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随春名字被喊出来的刹那,外头的岁酌迅速抬手,用胳膊肘打翻博古架的瓷瓶。刺耳碎裂声勉强掩盖了季应衡的叫嚷,她连声告罪,假作自己困倦走神,不小心弄出动静。
枯荣随即走出来,不耐烦地出声呵斥。
郡尉丞原本正和长史参军在隔壁谈论郡县军务,闻声便要过来查看。岁酌向前迈步,将满地碎渣踢得更远,惶恐摆手道:“诸位明公仔细脚下受伤,待末将唤人将这些尖锐之物清扫干净。”
郡尉丞本想到顾楚身边去。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景况,见枯荣面色如常,而岁酌满脸为难甚至要亲手捡拾碎片,便退回阁子去,只道:“莫要着急,我并未怪罪你,你且派人收拾。”
岁酌赶紧道谢。
眼见拦住了几双眼睛耳朵,站在阁子入口处的枯荣回转身来,去看顾楚。
顾楚没工夫搭理外头的突兀动静。他已举着画卷走到季应衡面前,蹲下来,扯起这颗血淋淋的脑袋。
“你看仔细了。”顾楚语气缓慢,“再说一遍,这是谁?”
几步之外,枯荣的手指已经触及刀柄。要杀季应衡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从栖霞茶肆脱身,如何保住自己的身份。更难的是……他没有接到杀人的命令。
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咳……”
季应衡右眼勉强扯开一条缝。嘴唇嗫嚅着,呼出微弱的气息来。方才的嘶喊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如今眼前发黑,头脑晕眩欲呕。
“是、是季随春……”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脱困的良机,“都督,错不了的,这小子刚来我家时,差不多就长这样……虽、虽说他如今脸毁了,人也长开了,拿画像比对的话……应当能认出来的……”
这些话低如蚊吟。
可顾楚都听清了。
几年前的问心宴,似乎又重现眼前。他套了裴问澜的话,得知裴怀洲暗藏萧泠。当时搜查前朝余孽闹得满城风雨,他自觉被裴怀洲戏耍利用,故而摆鸿门宴,要落定裴氏的罪行。
裴问澜过惯了安逸日子,又蠢又贪,一味想保全自身,所以受顾楚蒙骗,于众目睽睽之下演一场大义灭亲的戏。裴怀洲却巧舌如簧,愣是将季随春说成了无辜的棋子,随即怨愤交加,癫狂般杀死了父亲,又对族亲大开杀戒。未得逞,反被裴念秋杀死,而后秦溟到来,将整场闹剧收了尾。
人人皆道,裴怀洲怨恨裴问澜,故而弑父。弑父便是自毁,自毁的裴怀洲发狂杀人又被杀,似乎合情合理。
可裴怀洲真是这么容易自暴自弃的人么?
总之他的死亡阻止了顾楚继续深究。秦溟来得又那般及时,带来的罪证毫无破绽,甚至还用秦氏名头威吓敲打顾楚,要顾楚就此罢休。
秦溟此人,看似清高,实则自私自利。他为何要帮裴氏?
对了,因为他与裴念秋定亲。
他何时与裴念秋定亲?为何秘而不宣,为何刺史不同意,为何高高在上众星拱月的秦溟,能和一个从小在庄子长大、备受欺凌的裴氏女定亲?
有没有可能……所谓的定亲,只是为了让秦溟出手而捏造的理由?裴怀洲生前是否和秦溟达成了约定,许诺了什么好处,让秦溟帮忙善后?
如果季随春是皇子,那季随春就是萧泠。
如果季随春是萧泠,那裴怀洲侵吞季氏家产的罪行就是伪造的。罪证为假,搜集罪证求助秦溟的裴念秋,能是清白的么?她知不知道裴怀洲真正在做的事,晓不晓得季随春的真身,有没有和秦溟联手欺骗世人?
