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拿走一道题,而且还将秦溟插手的秘闻捅了出来。
这下可好了,问心台未开,第一轮秦溟出题、第二轮顾楚出题的消息已经广为人知。总共也就比试三轮,如今只剩最后一轮归郡学祭酒敲定。
夏不鸣气得跳脚:“就剩几天了,就这么几天,临时换人出题不是儿戏么!我们先前的辛苦算什么?”
阿念却觉得是好事。
招来的这些人,擅长文墨者不过三四。这三四人中,通晓清谈之术的,也就荣绒一个,而且从未真正参与过,只在家中隔帘旁听。
按官学的风气,十之有九要在清谈上为难她们。为此,阿念这几天都和荣绒夏不鸣翻书猜题,商议各种应对之策。
如今顾楚横插一脚,必然要考兵战谋略。承晋重文轻武,他出的题,决计不会便宜郡学。
而阿念这边,还有个最合适的武略先生。
桑娘。
这可不赶巧了么?
“问心台之试,其实也是郡学弘声的好机会。顾楚看不惯这些,加上他和秦溟不对付,所以也要掺和进来。我想,他也不是只为给人添堵,兵战谋略之术本也是重中之重的学问。”阿念对众人讲述自己的推测,“秦顾两家虽说关系一般,却也互相纠缠,利益共生。顾楚将出题的事捅出来,两家各拿一题,也算明面上的公允,不至于被人质疑秦溟有私心。”
夏不鸣痛苦抓头:“谁管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眼下只剩一两天了,万一到时候再蹦出个谁搅和摊子怎么办?”
“按理说不会再有变动了,拢共三轮比试,祭酒必然会将第三轮的题握在自己手里……”阿念思忖着,“不过就算事情有变化也很正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此时所有人都聚集在正堂。被送过来的秦屈,只着青衣,安静地站在门口,像一尊高大但瘦削的佛像。
阿念坐在人群里侃侃而谈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夏日清晨的日光明亮却不炽热,透过疏朗的窗栏,落在她身上,将半个身子烘出柔柔的亮光。连她脸上细软的绒毛也清晰可见。
而后她朝他望过来,脸上带着未消的笑意:“你快进来。”
又对着所有人介绍:“这是我请来的先生。由他安排临时功课,帮我们补一补学问。我们还有一位将军,兵法谋略就由她来教。”
秦屈动动嘴唇,声音暗哑:“不如换个地方,我与宁将军同坐一处,讲到紧要处,可互相添补释疑。”
阿念停顿了下。
自从裴怀洲死后,她再未见到秦屈,也不晓得秦屈对问心宴的事情知道多少。如今时间紧迫,她没有叙旧,只道:“这样最好。”
一行人来到花榭。
就在校场席地而坐,面对着桑娘与秦屈。众人都是初次见到桑娘,惊愕惶恐有之,心神俱震有之,唯独陆景红了脸,周身似乎飘起花来。
秦屈大致划定讲学内容,先简单考察一遍众人学识,分清谈、经学、战策来讲授应对办法。阿念将靠前的位置让给别人,自己在后面坐着,听得分明,知晓秦屈的确在认真对待。
他也的确很适合做先生。没有长篇大论的累赘铺陈,也无古板僵硬的训诫,就只针对这场比试提供解题巧技。
整个上午,都围绕着清谈与经学进行。涉及兵法的地方,就由桑娘补充。
到了下午,则是桑娘的主场。她折了树枝做笔,将地面当做沙场,勾画战局,提问众人。
起初只有这些人在校场。渐渐地,常住花榭的伶人们也凑过来,挤在外围听。阿嫣带着仆从送了一次午饭,也跟着坐了下来。
暮色沉沉之时,校场点起铜灯。秦屈身体不适,退到外边休息,桑娘则是拎着她相中的四五人,到场中练练腿脚功夫。陆景欢欢喜喜拖着长枪跟上去,连声唤将军。
“我知道你,父亲母亲在我小时候讲过你的事!我一直以为他们骗我的,原来是真的……”
纵使桑娘没有自报家门,世间无二的姿容也能彰显昔日身份。
阿念站在外边和秦屈说话。
多时不见,开口都是惯常的寒暄。问问身体,谈谈近况,再聊起当初的事来。
“裴怀洲的死,你知道多少?”阿念问。
秦屈迟缓道:“秦溟的人带我回家,只宣告了我的罪。但我已经什么都想明白了。无论是萧澈萧泠,还是裴怀洲死前的自污……抑或你的新身份。”
阿念哦哦两声,点头不言。
两人陷入难耐的沉默。半晌,秦屈道:“我不会向秦溟辩白,自然也不会拆穿你并非裴氏女。怀洲已经死了,他拉我下水,无非是龃龉难消,最后作弄我一下。若一切能重来……”
重来能如何,他却不说了。
万事没有假如。
更何况,就算时日倒流,秦屈和裴怀洲也不可能改换性情。一切早已注定。
