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云山,问心台。
雀鸟清啼,夜露未消。所有人坐在濛濛的雾气里。
佝偻汉子依旧是昨日的打扮。长发一绺一绺打着结,盖住了额头与眼睛。嘴唇干涸开裂,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盘腿坐在高台之上,烂得像狗啃过的裤腿连脚腕子都遮不住。套在脚上的草鞋,也磨破了底,满是尘灰。
阿念坐在他对面,甚至能闻见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酸臭味儿。
可就是这么一个状似乞丐的可疑人物,成为了最终的出题者。郡守,郡丞,祭酒,都得坐在他后头。
“我有一个故事,请诸君细听。”
他开口。
“周国有一小儿,生于公卿之家。其族满门忠烈,为君所忌,借故降罪,男丁皆遭屠,女眷没入宫廷。此小儿侥幸逃脱,流落市井,因身手矫健才略过人,被幸远侯相中,欲招入帐中,共谋大业。
此子便道:‘吾不求功名利禄,惟有一幼妹困于宫中。若幸远侯能照拂幼妹,他日攻破都城,兄妹团聚,此生无憾矣。’
幸远侯郑重允诺,细心查访,告知此子:‘已寻见舍妹,年齿籍贯皆符。宫妃与吾有亲,已将舍妹养在膝下,安然无虞。’
此子询问微毫之处,处处吻合。从此誓死效忠,身先士卒,攻城略地万死不辞。数年后,待新主攻入宫城,此子入殿认亲,却发觉对方并非其妹。满城搜寻,终不见踪迹,疑似葬身宫乱。
新主并非有意敷衍,当年认错幼妹,确是疏漏过错。此子信赖新主,未能抢先入宫,制止同袍屠戮,故日夜悔恨,难以安眠。错在他人,亦在己身。”
尾音落下,佝偻汉子出神半晌。
清晨的雾要散了。
“此子爵位显赫,心如枯槁之灰。多年以来,新主待他恩重如山,倍加宠信,他若举兵反叛,便是辜负君恩。且他势单力薄,恐不能成功,反而招致灭顶之灾。他若含恨偷生,可保荣华富贵,延续家族血脉,但内心煎熬,苦不堪言。请诸位决断,若你是他,应当恪守臣礼,放下旧恨,延绵子嗣享余年之欢;还是舍去残躯,奋力一搏,杀尽悲辛天?”
最后一句话说完,现场死寂无声。
阿念不明白这死寂的因由。只听身后有人咳嗽,是秦溟开口:“撤传信篷,莫要让此题外泄。”
与此同时,顾楚倏地起身,厉声喝道:“封锁问心台!”
四周石门轰然落下,烟尘腾怨。祭酒煞白着脸,胡须抖个不停,说不出半个字来。郡守面色阴沉,缓慢道:“这不是能拿来比拼才学的题。这是杀人刀。”
什么意思?
阿念的心拎了起来。她看出题人,出题人依旧坐得随意散漫,甚至还在笑。
“怕什么。讲的不是当朝事,说的不是今朝人。既然是故事,便当不得真,只拿来考一考这些个聪明人罢了。”
佝偻汉子抬手,做了个邀请手势,“请答题。”
没有商议的时间。没有打探隐情的机会。
而郡守顾楚等人的反应,无形中让这道题诡谲且沉重。
“我来罢。”一学子出声,语气肃穆谨慎,“新主虽有小过,却是无心之失。且待此人不薄。昔日君王已被新主杀死,血仇消弭,只剩遗憾。此子应当放下过往,公私分明,不可失节,不废公义。如此,也不辜负昔日家族忠烈之名。”
似乎也只能这么答。
这是最稳妥的答法。是世间的寻常道理。
阿念身后却有人哼了一声。
“这如何是‘小过’呢?”荣绒拿袖子遮着半张脸,声音娇气,话却直接得很,“能将最重要的女子认错,一连数年都未察觉,谁晓得他是否真的用心了?小孩子长起来很快的,长大了便不好辨认身份真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由,新主当年根本没有好好找人。为君,待臣不诚。”
那学子觉着好笑:“你这是妄断疑罪。”
荣绒:“你却是大肚能容,心胸宽广,不如你去风雨寺,把那尊最大的佛像端下来,你去坐莲台。”
阿念险些没忍住笑。
她勉强绷着脸,清清嗓子,接上荣绒的话。
“此人既已封爵,我便称一声将军。”阿念迅速斟酌言语,“将军困局难解,无非是忠孝恩仇难两全。然而细究根底,真正该决断的,并不是起兵或认命。”
佝偻汉子嘴唇微动:“哦?”
