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心里头一琢磨,懂了。

新天子看上秦屈了!

这男女之间的事儿,很正常嘛,以前的皇帝要么喜爱女子要么荤素不忌,如今皇帝成了女子,咳,虽然他们还没缓过劲儿来,但女子喜爱容颜美好的年轻男子,合情合理!

不过话又说回来,秦屈好歹是佐著作郎,是朝廷官员,怎么就这么不知矜持,仗着一副好皮囊,抢着向新帝献媚!秘书监其他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呢!

心机,实在心机!攀龙附凤无所不用其极!

众官员在心里骂骂咧咧,心里头滋味难以言表,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恨,总归眼酸得很。再想想宁念戈跟谢澹嘀嘀咕咕说话的画面,那亲热劲儿,莫非不是因为谢氏势大,而是因为谢家多美人?

宫里没别的,流言传得最快。

不到半日,宁念戈喜爱美貌男子的名声就传遍宫城。谢澹刚回到家中,这流言就跟着进了耳朵。

他蹙眉,问左右侍从:“十七郎呢?”

谢含章正巧回来。因着故人的一封信,他昨夜冒险前去暗巷,结果被人带走,困在废弃破屋里,彻夜难眠。今天又被莫名其妙释放,困惑而担忧地回到家宅,头上还沾着尘灰和草叶。

被仆从领到谢澹面前时,谢含章正在推测自己犯的过错。

哪知谢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头疼似的别过脸,叹气。

“罢了,被看上也是你的福气。”

谢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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