但秦屈还是提了个假如:“如果你当初把心里的秘密告诉我,不要自己来来回回地奔波拼命,也许我能想出两全之策。能保住季随春,也能保住怀洲,更能保住你。”
阿念站在夜色里,感受习习凉风:“你也知道只是也许。”
秦屈道:“你不信我。”
“我的确不能信你。”阿念微微笑着,心底一片平静,“你不愿入世,凡事又看得淡,不肯争。这样的心性,做不成大事。”
秦屈低头看她,声音渐渐颤抖起来:“我如何不肯争?我明明……”
阿念仰头,两相对视,他无法讲下去。
远处飘来吱哇乱叫的哀嚎。以及陆景畅快的笑声。
“再来!再来!这次我定能抗住……”
秦屈的声音混在风中,微不可闻:“你觉得我做得不够。”
“不是我觉得。”阿念说,“我喜爱争抢,是因为有些东西,要靠自己拼命去抢才能得到。你却没有真正想得到的东西,即便与裴怀洲争抢我,也从未竭尽全力。因为你赢得太多、太久了,你不懂得失去的滋味。”
秦屈道:“而今我什么都失去了。”
“怎么就全都失去了呢?”阿念反问,“你住在秦宅,受家族庇佑。你不缺吃穿,无冻馁之忧。你只是失去了以往的名气,可你不是不在乎名气么?”
秦屈没有说话。
“我十五岁的时候,只想吃一碗热饭,有一双好穿的新鞋。”阿念继续说,“但凡睁眼又活过一日,我便觉得我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你怎么就一无所有了呢?秦屈,你走过吴县的路,看过那么多的眼泪和怨愤,你比起他们,又如何呢?”
她抬手指向校场。
“你看,在这里的人,哪个都来得不容易。她们想尽办法出现在这里,是为着心里的不甘。为着这一份不甘,便要拼一把,哪怕会输,哪怕后果难以承受。秦屈,你的不甘是什么?”
秦屈沉默地望着阿念的眼。
干涸的嘴唇翕张:“我……不甘于裴怀洲的死。”
“不甘于我如今的处境。”
“不甘于你对我的残忍。”
阿念承认:“我的确对你不好。”
“可你这么说了,我又觉得,你并不是个残忍的人。”秦屈的脊背塌了下去,像一个久经旅途的人,疲惫地垂着脑袋,额头抵在她肩膀上,“你对很多人都很好。你只是于男女之事上,格外薄情。”
阿念扶住秦屈脑袋。她摸到了他冰凉干燥的耳朵。手指动一动,他的呼吸便乱一分。可是他不抱她,双手攥得死紧,垂在袖间。
“阿念,你会嫁给秦溟么?”
“不会。”
他轻微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不会。真奇怪,即便知道秦溟也在无知无觉踏进你的圈套,我也不会嫉恨,不会厌恼,只觉得他可怜。”
“那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你不用再费心思和他争。我原本也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稀罕物。”阿念推开秦屈,“我要去忙了,你身体若好些,再帮忙讲一讲比试的事。”
阿念走出去十几步远,方听得秦屈呼唤。
“阿念。”
她回头,他的面容在夜色里朦胧难辨。
“多谢你请我过来。我平生第一次讲学,感觉……很安心。”秦屈点点胸口,“这里头的东西,踏踏实实落了地。”
“这不是很好么?”阿念真心实意笑起来,“你这么说,我也放心了。”
临近比试,自然要熬夜。
熬到灯油将尽,阿念才和衣躺下。没躺一会儿,岁平来了。
“前来参与比试的诸位娘子,除夏不鸣之外,均已查清底细。”岁平禀告,“都没什么问题。夏娘子家在使宁,还须两日才能收到那边的回信。”
阿念说知道了。
岁平看了看她的脸:“娘子先好好睡一觉。所谓比试,也看风仪,输人不输阵。”
阿念滚回床榻,有气无力道:“才不会输。”
明明人前摆出松弛姿态,人后却执拗得很。
岁平连声道是。
见阿念疲倦不语,他轻手轻脚出了门,望向泛白天际。
问心台比试的风声早已传遍吴县。远近城镇也有人驱车前来,观赏这难得一见的奇景。许是为了替郡学造势,也可能是出于别的考虑,总之郡府官差特意拓宽了前往问心台的道路,于山脚、道观、山顶搭起传信篷,便于传递比试情形。
家世好的,手头富裕的,早早预定了云园的位子,聚集在一起吃茶议论。
聪明勤快的,手脚麻利的,便张罗着各色铺子,摆在山脚处,吆喝看热闹的人来买。待到比试当日,这些临时搭建的铺面摊位旁边,也都坐满了寻常百姓。
山道是上不去的。前后都有重兵把守。
在山脚遥遥望向山巅,也只能瞧见被绿荫掩盖的朱楼飞檐。
这一日,吴县热闹非凡。城门口络绎不绝,排起长队来。有一状若流民的佝偻汉子等了许久,便问门吏:“今日城内可有大事发生?为何如此拥挤?”