不,她也可能受他们蒙骗,成了不知情的工具。
可裴怀洲死在裴念秋手里。裴怀洲的死,真是意外么?
顾楚脑内吵吵嚷嚷。千万个声音辩论不休。
他将画轴攥得嘎吱作响,眼前幻象浮生。时而是裴念秋拥抱着死去的兄长,时而是秦溟乘车自裴宅离开。
季应衡却误解了顾楚的反应,绞尽脑汁挤出些新的证言来。
“我记得很清楚……季随春来吴县的时候,穷得只带了一个婢子。他瘸着腿,整日要那婢子搀扶照顾。那婢子……也瘦骨伶仃的,仿佛逃难的饥民,眼神木愣愣的……也不知裴怀洲看上她哪里,见天往我家跑……”
季应衡咳了口血,恍惚道,“后来她长了些肉,学会扑粉抹胭脂,倒是好看些了……可惜人没了。若她还在,必定更眼熟这画像……”
顾楚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问道:“怎么没的?”
“流、流寇进了家,杀了二叔,顺道劫走婢女……”
顾楚眼神微动。
季宅二房的事,旁人不清楚,他个从小跟着父兄听军政习兵策的,却无法不知晓。毕竟夔山军,浔阳军,都时常被提起。
许多年前,夔山少了一位将军,季宅多了一个妇人。妇人成了疯子销声匿迹,丈夫另娶裴氏女,开枝散叶,又于多年之后横死。
稍稍探听些细节,就能推断季二的死因。流寇劫杀是假,疯妇杀夫逃亡为真。探得真相的顾楚并不在意,只觉得发了疯的女将军劫走一个婢子,实在奇怪莫名。但这事儿又和他没关系,当个乐子听完就过去了。
可现在,他突然记起季应衡说过的醉话。
季应衡说,裴念秋和季家婢容貌肖似。裴怀洲中意季家婢,而裴怀洲死在裴念秋手中。
裴念秋的手,有很多茧子。指缝,指腹,掌心,有些是常年握笔的痕迹,有些却不是。她身上也有很多疤,陈旧的,新近的。之前她告诉他,说自己小时候住在庄子上,过得不好,所幸……所幸有位先生教她练体养气。
先生。
裴念秋在问心台比试的时候,也提到了一位先生。她说,她家先生去过很多地方,走的路多,见的也多,平日里又擅画舆图,故而知晓天愁涧南边有条偏僻小径。
顾楚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这块儿不够坚硬的血肉。
他张开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戏谑语气问道:“你说的这个婢子,该不会就是长得像裴念秋的婢子罢?”
季应衡磕磕巴巴道:“正是……”
下一刻,顾楚将季应衡的脑袋狠狠掼在地上!
这具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抽搐着弹动几下,似乎再无动静。星星点点的污血溅在顾楚眉眼间,他觉得恶心,丢了画卷,用力揉搓着,将眼窝附近都揉成怪异的红。
疯将军挟持季随春婢子出逃,是定朔元年的事。逃往云山深处,而后踪迹全无,季家人再找到这疯将军时,对方已成为一具面容损毁的尸体。
定朔二年开春,一个叫做宁念年的少年郎突然出了名。此人曾在金青街血案现场,指认温荥枉杀顾氏之人,促使顾楚入局。但他出名,是因为他住在云山杏林小院。宁念年,秦屈,裴怀洲,三人关系众说纷纭。
同年,郡狱释放羁押已久的百姓,彰显慈悲胸怀。郡府门前聚集者众,有人尖声唤出萧泠姓名,而裴怀洲阻拦顾楚围困命令,后与宁念年上演救人闹剧。顾楚事后察觉有异,连夜派兵上云山抓捕宁念年,派去的兵卒无一生还,死状凄惨。
像是……被什么怪力活生生捣烂锤断。
而后宁念年便消失了。
裴念秋,出现在问心宴。
定朔二年,夏。温荥夜间逃狱,不明不白死在荒僻地。而裴念秋从墙根钻出来,与顾楚相遇。
定朔三年,寂寂无名的裴念秋变得名声赫赫。
定朔四年,宣城郡疫病难控,裴念秋派出秦屈救援。原来秦屈一直躲在怀玉馆教书讲学。
裴念秋,宁念年。秦屈,裴怀洲。秦溟。
季随春,萧泠。季家婢,疯将军。
满身类似刑罚的旧伤,长期抓握武器生出的厚茧。
失窃的宫城水脉暗道图。遗落在密室铁箱附近的花绳。与裴念秋同去密室,如今身处东南别营未归的闻山。明明已经毁婚,却还会前往裴宅的秦溟。
千百条线索发了疯似的在顾楚的脑袋里纠缠。他从未如此清醒过,却也从未如此混乱过。所有的疑点指向同一个人,一个与他肌肤相亲无话不谈的人,可是他想不明白,他什么都不能够明白。
他只记得,在某间滚热的石室里,她伏在他身上,开玩笑地问道。
——你没想过再进一步,将建康也变成自己的?
