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是二老爷的房里人。在桑娘成亲之前,秋雁就已经和二老爷关系密切。
她甚至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孩子没了,桑娘被关进小院,从此再不得出。而秋雁依旧跟着二老爷,长长久久,直到现在。
阿念不知道雁夫人喊自己过来所为何事。她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坐在蒲席上,垂首接过对方递来的热茶。
“多谢夫人。”
这茶浑浊黄黑,泛着一股药味儿。阿念不晓得自己要不要喝,想要放下,却始终被雁夫人的目光催促着。料想雁夫人没有害自己的理由,她干脆心一横,咽了半盏下肚。
有点辣,有点热,烧得胃暖暖的。
“如何?”雁夫人道,“这是我拿四物汤改的方子,能活血化瘀,通经止痛。”
原来不是茶。
阿念又道了一声谢。雁夫人叹息着,捏住她的脸,左右瞧一瞧,而后抬起她缠裹麻布的手腕端详。
“可怜啊,好可怜。”雁夫人的声调柔软低微,有种被雨水泡过的潮湿感,“命贱的人,向来活得辛苦些。命贱的女子,就更难了。”
阿念抽回手腕:“我的命不贱。”
因这这轻微的抵抗,雁夫人略略睁大了眼,突兀地笑出声来。
“如何不贱?你看我,原本是云园唱曲儿的,论起身份来,比你还要低些。若不是当年被老爷相中,带回季家来,我恐怕早就死在了哪条河沟里,烂得骨头霉了都没人捡。”
时隔多年,雁夫人依旧有把哀怨缠绵的嗓子。
她用这嗓子对阿念诉说。
“季二老爷救了我的命。我也争气,为他怀了孩儿……”
提及孩子,雁夫人的脸色又灰败下去。她止住声,出神片刻,才又看向阿念。
“我听她们说了。裴家七郎对你有意,故而闹出些不好听的说法来。你在这里过得艰难,自是有人嫉恨你。”
阿念慢吞吞道:“没有人嫉恨我。”
最多嫌恶她,蔑视她,拿各式各样的流言揣测她。
“因我之故,季氏声誉有损。”阿念道,“为难我也是理所应当。”
她当然不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但现在摸不清雁夫人来意,最好不好乱说话。
“嘘……”
雁夫人将一根手指按在阿念唇上,“偌大一个季氏,怎会这般脆弱不堪。赐婚的将军发了疯不会折损声誉,停妻另娶不会折损声誉,各房男盗女娼不折损声誉,怎就让你一个区区的婢子害了他们的声誉?”
阿念唇瓣一片冰凉。她喃喃追问:“赐婚的将军发了疯?是什么事……”
对面的人倏地收手,转而提起别的话头来:“总之,你想得不对。这宅子里,谁瞧不上你,谁欺辱你,统统都可归为嫉恨。嫉恨你拥有了不该有的东西,嫉恨你将要爬上树梢,去够天上的月亮。可是你命贱,命贱好啊,什么都不怕。”
雁夫人话说得急了些。她望着阿念,又好像没有在看阿念,她阴沉的眸子里摇动着冷的火,涂红的唇扯开恨恨的话语。
“你尽可以向上爬。别怕摔着,别怕跌得折了腿断了脖子,谁要害你,你先害他,直到你将那月亮抓牢了,搂在怀里,长长久久地栓住他——”
她突然捂住嘴唇,指缝泄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阿念想要回避,衣襟却被扯住了。
“你若爬得上去,便能像我一样,再也不对任何人卖笑。你若爬得更拼命些,便能比我更好,挣个一儿半女,风风光光。你,要不要我教你?”
屋子里光线昏暗。雁夫人的话,像梦魇中的呓语,带着怪异的说服力。
可是阿念不想够天上的月亮。
他裴怀洲,也不算月亮。
“……我该回去了。”阿念按住被扯松的衣襟,“小郎君怕是要走了,我不在外头等他,他会着急。”
雁夫人约莫想错了什么,多看阿念几眼,轻微地笑了一声。
“只想傍个季随春,可不大行。他能活多久,以后能不能出头,都说不准呢。况且,他比你小那么多,到时候如何会钟情于你?”
“男子总喜欢小一些的。”雁夫人坐了回去,重又恢复冷淡模样。她冲着门口打滚的大花猫招招手,大花猫撒娇着跑过来,跳进怀里。那只戴着红玉镯子的细骨伶仃的手,便抚摸着柔软的皮毛,连说出口的话语都抚得妥帖暧昧。
“只要年纪小,新鲜,纵使长得不出众,也有机会。等你大了,可就不成了。”
阿念不作声。
她将衣裳整理好,起身拜别雁夫人。
“你若有心给自己挣个前程,就搬到我这里来,不必再跟着季随春。”雁夫人淡淡道,“我养着许多婢子,平日待她们,与亲女儿也不差多少。你过来也一样的。总好过在外面挨打受累,连个见裴郎的机会都挣不到。”
阿念要走,想起什么,又问:“夫人养她们,也是为了教她们抱月亮么?”