门吏忙着查过路人的身份,头也不抬道:“郡学学子与吴郡女子比试才学,若郡学输,今后便要收女子入学。”
“这样么?这确实是件好事。”佝偻汉子啧啧称奇,“敢问门官,是在哪里比试?”
不待门吏回答,周围人七嘴八舌道:“在问心台!你不知道么,云山的问心台,远近学子名士都能登台清谈。往常每月初一十五开门,去年夏天开始锁上了,如今才放开。”
“不锁不行呐,去年那会儿乱得很,也不适合聚在一处谈论玄理……”
那正是昭王攻城篡位的时候。
佝偻汉子听得认真,搓搓手道:“看来我赶得巧,刚到此处,就能见识这般盛景。”
“你这样儿的,可去不了!”队伍里的人哈哈大笑,“我们都上不去云山,连云园都进不去。不过,你要真想凑热闹,就去山脚的茶摊子,指不定还有空地坐。但你有买茶钱么?”
那汉子摸摸鼻子,抓了抓蓬乱脏污的头发。
“确实没有。”他赧然叹息,肩头的破斗篷随之晃动,“我从破冈渎来,只想进城讨口饭吃。世道不太平,无家也无亲哪。”
队伍缓慢行进着。及至入城,佝偻汉子拄着木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长街矮巷。偶尔路边茶肆酒坊飘出声音来,落进他的耳朵。
“郡学派出了十二人。你们见到了么?他们乘华车,着宽袍,飘飘然有若神人之姿。有几位郎君,文采是出了名的,以前我家先生还让我誊抄过他们的文章……”
说着,便开始清点学子姓氏。
“秦,周,陆……可惜可惜,竟然没有裴氏子弟。”
“裴氏哪里能去呢?如今主事的那位娘子,也参与了比试,谁能不识眼色站到对面,自己人打自己人?”
“但她只是在裴宅主事,偌大一个裴氏,哪能处处听她指教……”
“你这话说的,裴娘子虽然年轻,却有男子之勇。昔日杀裴怀洲,护裴氏,真真当机立断。又与秦氏结亲,手段非比寻常……”
佝偻汉子停下脚步,侧耳专注倾听。
酒坊里的宾客却没有继续讲裴娘子的事。他们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窃窃私语着,忽而大笑起来。
“秦……那个身子……罢了罢了,我们操心作甚!”
他便拄着拐杖继续前行。
笃,笃,笃,木杖敲击青石板。
走了小半日,终于抵达山脚。此处早已挤满了人,他挤进一处偏僻角落,撩起袖子擦拭脖子里的汗,笑问茶摊店家:“比试已开始了么?”
“还没呢,郡守还未到。”店家舀了一碗浑浊的茶汤,有些嫌弃地问道,“你买不买?不买的话得去别处待着。”
“我身上没有银钱啊。”汉子无奈叹息,上上下下摸了一通,自脖颈拽出条红绳。绳上缀着几颗银珠子,贴着胸口的衣襟处,又隐约露出弯弯弦月状的羊脂玉来。
指腹一捻,银珠便碎在掌心。他将这碎银递给店家:“莫要找了,你便让我坐在此处,让我和大家伙儿说些闲话便是。”
店家忙不迭地答应着,亲自双手捧着茶汤送到对方手里。又推搡着摊子前面的人,要他们让出位子来。
“瞧你也是有些苦楚的。”店家问,“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汉子摆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姿态,摆摆手不愿提。
“也是,外头太乱了,多少人家都活不下去。”店家感同身受地叹气,珍而重之地收好碎银,“你且坐着,我再给你拿个蒲扇……晌午日头正烈,你怎地还披着斗篷?”