他说,皇位之争,与顾氏无关。
于是她垂下汗湿的眼睫,轻声道。
——你如此谨慎,若萧泠萧澈投奔你,恐怕你也不会想着扶他们登基,摄政揽权。
——你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她当时看他的眼神,带着微妙的惋惜。
那是一种,似乎要将他放弃的遗憾。
“大兄。”
枯荣不知何时收起了萧泠画像,站在他旁侧,俯身提醒道,“季应衡已经……”
顾楚回过神来。
郡尉丞,长史,参军,以及都尉的帐下督,都挤在入口处。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而司马坐在原本的位置,捧着萧澈的宫画,人已经有些傻了。
顾楚觉着眼睛很热。僵硬的眼珠子艰涩地挪动着,转向前方。地上躺着个一动不动的人,歪斜的脑袋底下,卧着一滩血。
“啊。”
他发出个短促的声音,而后扯起嘴角。
“一时没收住,竟然断气了。可惜……可惜我还没有问,那个婢子叫什么名字。”
末尾这句话,语气轻柔得可怕。
枯荣手指收紧,低声问道:“大兄今日是不是太累了?不如回家休息,我来处理这里的事。我能处理好。”
“不,你处理不好。”顾楚站起身来,出神似的喃喃道,“谁也不能处理好。”
“……大兄?”
顾楚自腰间摸出条破破烂烂的彩色手绳,盯着看了片刻,五指缓缓合拢,手背青筋毕现。咔嚓咔嚓,玉牌碎裂。浑浊的血顺着指骨流下来,他仍旧不卸力,攥到丝线开绽,根根断裂。
“我有一事,需诸位鼎力协助。”顾楚道,“有劳都尉回营,率兵马围困季宅裴宅。其余人随我一起,去云园捉拿要犯。”
话音落下,他丢弃了破烂手绳,向外走去。
众人惊疑不定,郡尉丞急忙发问:“捉拿要犯?谁是要犯?”
他还没明白发生何事。只知道顾楚在阁子里见了司马,又和季应衡说了些细碎难辨的话。他身处隔壁,听见沉闷响声,察觉不对急忙赶来,已见季应衡没了动静,而顾楚蹲在地上发呆。
旁边胡乱丢着卷轴,还没瞧见上面有些什么呢,就被都尉收起来了。
“自然是窃取军机、祸乱承晋的要犯。”顾楚拨开郡尉丞的肩膀,“你话这么多,你别去了,将这姓季的东西弄走,不要让他躺在地上吹风。”
郡尉丞:“啊?”
顾楚步子迈得很大,不消片刻就到了楼梯口。店家正举着精致的食盒,亲自送上来,瞧见顾楚,下意识笑道:“都督,您要的点心都做好了,您看……”
顾楚随手拎过食盒,闷不吭声地下楼去。跟在后头的长史参军也不停脚。司马忙不迭地跟上枯荣与岁酌,只剩个表情尴尬的郡尉丞,站在后边儿,对着愣怔的店家搓手。
“方才闹得过头,实在狼藉,需打扫清洁一番。”郡尉丞问,“你们这儿的扫洒小厮,有没有又聋又瞎又能干的?”
