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在茶室睡了一晚。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也没有人搅扰她。
早晨,有仆从叩门,送茶进来。问阿念在何处洗漱,何处用饭。
隔着屏风,阿念看不清对方长相,隐隐觉得眼熟,问:“你叫什么?”
“奴是阿青,原本在裴七郎君身边伺候。”他轻言轻语地回答,“如今院子没了主人,大家心里难免慌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娘子从云园回来,心里定然哀戚,奴本不该打扰,只是念着娘子身边无人伺候,所以大着胆子过来问一问。”
阿念想了又想,依稀记起来,她曾在竹林间的屋舍前见过此人。当时她第一次同裴怀洲欢好,阿青端着铜盆手巾过来送水。
“我累得很,哪里都不愿去。”阿念斟酌用词,“就把东西摆在书房外边罢,我自有我惯用的人,不需要你们。”
既然裴怀洲给阿念安排了新身份,这宅子里就一定有裴念秋的住处。昨夜阿念没来得及问岁平,如今也不想在外人面前漏了馅儿。
待阿青进进出出几趟将东西摆好,阿念出来洗脸。将脸上的妆容搓掉,眯着眼睛找手巾,有人悄无声息递到她手里。
是岁平。
岁平身上一股子火烧火燎的焦味儿。他向她解释:“季小郎君已经送回家中,多留了两个人在他身边,确保他近期养病不露面。”
又将昨夜婚房外院走水的事故描述一番。
据说是喜宴的酒过于浓烈,劝酒又劝得多,送嫁的人都喝了不少。在外院歇息的间隙,不知哪个酒醉的夯货打翻了油灯,堆叠的酒坛全都烧起来,一发而不可止。
外院还好,虽说烟熏得厉害,终究没死人。婚房却遭了殃,本就酩酊大醉的新郎官儿一命呜呼,新娘子运气好些,仆妇们撞开门将人拖出来时,还有些断断续续的气息。
这新娘子也命苦,刚嫁人,就得替夫君办丧事。夫家也无高堂在世,从此便成了个寡妇。
阿念听完,问:“我记得她是季家三房的小娘子,叫什么名字?”
“唤作季琼。”岁平道,“走水一事应当有蹊跷,不过,这与我们没什么干系。”
的确没有干系。
但也是个好消息。
阿念和岁平问了裴念秋的住处,方晓得就在这座院落西侧。婢子仆役约莫三十人,裴怀洲全都已经安排好。
“郎君治下并不宽容,即便他走了,这宅子里的人,也不敢肆意妄为。”岁平要阿念放心,“况且娘子护住了裴氏,如今若能站出来收拾摊子,便是裴氏内宅今后的主事人。”
阿念觉着有意思:“只是内宅么?”
岁平显然是个称职的亲信,面色并不犹豫为难:“若娘子胸有丘壑,在外边也能做成大事。只是辛苦些。”
阿念不怕辛苦。
她要岁平传唤岁安,让岁安把花榭的阿嫣带过来。阿嫣身份特殊,不能随意走动,若让有心之人掳走,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所以阿念要将阿嫣放在身边。
待阿嫣来了,她命令道:“你帮我梳妆,换衣。要将我当做贵女一般对待。往事种种,皆要忘记,从此你便是裴念秋最亲近喜爱的婢子。”
阿嫣惊疑不定地拿起了木梳。
头发梳好,妆容画到一半,秦溟来了。他依旧披着厚重的大氅,握一柄沉香木打造的手杖。几个姿容清雅的男子簇拥他进来,扶他坐下,才各自退出去。
阿念按住阿嫣颤抖的手,要她继续描画眉毛。
隔着朦胧的纱制屏风,阿念对秦溟说话:“秦郎君每次出行都这般阵仗么?”
秦溟语气淡淡:“我身体羸弱,所幸读过几本书,勉强有几分才气,故而家中门客甚多,愿意处处随行照料。”
竟然是门客么?