“我身子虚。”汉子弓着脊背坐下,蓬乱结垢的头发遮着半张脸。“唉,都不容易,好在吴县还算太平。年前我就想来,总是没有机会,过了个年,城又封了。”
坐在周围的百姓跟着附和道:“可不是嘛,封城那段日子都不好做生意。不过,那杀千刀的温荥已经死了,你若早来几天,还能在城门口看见他的尸体。天热得很,肉都烂了。”
“真真活该!他追查个前朝皇子,为何糟践我们这些无辜人?邻里邻居的,全都不得安宁,我隔壁那老头儿,一家人就剩他了,如今也哭瞎了眼……”
“好在他被都尉抓了,又有裴郎运作周旋,送请命书……”
提及裴郎,远近喧闹的人群蓦地一静。
“这就别提了……”有人咳嗽几声,“不是说他也不清白么,靖安卫的案子闹不明白,他养了个假皇子图谋季氏家产,却是板上钉钉的……”
佝偻汉子插嘴道:“是说季家的季随春么?”
“正是正是。”那人纳罕道,“你也知道?”
“隐约听说了些。”汉子呷了口茶汤,“说这季随春是裴怀洲带回来的,当时的郡守指认这季随春是萧泠,裴怀洲却说不是?”
“的确不是。季随春是季三老爷流落在外的孩子,托裴怀洲接回来。哪知裴怀洲动了歪心思,拿季随春假扮皇子,漏些假的蛛丝马迹让人猜疑,打算日后借机污蔑季氏谋逆,吞并季氏……”
“这却有些奇怪。”汉子听到此处,笑道,“拿假的充作真的,还故意让人误会,岂不是给自己挖坑埋祸患?”
“所以才被郡守误会,想着大义灭亲啊。”众人叹道,“裴怀洲苦心经营,被生父搅了场子,恼羞成怒杀了郡守。好在他还有个妹妹,有勇有谋,不但没被他杀死,还反杀了他。又联合秦家郎,将罪证昭告天下。”
众人一阵惋惜感慨。
“想当初,裴郎接季随春回来,乘坐的画舫好生奢靡。他在河埠与友人谈笑,被簇拥着去茶肆,一路风光,多少人投掷瓜果绢帕。那日我也在路边,还跟着丢了个果子呢。谁能想到,那是恶念的开端……”
“坐的是画舫么?”汉子若有所思,“和许多人一起?”
“正是如此。季随春一介外室子,哪能劳动裴怀洲亲自接一趟,他出去又回来,自然要带上亲友,游览沿途风景。”
“这便是说,和他一起的那些人,应当认得季随春的真假。”汉子又抹了把汗,开玩笑道,“我听说,郡守当时指认裴怀洲罪行,骂他调换皇子,害死真正的季随春……说不准真的季随春已经死在路上,丢在河里也未可知。”
聊得起劲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
“罢了,我也只是胡说。”汉子仰头望了望天色,“坐了这么久,还不开始么?”
正说着,远处突然起了骚乱。锣鼓声响,仪仗经过。所有人伏着身体,待官员路过,许久,才恢复寻常气氛。
“郡守到了。”
“不止郡守,我似乎隐约瞧见了秦郎君……”
“都尉是不是也来了?”
嘈杂的议论声中,有人感慨阵仗隆重。说起郡学学子玉树临风,光彩夺目,又叹夏不鸣一行人过于低调,都没瞧见多少模样。
佝偻汉子又问:“那念秋娘子呢?”
“念秋娘子坐在步辇里,也瞧不见容貌。不过我听说,夏郎君带的这些娘子,也有些厉害人物。比如那陆氏女,以往陆氏能和顾氏一较高下,近年来才没落了……”
汉子摸摸下巴。
“如此说来,还是得亲自上山一趟,才能看个清楚明白。”
闻言,众人纷纷笑起来:“你这样的,如何能上得了山?且听上面传下来的消息罢!”
片刻,有差役捉着一张写了字的纸,自山路下来,递给山脚的传信篷。传信篷内的老先生奋笔疾书,誊抄数份,交予通身富贵的仆从,那仆从便拿着纸往云园去了。
还剩一张,被现场众人抢着传阅。
“开题了,开题了!”嗓门儿最大的年轻人踩着木桶站到高处,喊道,“第一场,问:今有大宅,宅内珍宝无数。外有高墙,墙外又有河。盗匪觊觎垂涎,于夜间翻越高墙,盗取珍宝。如何不增兵卒,使盗匪无法越墙,无法偷窃?请以墨家之术,制作守御器物。”
墨家?