“昔日家族覆灭,将军迎奉新主,不仅是为了护住幼妹,也是为了复仇。兄长之情,子孙之责,臣子之义,三者可并行,也可取舍,但绝不应当成为生命的全部。”阿念说,“将军身在迷局,便容易看不清真相。新主寻人出错,是他不诚不义;新主厚待将军,是论功行赏,礼贤良才。将军将恩赏当做诚义的弥补,才会难以抉择,痛苦不已。”
佝偻汉子摇头:“这都是些无用话。”
“这是寻根溯源。”阿念并不退缩,“将军真正要选的,不是背叛或尽忠。而是应该想清楚,今后为何而活。”
对方没有搭腔。
阿念继续道:“要找到自己,要为自己活。若能如此,便可心神清朗,任何决断都不后悔。妹妹是否已死,尚未定论,还可坚持寻找。哪怕寻到一根骨头,一抔荒土,也能让她安息,让自己安宁。
家族血脉,是否延续,不在于成家生子。若将军能做出为国为民的大事,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百姓自会传颂将军姓名。世世代代而不朽。
辅佐君主或反叛,但循本心。若君主贤明,与将军抱负相合,将军可以继续做国之栋梁。同时也要神思清醒,绝不盲从。若君主昏庸,或将军确实无法忍耐此人,可退至封地养精蓄锐,培植部曲,他日无论反叛或镇守一方,都不会沦落到引颈受戮的地步。”
说了这么一大段话,阿念轻轻吐了口气。
她对上他脏污模糊的脸。
“故此题不在于起兵或认命,不在于忠孝恩仇的抉择。而在于将军能否找到自己,寻回自己,知晓我是我。”
她说完了。
周围很久很久都没有声音。
直至秦溟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站着的顾楚意义不明地冷呵:“惯会使小聪明。”
佝偻汉子咀嚼着阿念的话语,展颜一笑:“我喜欢你的回答。”
阿念问:“那我们赢了么?”
他说:“赢了。”
阿念看向前方,继续追问:“明公意下如何?”
郡守沉吟许久,轻微颔首。
“今后,在场诸位女子可入郡学读书……”
阿念笑出声来。
“看,我就知道。”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后的季琼,荣绒,晚娘,所有的所有人也都跟着站起来。
“我就知道你们还要玩把戏。这郡学的门槛太高,太硬,普通人跨不过去,我们熬了这些日子,也只能替我们自己博个机会。”
夏不鸣要的是郡学对女子敞开大门。
而不仅仅是对她们敞开。
“其实跨过门槛便觉得也没什么。”阿念感受着脸上的凉风与日光,微微阖了眼。“郡学的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没有赢过我们。那我们要的先生,也不在郡学之内。”
佝偻汉子活动活动筋骨,跟着站起来,问:“你要放弃这争来的机会?”
“我要换一换胜者的奖励。”阿念回头,环顾每一张熟悉的脸。没有寻见质疑或慌张。所以她再次看向郡守,一字一顿。
“我们要一所新的官学。这所官学的学生,应当是女子。不拘身份,不问富贵。郡府赐匾额印信,分拨学米划分学田。讲学的先生我们来请,紧要的职位最终如何任命,由郡守决断。但,这所官学必须与郡学同等同级,受晋律约束。”
“这怎么能成呢?”祭酒立即否决,“这简直是胡闹!”
“你拿不了主意,你不要讲。”阿念打断对方,微笑着催促郡守,“这四场比试的奖赏,我们只要这一个东西。”
这哪里是一个东西呢?
这是要翻天啊。
祭酒捂住额头,拽着郡丞要他说话。郡丞不吱声,似乎被这出乎意料的事态打懵了。至于身份最贵重的郡守,倒没有露出惊愕鄙夷之色,想来是个见惯了大场面的。
“当真是少年意气。”他叹道,“如此也好,也不是不可行。详细章程,待回城后细细商议敲定罢。”
“好。”阿念不肯放过任何一处模糊的话术,“回城后,我会前去郡府,共同商议。”
此时日头尚未升上中天。
山顶还很凉快,凉快中透着明媚的热气。
端着架子的大人物走了。身份神秘的佝偻汉子走了。阿念也想走,还未转身,被一群人簇拥着抱了起来,耳朵里塞满了大笑与鬼叫。
“你怎么闷声做大事!”
“你你你,都不与我们商量……完全没个准备!”
“太坏了,太坏了,该打!”
也分不清是谁在骂,谁在笑。
也分不清谁出身贵胄,谁踩在泥里。
阿念很紧张地捂住右臂:“放我下来,别抬我,我胳膊不能晃,再晃折了可就好不了了!”
胡乱闹了一通。直至季琼出声制止,阿念的双脚才得以踩到地面。
她们要下山。但差役递来文书,要每个人落款署名。阿念匆匆扫视一遍,上面说的是不允许泄露最后一场的比试题目与问答情况。
她尚且没能参悟这道题的隐情,打算回去之后找秦溟问个究竟。
签了名字,一群人乌泱泱地下山。事了之后,大家都满身轻松,随手折了道旁的茅草花枝,捏在手里玩。陆景和晚娘身子不大舒服,各自乘辇而行,跟在最后面。
她们唱起歌来。先是采薇,再是羔裘。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声音层层叠叠落在山谷间,荡起无数回音。
在山腰处,阿念遇到了另一拨人。即将打道回府的郡学学子们站在道观门外,依旧如云如玉,却对着她们躬身行礼。
为首者正是第一场墨家术制作机关的青年。他遥遥喊道:“十五有文会,诸位娘子是否有意前往?”
年纪最小的文珠捏着花枝,侧过脸来:“这文会,有趣么?”
“不好说。”青年微微笑着,赧然道,“有不有趣,看人。我才疏学浅,不敢妄断。”
几人不约而同回答他:“且看心情罢!”
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阿念也跟着笑。她喜欢这种热闹,虽然不是完全的顺心如意。虽然身躯还痛。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需要应对处理。
但她喜欢这样明亮的日光,微凉的山风,满眼的绿意,与不知忧愁的笑。
愿日日好时景,年年如我意。
他日登高台,云散天光开。
作者有话说: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出自《郑风·羔裘》。取讽刺官员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