“我如何有那么多的精气神。不过看你有几分像我,多操了闲心。”雁夫人别开脸,不愿再与阿念交谈,“你走罢,我累了。”
阿念退出厢房。临别时她又看了雁夫人一眼,那人坐在朦胧的光影里,像一幅发霉的画。
外边聚着许多婢女。她们围住她,一叠声地问:“怎么样?雁夫人与你说什么?她愿意收留你么?阿嫣昨夜特意和夫人说了你的事,你要多谢谢阿嫣。”
阿念对上一双羞怯的眼。那个曾经给她递过布帕的婢女,正躲在其他人身后,冲她抿嘴笑。
阿念笑笑道:“谢谢你。也谢谢你们。”
她能感觉到这些人并无恶意。她们拿怜悯关切的眼神看她,热切地等待着她回答一个所谓的好消息。她们希望她能被雁夫人收留,从此不必过得狼狈破烂。
雁夫人必然没有说谎,平时对待婢女很是宽厚。所以,她们此刻才会用如此轻柔的声音呼唤雁夫人,连发音的腔调都与雁夫人有些相似。
但阿念与雁夫人不熟,不确定此人真实用意。她与她之间隔着个桑娘,因着桑娘的缘故,阿念难免对雁夫人多几分忌惮防备。
而且,她根本不想投靠雁夫人。她更不想走那条爬树梢抱月亮的路。
所以她回答她们:“我有小郎君呢,不能过来侍奉夫人。”
在众婢女惋惜以及失望的叹息声中,阿念走回先前的庭院。季随春正被枯荣搀着出来,与二房子女的相处显然耗费了他不少心神,如今脸色极其疲累。
“主人伤势未愈,不宜继续走动。”枯荣道,“不如先回听雨轩,四房那边就不去了。”
季随春闭着眼睛缓了片刻,摇摇头。
他在季宅处境困迫,如今更得做出谦卑姿态,莫让他人捉把柄。
阿念跟着他们去四房院子。路上,她稍稍走得慢些,落在后头出神。
宫中的婢女曾笑话阿念争着抢着想见圣上。季家的人,也笑话阿念献媚裴怀洲,用不端庄的姿态哄骗了裴郎,伺机爬上高枝。他们不关心她真实的模样,总归奴婢往上爬就得走这条路。
可这也许是条死路。
嫣娘生得那般漂亮,时机没选对,落得个溺死水井的下场。雁夫人从乐伎变成半个主子,住在季宅二房的院子里,但也不见得有多么甘心。雁夫人的“月亮”,自然是季二老爷,可二老爷前脚娶了桑娘,后脚又迎裴家千金进门。
雁夫人能住在此处,自然有许多本事。可她还能去别的地方么?她会不会和桑娘一样,拘在季宅里,哪怕穿得更好,住得更舒适,却也离不开季宅?
阿念停住脚步。
前方季随春听不到动静,回过头来,疑惑道:“怎么了?”
阿念环顾四周,望见高高矮矮的草木,掩映其间的屋檐白墙。前方有道门,门后面还有门。
她说:“这里像个很大的囚笼。”
季随春闻言折返,尽力抬起手来,摸了摸阿念的额头。
“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阿念,我们总会好起来的,以后能离开季宅,回建康。”
可是,建康不是阿念的建康。
她握住季随春的手,低着头看他。年幼的季随春仰着无血色的脸,黑黢黢的眼睛满是关切。
——我不想爬上树梢够月亮。
阿念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这么说。
不管这月亮,是裴怀洲,秦屈,还是季随春。裴家秦家抑或帝王家,无非是笼子大小不同,本质还是笼子。住在宫里的嫔妃也会哭,睡在锦绣堆里的妻妾也未必过得多么快乐。就像今日见到的各房夫人,都是冷的,哀愁的,寂寞的。
“我想离开季家。”阿念对季随春说。
季随春点点头:“我知道,我们以后……”
他又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她一概没听进去。哪怕之后到了四房,遇见了季应衡,她都没注意对方不怀好意的打量。
入夜,季家在主宅摆起宴席,各房亲眷聚在一处好不热闹。阿念站在季随春身后,看着面前起起坐坐推杯让盏的老爷郎君,仰起头来,能望见隔壁女眷们斜映在屋檐照壁上的身影。
酒酣耳热之际,季三老爷要行酒令,拿了银签吩咐各房小辈玩。季家这些郎君,没几个有学问的,念诗都念不顺溜,便衬得口齿清晰的季随春鹤立鸡群。
哪怕季随春只是复诵书上诗文,依旧得了三老爷的夸奖。
他大笑着,推季随春站出来:“二哥且看,这孩子像不像个读书的好料子?”
坐在对面的儒雅男子便微笑着点点头,叹道:“以往不受管束,如今回家,能有这般表现,已是不俗。”
他们在提携季随春。
阿念站在辉煌灯火里,目光越过屋檐树梢,看不见家宅外面的景致。
“我想离开季家。”她轻声对自己说,“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她不期待季随春允诺的未来。时日太久,她想要自己的未来。
一份不会被拘在深宅大院里的未来。
半夜酒席散尽,枯荣抱着季随春回听雨轩。虚弱的季随春半路早已沉沉睡去,阿念替他解开发髻,松了衣裳,用热帕子擦了手心和脸。而后她坐在榻前,望着他,心想,也许她不能陪他很久了。
她终要想个法子,离开此处。
可是……凡事总有个可是。她想到要走,总觉着不甘,总要想象季随春以后被众人簇拥的景象。毒火燎上胸肺,难受得很,她不明白这难受的缘由,想了又想,出门撞见门口打盹的枯荣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在忌妒季随春。
原来她想成为季随春,去走另一种前途无量的大道。
这才是她想要的未来。
轰隆隆,大地炸响雷声。冷冽的秋雨落了下来,天空中不见明月。阿念爬上屋顶,坐在这雨水里,将婢女们送给她的桃仁饼拿出来,一口口撕咬吞咽。
冰凉雨水淌过眼睛,顺着脸颊滑入嘴唇。
“我大抵是疯了。”
阿念喃喃自语,捂住潮湿的脸。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她渐渐挤出一点微末的笑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