阿念想,有愿意做杂活儿的门客,自然有更多不需要做杂活儿的门客。秦溟身边,定然人才济济。
“我们捡紧要的事情讲。”秦溟道,“年初没了郡丞,如今郡守也去了,府中事务,暂且由刺史府接管。我已修书一封,寄往建康。再过一月,新的郡守便能上任。”
见阿念反应平淡,他补充道:“这官职,原本是为秦屈预留着的。”
原来,秦氏早有贬黜裴问澜之意。他们给秦屈安排了大好前程,现在秦屈的前程没有了。
“对不起。”阿念适时道歉,“我送给你的东西连累了他。”
“不算连累,这本就是裴怀洲提出的条件。”秦溟慢条斯理道,“你那箱子,有他给我的一封信。”
他说,信里的内容是一场交易。
裴怀洲讲明了自己收留萧泠的秘密,希望秦溟能顾念过往情谊,配合他解决裴氏与季氏的危机。为表诚意,也为了让秦溟出手更加合理,裴氏愿与秦氏结为秦晋之好。
“萧泠其人,于我而言,算不得大麻烦。只要他不闹腾,日后若有本事,我也愿意看他能走多远。但若是他走不远,我秦氏亦与他毫无关联。我不是裴怀洲,秦氏也不是裴氏。”
秦溟对季随春不算上心。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小时候都是一起玩的。少年出游,也有过无忧无虑的时日。虽说筵席终要散场,人人都得明枪暗箭争个你死我活。”提及裴怀洲,秦溟如此解释道,“他已经很久不与我来往,突然让你登门拜访,我定要仔细读一读他写的信,他给的东西,看一看他派过来的人。”
阿念听明白了。
她作为裴怀洲的妹妹,前往秦宅送东西,自身也要接受秦溟的审视判断。
秦溟收下了东西,便是答应了裴怀洲的请求。
可是……
阿念不认为,一场硬塞的婚事能让秦溟出手。裴氏在秦氏面前,本就屈居下风。她自认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能让秦溟一见倾心,甘愿赴汤蹈火。
“你愿意与我成婚么?”阿念努力放柔嗓音,“阿兄死了,我如今也没个倚仗,今后如何是好?”
秦溟道:“裴怀洲要我照顾你。我已带了几个做事麻利的人来,今后会帮忙安排裴氏里外事务。”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裴怀洲给秦溟的暗示是,秦溟可以通过这场婚事,逐渐吞并裴氏势力!
可裴怀洲不可能愿意将家业送给秦溟。所以,他给她安排这个新身份,他把他的财产人脉都给她。
他对她说,就算秦溟是个麻烦人物,阿念也有本事对付他,甩开他。
——裴怀洲要阿念守住裴氏。
只要她能守得住,日后季随春登基,裴氏得登宝殿,也算弥补裴怀洲的遗憾。
不过,不过……这样的话,裴氏不也彻底成为了阿念的东西么?
“秦屈的事,你也不必介怀。”秦溟依旧在说,“秦屈幼年失怙,性子又沉闷木讷,送往道观便是将他视为弃子。没想到他得了容鹤先生赏识,家中叔伯这才愿意多为他费心思。我向来不看好他,也不理解叔伯们为何视他为宝……毕竟,昨夜我的人将秦屈带回家宅禁足,他也无反抗之力。”
秦溟语气藏着浅淡的傲慢。
“身体康健却不晓得多做些有用之事。这等荒废年岁之人,又能成什么大事。”
听起来秦溟很看不上秦屈。
阿念心思百转千回,出言道谢:“劳烦郎君亲自跑一趟,向我解释这些。”
秦溟站起身来。说自己先去客房休憩,到了下午,再去灵堂吊唁。
然而他并未直接离开,而是毫无预兆地绕过屏风,用手杖拨开阿念身前执笔描画的阿嫣。
尚未画完妆容的阿念,便暴露在秦溟眼中。
他打量着她,从额头到下巴,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俯身握住她的手,冰凉指尖摩挲粗茧。
“昨日你没有戴手套,当时我就在想,裴家的娘子怎会有一双吃苦的手。”
秦溟说话时,银白的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拂过阿念胸前。眼睫根根分明,像凝着薄薄的冰雪。
阿念不觉放轻声音:“我以前过得不好。”
这句话给了充足的想象余地。秦溟却没有当她是个柔弱苦命的女子,一针见血道:“你在习武,力气很大,胆量也很大。”
好在他没有继续探究下去。
“我喜欢胆子大的人,也喜欢身体康健的人。”秦溟放开阿念,“瞧着鲜活,不辜负自己的性命,这是极好的。”
又说,“脂粉不涂那么厚也很好,我总算能看清你的长相。”
他出去了。
阿念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满面惨白,未施胭脂,一半眉毛还斜飞了出去。是秦溟闯进来的时候,阿嫣过于惊慌手抖所致。
就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竟然还能夸。
“我未来的夫郎是不是还不错?”阿念和阿嫣开玩笑,“虽然瞧着短命。”
阿嫣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话来。
末了,才问:“你让我听了这么多私事,我是不是活不了了?”