一出栖霞茶肆,顾楚策马疾驰而去,身后缀着二十多人。背对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枯荣向司马讨要画卷:“东西都让我的人拿着,你骑马快些,赶在前头催促开营门。”
司马不疑有他,将萧澈的画像也塞给了岁酌。随后三人翻身上马,赶往西营。
跑着跑着,枯荣和岁酌逐渐落后,并驾齐驱。
“你先去云园,给她报信。”枯荣压着嗓子对岁酌说话,目光紧锁前方身影,“我想办法把季随春转移出来,不能在季宅坐以待毙。”
岁酌点头,为免司马生疑,她将卷轴重新递给枯荣。犹豫了下,又从藏匿腰间的简易褡裢里抽出柄细扁小刀,塞到他手里:“你拿着这个,给他们看,权当我的信物。他们见了,就会听从你的命令。”
话里的“他们”,自然指的是看守季随春的死士。
这几人原本都由岁酌管束,岁酌在季宅的时候,将季随春的起居细务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好。”枯荣收好小刀,“你快去,一定要赶在顾楚前面。”
即便顾楚没在栖霞茶肆说什么,如今这明晃晃的赶尽杀绝态度,已经不容猜想了。
说干就干,岁酌调转马头,撞翻路边杂物,哎哟哎哟地叫唤着,称说自己摔伤。枯荣佯装恼怒,骂了两句,便催促司马驰向西营。
眼见两人离开,岁酌重新爬回马背,朝云园的方向赶去。她熟知吴县一切道路,知道怎么走才能更快。
必须要快,再快些!
一人一马,穿过狭窄长道,越过低矮墙头。即将冲至拱桥时,旁边突然响起个熟悉而惊讶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岁酌扭头,桥边站着个岁末。结束了走街串巷、正要回裴宅的岁末。
他认得她。为方便行事,岁酌改换的容貌身份在死士之间不是秘密。
四周无人,夜色沉沉。岁酌急促道:“主人与季随春身份暴露,情势危急。我要去云园报信,你且回裴宅,让宁将军她们尽快撤离。”
“什么?”岁末惊愕,继而说道,“可是主人不在云园。酒宴临时改地方了,下午那会儿我看见她往郡学那边去呢。详细情况我也没来得及打探,不过她去的地方应当是郡学东侧的拱月园?那儿只有这个园子适合待客,清净隐蔽,祭酒格外喜爱里面的景致……”
岁酌打断这絮絮叨叨的年轻人:“好,你先回花榭,我去拱月园。”
岁末随即闭嘴,匆匆赶往裴宅。
而岁酌再次动身,向郡学方向去。一郡之学府,本就在城中最清净的地界,周围道路宽敞,少有行人,所以岁酌一路畅行无阻,只用一刻便抵达目的地。
她找到了拱月园。
用西营帐下督的身份,谎称奉都督顾楚之命,给裴念秋递话。园门前的仆役哪敢阻拦,殷勤地将人送进去,直接引到宴席里。
今日的酒宴,是私宴。
设于湖堤,四周挑起暖黄的灯帐。坐席随地摆放,小案摆着罕见的剔透酒盏。郡守坐上位,左手边儿是秦溟,右边席位空两个。再往右一位,便是阿念。阿念右边则是夏不鸣。
夏不鸣代怀玉馆出席。
祭酒正举着玉壶,站在中间,红光满面地夸耀道:“这菩萨酿,讲究个品酒的时辰,不能迟一天,也不能早一天。须得在这长夜将启之时,水月相映之际,乘歌赋之遗风,细细品来,方觉其中妙趣。可惜今夜无月,只能借这拱月园的名字,品得七八分滋味……”