竟然是墨家术?
好生偏僻的考题!
众人一时哗然。
便有脑子机灵的,拿石子在地面勾勾画画,思索办法。
云园内,聚集的士子们也纷纷议论着,推演结果。
“这不是一道难题。”他们说,“简单的办法,我们也能想出来。比如在墙头放置铁蒺藜,悬挂铃铛……”
“既然如此,必是考谁的机关更巧妙。”一士子拧眉苦思,“不光要设计,还得做出来。这一题给了多少时辰?”
“半日。”
“半日么……”
山下忙碌不已,山顶却一派安静。
祭酒公布了考题之后,两方人马都退至一边,聚拢起来商议办法。
问心台宽敞恢弘,主楼高台广四丈,高五尺,可安设坐席三四十。南北两侧又有石阶,阶下有亭。
阿念等人便聚集在亭子里。
“墨家之术,在于非攻,慑敌。”她说,“我们要做出个东西,能惊贼,能示警,还可长久震慑不法之徒。”
“我来。”一位梳着双环髻的女子举起手来,“我先画图,诸位姊姊帮我看看有无修润之处。”
夏不鸣眼疾手快将炭笔塞到对方手里。
这年纪最小的女子,便跪在地上,在铺开的纸面快速勾画。不到半个时辰,画毕。
“如何?可行不可行?”她忐忑发问。
阿念点头。其余人也用力点头:“不必改了,我们这就做起来。”
阿念便与亭外候着的书吏说道:“还请给我们木料,燧石,刀锯和木尺。”
书吏点点头,自去准备。
高台东西向各设坐席,郡守端坐中央,旁侧是祭酒与新任的郡丞。正对面的席位,则是坐着秦溟与顾楚。
即便两相生厌,也得左右相邻。
顾楚瞥了眼忙碌的郡学学子,又望向侧方另一座亭子。他坐得随意,长剑搭在腿上,手指还扣着剑鞘,哒哒哒地敲。
敲得秦溟目露厌烦。
“都尉若是坐不住,就回去歇息。今日只这一场。”
比试三轮,一天比不完。
顾楚冷冷道:“你在这里,我如何能走?题是你出的,万一你徇私舞弊呢?”
秦溟无语。
“我若徇私舞弊,还用等到这时候?”
顾楚:“那可难说。你那未成亲的小妻子,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心力,就为这场比试。你不心疼?”
秦溟往旁边挪了挪,手指轻掸洁白袍服。仿佛沾了什么腌臜气。
妻子就妻子,什么小妻子。
“都尉真性情,说话如此粗俗。”秦溟拿绢帕掩住即将溢出的咳嗽,匀了气息,才道,“莫要打听我与念秋的私事。”
顾楚不耐烦地咬了下颊肉。
“我是怕她哭。”他说,“她不是很能哭么?输了怎么办?场子这么大,真哭了丢不丢人?”
秦溟抬眼,目光冰冷如刀:“你说什么?”
“秦郎不知道么?”顾楚回望过去,乖戾之态愈发明显,“温荥死的那一夜,她遇到过温荥,身上还受了伤。哭得凄凄惨惨的,要我送她回来。”
秦溟不知道。
他向来冷情傲慢,即便看到了她右手的麻布,也没有多问。
“我一直想不通,如今还觉着奇怪。”顾楚眯起眼睛,“你说,好端端的高门贵女,为何半夜孤身游逛,遇见了温荥却只受这么点儿伤?她说她没看清谁杀的温荥,你相信么?”
秦溟敛起眉眼:“你想审问她?”
“不敢不敢。我如今哪里敢随便捉人?捉得不对,又坑害我自己。”顾楚笑了一声,重新看向亭子,“我只是好奇,故而和你聊些闲话。”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秦溟开口:“念秋不喜隆重出行,不喜拘束,如是而已。她吃了亏,往后自然会更谨慎,无需都尉操心。”
“哦。”顾楚敷衍道,“你们夫妻如何,关我屁事。”
秦溟:“……”
日头坠入沉沉云霞。血色铺满高台。
阿念一行人走上台阶。对面的学子们也微笑着登台。
“第一场,解题——”
作者有话说:
无意中看到别人的文案,真的好有趣。可恶,我这个枯燥的人!