阿念道:“活不了活得了,得看你自己。任何人说的话都不算数。”
阿嫣听不懂。
她给阿念上完了妆,换今日要穿的裙子。腰腹间的伤口也得换药。忙碌半晌,吃了早饭,岁平提醒阿念尽快去前堂。
阿念带着阿嫣出门。
到前堂,里面已经站满了人。各房老爷郎君她也不认得,总之先认住胡子花白的总管事。总管事正在安排丧仪,旁边又站着两个神情和蔼的中年人,穿着打扮不似裴宅仆从,倒像阿念在秦宅见过的样式。
这便是秦溟安插进来的人。
屋子里吵得闹哄哄的,阿念上前,与总管事说话。
“丧仪的安排,你与我仔细说一遍。”她吩咐道,“宾客名单也给我一份,我要看看有无疏漏。”
总管事态度倒也郑重,该禀告的都禀告给阿念。那两个秦溟的人要帮忙,阿念客气答谢,只说她自有安排。
其实阿念根本不会处理内务。但她会听,会看,也能试着吩咐人做事。不懂的地方,问一问管事。至于秦溟送来的人,分拨些不要紧的活儿,再说几句漂亮话夸一夸,也能勉强打发过去。
因为阿念杀了裴怀洲,护住了裴氏安宁。所以就算堂屋里没人认得她,也会忌惮她,猜疑她,观察她。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让人捉摸不透。
像裴怀洲一样笑,像秦屈一样稳重,像桑娘一样有气势,像雁夫人一样善变。
阿念模仿着她所熟识的人,戴上陌生的面具,与人周旋,居高临下。
午后,她到灵堂。
裴问澜的尸首放进了贵重的棺木。而裴怀洲仅有一具薄棺,不停灵,不吊唁。
总管事原本要让裴问澜风光大葬。阿念不允,说葬仪要轻简,庄重但不浮华。她扯了许多理由,什么书香世家有风骨,什么多事之秋不可浮夸,终究让总管事点了头。
毕竟裴问澜死前也并不光彩。被裴怀洲揭了短。
如今阿念候在灵堂,亲自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秦溟来得早,却受不住此处烟火缭绕,咳嗽片刻就离开。
他来过,便是给阿念撑场子。阿念多留了会儿,又去后堂接见族中管事,聆听内宅事务和外面产业的情况。
只听,不下决定。偶尔追问几句细节。
傍晚,阿念邀族中长辈共用晚饭。因男女有别,用饭的地点安排在院中,且有婢女贴身服侍。裴念秋院子里的嬷嬷也跟过来,陪在身边避嫌。
用饭间隙,阿念简单点了下自己过往住在庄子的经历,又解释自己身体不好,来裴宅之后几个月都在养病,未曾拜会各位叔伯。
该有的礼节全都得有,家族中的琐事也过问一番。各房子弟的学业如何,接下来这段日子要如何度过,这样那样的家常话,你来我往和和气气说个不停。
入夜,回到裴怀洲的院子写文书。
裴问澜和裴怀洲的死因都要写清楚。要陈明家丑,上报官府。写好之后,交付总管事,要他明日送到郡府,走个过场。
总管事是个精明又宽和的老人。忙碌一天到现在,接过文书,笑笑道:“娘子是个能抗事的,可惜未能生做男儿身。若娘子身为男子,便无需从旁支挑郎君继承宗祧。”
裴怀洲是宗子。裴怀洲一死,裴问澜这一脉便算绝嗣。只能再找个男儿顶上,主持祭祀。
傍晚族中长辈愿意和阿念和和气气吃饭,也是为了商议继承宗祧的人选。