阿念听得打呵欠。
她实在不明白,什么风啊月的,为何能跟喝酒搭上关系。
本来定了在云园开宴,离怀玉馆近,来回也方便。哪晓得这祭酒又搞幺蛾子,非说菩萨酿得挨着学府喝,郡学底蕴远超怀玉馆,所以应当来拱月园。
因为这酒得来不易,似乎承了祭酒的人情,郡守便依着这小老儿的私心,临时改换地点。
得亏郡守面子大,该来的都来了。
除了顾楚,以及宁自诃。
裴念秋左手边的坐席便是顾楚和宁自诃的。郡守设宴的本意,是拉拢这些年轻人,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所以也邀请了东南别营的宁将军。
结果两个武将谁也没来。
顾楚不耐烦参与酒宴。至于宁自诃,昨日出发去破冈渎督管水门关卡修缮事宜,如今不在碎星岭。
阿念倒是如约而至,但她现在非常后悔。
饭没吃一口,所谓的美酒也品不出特别。还得听这个老头儿叨叨个没完。虽说周围搭了帐子,但深秋夜里也有些阴寒,瞧瞧对面的秦溟,小脸都冻得更白了。
想啥来啥,秦溟掩唇咳嗽,假作抱歉提前告退,去旁边的暖阁休憩。
而此刻岁酌已至阿念身后。
“裴娘子。”岁酌出言呼唤。阿念讶然,向郡守道声见谅,引着岁酌走到僻静树丛后。
“发生何事?”她问。
岁酌言简意赅:“西营司马在闻山房中翻到两卷宫画,是萧澈萧泠的画像。顾楚正与季应衡在一处,季应衡指认季随春为画中人,又提到季随春的婢子与主人肖似。顾楚失控将其殴打致死,如今去云园捉拿主人,并命令西营围困裴宅季宅。枯荣已携信物而去,尝试暗中转移季随春。岁末赶回花榭,请宁将军等人撤离。”
话没几句,包含的讯息却足以让阿念失语。
她没有多问,只道:“如今天色已晚,城门恐怕关闭了,撤去何处?怀玉馆倒是有机关阵,但它位处云园附近,须得顾楚调头,来此处抓我,花榭的人才能转移至怀玉馆。西营都尉势必不会将吴县层层包围,若能利用好时机,避开顾楚的人,去怀玉馆避祸也算权宜之计。岁平。”
声音落下,阴影处闪出一人。
“你与岁末岁安配合,确保花榭的人安全离开,藏进怀玉馆。”
岁平应诺,随即离开。
阿念又问:“那两幅宫画如今在何处?”
岁酌道:“枯荣带走了,应当会销毁。”
“瞧着确实是宫画么?”
岁酌点头又摇头。她没见过真正的宫画,只能将栖霞茶肆内见到的卷轴描述一番。阿念听着听着,心渐渐沉了下去。
如果说密室暗道图失窃,让顾楚对她起了疑心,那么,现在因着宫画与季应衡的证词,她和季随春都陷入了必死的境地。她不知道何人窃走暗道图,但是她知道,宫画出自谁手。
“你等我片刻。”
阿念转身,快步走向远处暖阁。远离了宴席笑声,推开沉重木门,迎面踏进一片苦涩药香。
秦溟闲闲坐在地毯上,披着厚氅,捏一双金银火箸,缓缓拨弄着盆内的炭火。火红的光烘热了他的脸,鼻尖眼皮甚至透出些红玉的质地。
可惜阿念没心情欣赏这种美。
她大踏步过去,扼住了他的脖子,将人按在木窗上。火箸脱手,挑翻了几块红热的炭,上好的毛毯顿时燃起火苗。
“阿念?”
秦溟困惑开口,“你为何如此生气?”
“你说过你手里有萧泠的画像。”阿念忍着灼热的愤怒,“你说过你没有把它泄露给任何人。为何今日顾楚收到了萧泠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