阿念挑了个五岁的幼童。没有势力,没有脾气,最好拿捏。这个孩子,可以让族中长老按着意愿来培养。但,能活多久,以后能不能接管裴氏,就难说了。
在他及冠之前,阿念都可以用阿姊的身份,以教养之名,行监护之权,成为裴氏真正的主事人。
阿念不会嫁给秦溟。也不会让秦溟吞食裴氏。
更不会,用裴氏扶持季随春的野心。
这是她的东西。
她要花一点时间,将它彻彻底底吞进腹中。
然后,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那地方不会有太多的眼泪和饥饿。不会有堆成山的尸体和醒不来的噩梦。
那应当是一个,能让她畅快大笑、享尽春光的好地方。
海清河晏,太平长安。
——第一卷·吴县之始完——
名满吴郡的裴家七郎死了。
才华横溢隐居不仕的秦郎君也关进了家中佛堂,再不得出。
一度笼罩了身份疑云却又平安无虞的季随春,据说烧伤严重,缠绵病榻,不得见人。
而那位亲手杀死了兄长的女子,长长久久地住在裴怀洲的院子里。人们都说,她刚烈,狠心,但又怨恨自己的杀孽,故而日夜睹物思人,不忍离去。
秦溟偶尔会前去探望她。也许再过一年半载,吴县便能迎来一场喜庆的婚事。
是该有一场大喜事了。毕竟开春遭遇了那么多的苦楚,送往建康的请命书,又迟迟没有回复。
顾楚杀不得温荥,牢里已经没有他能杀的人了。有时他下到地牢,隔着铁栏与温荥说话。
“你的命本来不值什么钱。上边儿那位需要靖安卫,所以才要保你。”顾楚冷笑,“可是他保不了太久。那位子不好坐,想坐得稳,就得适时听一听我们说的话。”
天子与世家分权,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坐在草席上的温荥不理会顾楚。自顾自地闭目打坐,吐息,偶尔问一句:“萧澈和萧泠,你抓到了哪一个?”
就问这一句,便能让顾楚露出杀意。
顾楚的兵马未能阻截外逃的可疑队伍。嘉兴水关也没有等到那些人露面。顾楚失去了所有线索,被迫放下这桩疑案。
他说:“我终会抓到他们。再把所有帮助他们、隐瞒行迹的人,剥皮剜骨,吊在城门上庆祝。”
其言森然可怖。
温荥道:“不如将那封害我的密信拿出来,让我再看看。也许我比你更有脑子,能看得出是何人手笔。”
顾楚不给看。谁害的温荥不重要,他又何必配合温荥的请求。况且,以前他也不是没给温荥看过段七的尸首,温荥那时候屁都没放一个。
就算温荥窥见什么线索,也不会透露给顾楚的。
“你就在这牢里待着,直到肉烂了,眼睛坏了,舌头也生了疮,就不会说些让人作呕的话了。”
顾楚丢下冷言冷语,扬长而去。
在他背后,温荥缓缓睁开眼睛。暗绿的瞳孔焕着冰凉的光。
“那应当是一把很好的刀。一刀毙命,杀死段七。”温荥自语,“那也应当是个像夜爬子一样的人。每夜、每夜窥伺着我们,寻找下手的时机。我应当认得他。只要再见一面……我就能认出他来。”
认出他,杀死他。
与他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